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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憋在我心里四十年了。要不是现在看新闻说那地方要拆迁改建，我估摸着到死都不会跟人吐露半个字。
那是1986年的秋天，江边的风冷得跟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我当时在镇上的粮站当临时工，说好听点叫帮工，说白了就是给人扛大包的。那时候银行的门槛高得像天主教堂的顶，咱们这种泥腿子、下岗工，遇到个急病大难，想去银行贷一分钱出来，简直比登天还难。穷人急用钱，没别的辙，只能走绝路——借“私账”。
而我们那个镇上，放私账放得最狠、名声最臭的，叫罗金水。
罗金水在集市南头开了一家米铺，叫“金水粮油”。那年生意好做，他白天开门卖大米、白面，见人就笑，一口一个“老哥”、“大姐”，长得胖乎乎的，瞅着跟个弥勒佛似的。可到了晚上，那铺子的黑木大门一关，他就是个活阎王。
他放账有个规矩，镇上人提起来牙齿都打颤，叫“九出十三归”。
啥意思？你跟他借十块钱急用，他当面数给你，却只递过来九块，那块钱叫“利头”，还没出门就先扣下了。等到了还钱的期限，你得连本带利还他十三块。这他妈哪是借钱，这是直接搁人身上剜肉。
还不上？成啊，罗金水不打人，也不骂人。他会带着两个满脸横肉的本家侄子，笑眯眯地进你家屋，把你太爷爷传下来的房契、地契往兜里一揣，或者直接把你家地里刚抽穗的庄稼给全圈了。
更绝的是，要是家里实在榨不出一滴油水，只有个刚满十几岁的闺女，那罗金水眼里的小算盘珠子就拨得比谁都响。那年月，镇上好几个借了他钱的汉子，最后都是眼睁睁看着自家闺女被塞进罗金水那辆破烂的三轮车里，拉到县城的录像厅或者发廊里去了。
镇上的人背地里都咒他绝后，可当面谁见了不叫一声“罗老板”？没法子，谁让人家有钱，而且……他在上头有人。镇上派出所的那个老所长，隔三差五就去罗金水家喝酒，回回走的时候，兜里都揣着沉甸甸的红塔山。
出事的那天是个集日，刚好下着细雨，街上冷清得很。
我正帮隔壁烟酒铺子搬箱子呢，就听见米铺那边传来一阵喧闹。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凑过去看。
是卖鱼的邢老头。
邢老头是个苦命人，老伴死得早，就剩一个独生儿子，结果前阵子得了急性肝炎，住进了县医院。为了救儿子的命，邢老头把那条在江里打鱼的木船都给抵押出去了，还是凑不够医药费，最后硬着头皮找罗金水借了三十块钱。
三十块啊，在那个时候能买多少粮食？可到了罗金水手里，九出十三归，利滚利，才过了两个月，那账本上的数字就变成了邪门的九十多块。
那天下午，邢老头穿着一件破烂得露着棉花的旧棉袄，浑身湿透，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抓着罗金水的裤脚，整个人就那么跪在米铺门前的烂泥地里。
“金水啊……罗老板！求求你，再宽限我三天，就三天！”邢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有沙子在喉咙里磨，“我儿子的药不能停，我把过冬的棉被都卖了，真的……我求求你，把船先还我，我下江打鱼，打到大青鱼全送你府上！”
罗金水就站在米铺高高的门槛里，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手里还端着个紫砂壶，正慢条斯理地抿着茶。他低头瞅着邢老头，脸上的肉颤了颤，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邢老哥，瞧你这话说的，买卖归买卖，交情归交情。”罗金水的声音不大，但在阴冷的雨天里听着格外刺耳，“你那船，现在已经是我罗家的了。至于你欠我的银钱，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今儿是最后的日子，见不到钱，利钱还得往上翻。”
“我没钱了啊！真的一文都没有了！”邢老头嗷的一声哭了出来，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头往青石板路面上死命地磕，“砰、砰”几声，额头登时就肿起了一个大青包，混着血水的泥浆糊了一脸。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集市小贩，大家伙儿瞅着，个个脸色发白，可硬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句话。大家都怕罗金水，怕沾上这尊瘟神。
罗金水冷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那张按了鲜红手印的借条，在邢老头眼前晃了晃。
“没钱？成，老子帮你长个记性。”
说完，罗金水从兜里摸出个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了起来。他就那么当着邢老头的面，把那张借条的点了个着。不过，他不是扔在地上，而是用那只肥手捏着着火的纸，猛地往邢老头的脸上按了过去！
“啊——！”
邢老头惨叫一声，本能地往后一倒。那带着火星子的黑灰直接粘在他被雨水打湿的脸上，烫得他皮肉吱吱作响。
罗金水拍了拍手上的灰烬，居高临下地瞅着在泥水里打滚的邢老头，呸地吐了一口浓痰，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穷鬼的命，不值钱。没钱还，就拿命来抵。滚！”
那天晚上，邢老头没回他那个破草房。
三天后的清晨，江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干净，几个起早排网的渔民在下游的芦苇荡里，捞出了一具浮尸。
是邢老头。
死人我见得多了，可邢老头那副死相，真他妈叫一个惨。他在水里泡了三天，整个人胀大了一圈，皮肤白得像死鱼肚子，嘴唇外翻着。可诡异的是，他的右手死死地攥着，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有胆大的过去把他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发现里面竟然攥着一张纸。
那纸在江水里泡了三天三夜，按理说早就该烂成纸浆了，可偏偏那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虽然有些发黑，但字字句句都是罗金水放高利贷的字据，连那枚大红的手印都红得刺眼。
镇上的人都在嘀咕，说邢老头这是死不瞑目，化作厉鬼要来索命了。
可罗金水听说这事儿后，只是坐在米铺里冷笑。那天下午，他还特意去了趟派出所，跟那个老所长在酒馆里喝到了半夜。回来的时候，他晃晃悠悠地在街上大喊：“化鬼？老子活人都不怕，还怕个死鬼？有本事来找老子要账啊！”
那个时候的农村，这种被高利贷逼死的事儿，根本没人管。派出所直接定了个“失足落水”，连个案都没立，邢老头的儿子还在医院里躺着，连亲爹的尸体都没钱安葬，最后还是几个相熟的街坊凑了几块钱，买了个最便宜的薄皮棺材，把人草草埋在了北山岗的乱坟堆里。
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毕竟人死如灯灭。
可谁能想到，真正的怪事，就在邢老头头七的那天晚上，毫无预兆地开始了。
那天正好轮到我值夜班，粮站离罗金水的“金水粮油”就隔了一条窄窄的窄巷子。
夜里差不多一点多钟，四周静得能听见耗子啃木头的声音。我正躺在传达室的破藤椅上打盹，突然，隔壁米铺里传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咚！”
那声音极沉，像是块大生铁狠狠砸在了木地板上。
接着，我就听见罗金水扯着嗓子破口大骂：“草泥马的！谁？谁在外面？”
我打了个激灵，彻底醒了。那年月治安不好，我第一反应是遭贼了。我顺手拎起一根顶门用的木棍，悄悄摸到了米铺的后窗户底下。
罗金水的米铺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透过窗户缝，我能看见罗金水正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一把剔骨刀，满脸是汗地站在柜台后面。
地上面，躺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我眯起眼睛仔细一瞧，那是一枚生铁秤砣。
罗金水放账、卖米，用的都是那种老式的大杆秤，秤杆是红木做的，上面钉着亮闪闪的铜秤星，下面挂着个足有五斤重的生铁秤砣。平时那秤就挂在柜台正上方的梁上。
刚才那一声响，就是秤砣掉下来的动静。
罗金水骂骂咧咧地走过去，弯腰去捡那枚秤砣。我看得很清楚，他的手在抖。他把秤砣拎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奇了怪了，这铁链子明明是刚换的，怎么断的？”罗金水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我伸长脖子瞅了一眼挂在梁上的秤杆，那根用来拴秤砣的粗棉绳完好无损，连个毛刺都没有。也就是说，这秤砣不是绳子断了掉下来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从秤钩上摘下来，然后扔在地上的。
罗金水显然也发现了这点。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手里的剔骨刀差点没拿稳。
“谁？出来！别跟老子装神弄鬼！”他冲着空无一人的铺子大喊，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那晚我在窗外蹲了半宿，再没听到动静。
可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开始变得越来越邪乎。
集市上的街坊们开始注意到，罗金水米铺里的那杆大秤，好像坏了。
有一次，镇上的张大娘去他那儿买五斤面粉。罗金水像往常一样，把面粉装进袋子，挂在秤钩上，右手熟练地提起秤纽，左手去拨拉秤砣。
就在他刚把秤砣挂上去的那一瞬，整根红木秤杆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咯吱——咯吱——”
那声音沉闷而缓慢，根本不像是风吹的，倒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用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抓着秤杆的两头，在拼命地往下拽。
罗金水两只手死死抓着秤纽，可那杆秤却像是有千斤重一般，硬生生把他的身子都拉得往前一跄。
“罗老板，你这秤……咋回事啊？”张大娘瞅着不对劲，小声问了一句。
罗金水满头是大汗，青筋从脑门上爆了出来，他咬着牙，拼了命地想把秤杆放平。可诡异的是，不管他怎么使劲，那秤杆最前端的铜秤钩，都死死地指向地面。
空空的秤盘，没有任何东西，却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定……定秤！”罗金水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秤杆上的刻度。
最后，那秤杆终于不动了。
我当时刚好去打醋，就在旁边看着。我顺着罗金水的目光瞅了一眼那秤杆上的铜星，刹那间，我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空秤。上面什么都没放。
可那秤砣停下的位置，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一个数字：
三斤七两。
“哎哟，罗老板，你这秤怕不是撞邪了吧？空秤怎么称出三斤七两来了？”张大娘开玩笑地说了句。
可罗金水一听这话，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击了一样，脸色由红变白，再由白变青。他猛地把秤往柜台上一摔，扯着嗓子大吼：“不卖了！今天不卖了！滚！都给老子滚出去！”
张大娘被吓得够呛，骂了一句“神经病”，扭头就走。
我站在门外，看着罗金水失魂落魄地把米铺的排门一块块上好。在排门即将合上的最后一秒，我分明看见，那杆躺在柜台上的大红木秤，在没有人碰触的情况下，再次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缓缓地，又朝着“三斤七两”的位置移了过去。
三斤七两。
镇上别的人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粮站的老账房也知道。
邢老头投江后的第四天，尸体捞上来的时候，为了查明死因，镇上的卫生所给称过尸重。当时因为在水里泡得太久，身上还沾满了江泥。但最主要的是，为了能让自己沉得彻底，邢老头死前，在自己的腰上，用草绳死死系了一块压舱的生铁。
那块生铁拿到粮站的磅秤上称过，不多不少，正好是三斤七两。
那几天，集市上的风向彻底变了。
到了夜里，只要走过米铺附近，就能听到里面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是耗子叫，也不是刮风。
“哒、哒、哒——”
很慢，极有节奏。
那是拨算盘珠子的声音。
每一次响声之间，都隔了约莫两秒钟，沉闷、冰冷，就像是有一个死人，坐在黑漆漆的后堂里，借着月光，一笔一笔地清算着生前的旧账。
有天半夜，我实在是好奇，大着胆子又溜到了米铺后窗。
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纸，我看见罗金水就跪在自家的神龛前，对着观音菩萨的瓷像疯狂地磕头，一边磕一边哭：
“邢老哥，邢大爷！我错了……我给你烧纸，我明天就给你烧一万刀烧纸！你放过我，你放过我吧！”
而就在他身后不到两米远的八仙桌上，那把平时用来算账的黑木大算盘，正当着他的面，自己动着。
一根看不见的手指，正不紧不慢地把算盘珠子往上拨。
“哒。”
“哒。”
每响一下，罗金水的身体就跟着剧烈地抽搐一下，那模样，活像是个正在等死的囚犯。
与此同时，镇上那些曾经借过罗金水高利贷、或者帮着罗金水欺负过别人的赖子们，也开始接二连三地出事。
先是集市上帮罗金水收账的泼皮张三。有天夜里喝多了酒，回家路上非说看见江里有人在叫他名字，自己脱了衣服就往江里跳。要不是正好有守夜的沙船经过把他捞上来，当晚就得淹死。可人虽然捞上来了，脑子却彻底废了，整天光着屁股在镇上跑，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还钱……还钱给邢老头……他来称命了……”
接着是李家豆腐店的掌柜，当年为了赖掉邢老头几斤鱼钱，帮着罗金水做过假证。有天早上开门做豆腐，整个人跟丢了魂一样，一头栽进了正烧得滚烫的豆浆锅里，捞出来的时候，半边脸都烫烂了，没过三天就咽了气。
镇上的老人们聚在桥头晒太阳时，个个都把声音压得极低：
“因果报应啊……罗金水这回是踢到铁板了，他吃的是死人钱，死人要来收账了。”
可就在全镇人都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恶鬼闹事时，一个谁也没料到的反转，却在罗金水家里彻底爆开了。
那是邢老头死后的第十二天。
罗金水的老婆，那个平时老实巴交、在家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乡下女人，突然疯了似的从米铺里冲了出来。
她头发蓬乱，身上的衣服被扯得不成样子，手里死死抱着个包袱，一边哭一边在集市的大街上狂奔。
罗金水拎着木棍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骂：“臭娘们！你给老子站住！老子弄死你！”
女人跑得急，在粮站门口被一根烂木头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泥水里。包袱散落开来，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全是花花绿绿的账本和一叠叠发黄的字据。
周围瞬间围满了人，我也在其中。
罗金水赶了上来，举起木棍就要往女人头上砸。就在这时候，粮站的几个年轻小伙子实在看不过去了，上去一把将罗金水按在地上。
“放开我！这是我家的家务事！这臭娘们疯了！”罗金水在泥水里挣扎，满脸横肉都在扭曲。
那个女人从泥水里爬起来，满脸是泪，指着罗金水，发出一声尖利至极的哭喊：
“他不是人！大家伙儿听我说！罗金水他根本就不是人！”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女人的哭声在冷风里飘。
“他根本就不是为了那点利钱放贷！”女人瘫坐在地上，指着那些散落的账本，声音绝望得让人发毛，“他是故意的！他故意找那些家里出了大事、急需用钱的老实人借钱！他算准了你们还得不起！”
“你闭嘴！老子打死你个娼妇！”罗金水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嚎叫。
女人根本不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围观的街坊：
“你们以为张大毛家当年是为什么把地卖给他的？是罗金水在他们家借钱的第二天，偷偷让人去把他们家快要出栏的猪全毒死了！还有刘木匠，刘木匠当年的腿根本不是自己摔断的，是罗金水雇了外地的小流氓，在夜路上用钢管生生打折的！他就等着刘木匠没钱治腿，好去收他们家的祖宅！”
这话一出，围观的街坊们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曾经被罗金水逼得家破人亡的人家，个个眼睛都红了。
“还有邢老头……”女人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入骨的恐惧，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邢老头死的那天晚上……他其实根本不欠罗金水的钱了……”
什么？！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天傍晚，邢老头去后门找过他。”女人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喘不过气来，“邢老头把身上所有藏着的毛票、硬币，连带着他儿子在医院省下来的饭钱，全部凑齐了，一共九十二块四毛，一分不少，全递给了罗金水。”
“可罗金水把钱收进兜里之后，冷笑着跟邢老头说……少了两块。”
“邢老头说不可能，他在江边数了十几遍。罗金水直接把账本拍在桌上，说两块钱是当天的‘过夜利’。要是不交，明天就变成二十块。邢老头当时就给他跪下了，说真的没有了，最后一文钱都掏出来了。”
“罗金水不答应，硬是当着邢老头的面，把那笔钱锁进了柜子里，然后……然后把邢老头赶了出去。他就是故意要把邢老头逼死！因为他看中了邢老头在江边的那块自留地，那地方政府说要建码头，能赔大钱！”
听完女人的话，周围所有的街坊都沉默了。
那种沉默，比爆发的愤怒还要恐怖。
罗金水躺在泥水里，也不挣扎了。他看着周围那一双双恨不得把他活剥了的眼睛，突然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容诡异到了极点。
“是老子干的，又怎么样？”罗金水吐了一口血水，恶狠狠地盯着周围的人，“白纸黑字，按了手印！老子有借条，派出所胡所长是我干哥！你们能把老子怎么样？啊？一群穷鬼！”
没人敢动他。在那个年代，权力和金钱交织出的恶网，足以把这群老实的农民死死压在最底层。
罗金水最后拍拍屁股上的泥，冷笑着把地上的账本一张张捡起来，啐了自家老婆一口，施施然地走回了米铺。
可他忘了，活人治不了他，死人能。
也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米铺里的那杆大红木秤，彻底变了。
它不再只是空秤晃动。
那天夜里，我因为白天听到了那个惊天的大秘密，心里直犯嘀咕，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大概是凌晨两点多，我听见隔壁粮油铺里，再次传来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一次，那声音大得邪乎，像是整栋房子的房梁都要被压断了一样。
我鬼使神差地穿上衣服，再次摸到了那个熟悉的窗户底下。
我顺着缝隙往里看。
铺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惨白的月光从天窗洒下来，正好照在柜台上方的那杆大秤上。
此时此刻，那杆秤正高高地翘起。
秤杆的最前端，绑着生铁秤砣的那一头，几乎要顶到了房梁；而挂着秤钩的那一头，却像是吊着一件无法想象的重物，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沉重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罗金水就站在柜台下面。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动弹不得，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那渐渐垂下来的秤钩。
突然，那秤钩停住了。
我顺着月光仔细看去，秤钩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可是，那尖锐的铁钩子，此时此刻，正在诡异地往外渗水。
“滴答……滴答……”
那是墨绿色的、带着浓重腥味的江水。那水顺着秤钩一滴滴落在下面的木质秤盘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更恐怖的是，随着水滴落下，那原本干净的秤盘里，凭空出现了一滩滩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江泥。那泥里，甚至还能隐约看到几根腐烂的芦苇叶子。
就像是……刚刚有一个浑身湿透、满身江泥的死人，就吊在那个秤钩上，被这杆秤，结结实实地量过了斤两。
罗金水终于承受不住了。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柜台前，双手捂着脑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别称了！别称了！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放过我吧！”
然而，在惨白的月光下，那红木秤杆上的秤砣，在没有任何人触碰的情况下，再次“咯吱”一声，缓缓地、极其精准地，滑落到了那个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刻度上。
三斤七两。
……这事儿憋在我心里四十年了。要不是现在看新闻说那地方要拆迁改建，我估摸着到死都不会跟人吐露半个字。
那是1986年的秋天，江边的风冷得跟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我当时在镇上的粮站当临时工，说好听点叫帮工，说白了就是给人扛大包的。那时候银行的门槛高得像天主教堂的顶，咱们这种泥腿子、下岗工，遇到个急病大难，想去银行贷一分钱出来，简直比登天还难。穷人急用钱，没别的辙，只能走绝路——借“私账”。
而我们那个镇上，放私账放得最狠、名声最臭的，叫罗金水。
罗金水在集市南头开了一家米铺，叫“金水粮油”。那年生意好做，他白天开门卖大米、白面，见人就笑，一口一个“老哥”、“大姐”，长得胖乎乎的，瞅着跟个弥勒佛似的。可到了晚上，那铺子的黑木大门一关，他就是个活阎王。
他放账有个规矩，镇上人提起来牙齿都打颤，叫“九出十三归”。
啥意思？你跟他借十块钱急用，他当面数给你，却只递过来九块，那块钱叫“利头”，还没出门就先扣下了。等到了还钱的期限，你得连本带利还他十三块。这他妈哪是借钱，这是直接搁人身上剜肉。
还不上？成啊，罗金水不打人，也不骂人。他会带着两个满脸横肉的本家侄子，笑眯眯地进你家屋，把你太爷爷传下来的房契、地契往兜里一揣，或者直接把你家地里刚抽穗的庄稼给全圈了。
更绝的是，要是家里实在榨不出一滴油水，只有个刚满十几岁的闺女，那罗金水眼里的小算盘珠子就拨得比谁都响。那年月，镇上好几个借了他钱的汉子，最后都是眼睁睁看着自家闺女被塞进罗金水那辆破烂的三轮车里，拉到县城的录像厅或者发廊里去了。
镇上的人背地里都咒他绝后，可当面谁见了不叫一声“罗老板”？没法子，谁让人家有钱，而且……他在上头有人。镇上派出所的那个老所长，隔三差五就去罗金水家喝酒，回回走的时候，兜里都揣着沉甸甸的红塔山。
出事的那天是个集日，刚好下着细雨，街上冷清得很。
我正帮隔壁烟酒铺子搬箱子呢，就听见米铺那边传来一阵喧闹。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凑过去看。
是卖鱼的邢老头。
邢老头是个苦命人，老伴死得早，就剩一个独生儿子，结果前阵子得了急性肝炎，住进了县医院。为了救儿子的命，邢老头把那条在江里打鱼的木船都给抵押出去了，还是凑不够医药费，最后硬着头皮找罗金水借了三十块钱。
三十块啊，在那个时候能买多少粮食？可到了罗金水手里，九出十三归，利滚利，才过了两个月，那账本上的数字就变成了邪门的九十多块。
那天下午，邢老头穿着一件破烂得露着棉花的旧棉袄，浑身湿透，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抓着罗金水的裤脚，整个人就那么跪在米铺门前的烂泥地里。
“金水啊……罗老板！求求你，再宽限我三天，就三天！”邢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有沙子在喉咙里磨，“我儿子的药不能停，我把过冬的棉被都卖了，真的……我求求你，把船先还我，我下江打鱼，打到大青鱼全送你府上！”
罗金水就站在米铺高高的门槛里，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手里还端着个紫砂壶，正慢条斯理地抿着茶。他低头瞅着邢老头，脸上的肉颤了颤，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邢老哥，瞧你这话说的，买卖归买卖，交情归交情。”罗金水的声音不大，但在阴冷的雨天里听着格外刺耳，“你那船，现在已经是我罗家的了。至于你欠我的银钱，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今儿是最后的日子，见不到钱，利钱还得往上翻。”
“我没钱了啊！真的一文都没有了！”邢老头嗷的一声哭了出来，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头往青石板路面上死命地磕，“砰、砰”几声，额头登时就肿起了一个大青包，混着血水的泥浆糊了一脸。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集市小贩，大家伙儿瞅着，个个脸色发白，可硬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句话。大家都怕罗金水，怕沾上这尊瘟神。
罗金水冷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那张按了鲜红手印的借条，在邢老头眼前晃了晃。
“没钱？成，老子帮你长个记性。”
说完，罗金水从兜里摸出个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了起来。他就那么当着邢老头的面，把那张借条的点了个着。不过，他不是扔在地上，而是用那只肥手捏着着火的纸，猛地往邢老头的脸上按了过去！
“啊——！”
邢老头惨叫一声，本能地往后一倒。那带着火星子的黑灰直接粘在他被雨水打湿的脸上，烫得他皮肉吱吱作响。
罗金水拍了拍手上的灰烬，居高临下地瞅着在泥水里打滚的邢老头，呸地吐了一口浓痰，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穷鬼的命，不值钱。没钱还，就拿命来抵。滚！”
那天晚上，邢老头没回他那个破草房。
三天后的清晨，江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干净，几个起早排网的渔民在下游的芦苇荡里，捞出了一具浮尸。
是邢老头。
死人我见得多了，可邢老头那副死相，真他妈叫一个惨。他在水里泡了三天，整个人胀大了一圈，皮肤白得像死鱼肚子，嘴唇外翻着。可诡异的是，他的右手死死地攥着，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有胆大的过去把他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发现里面竟然攥着一张纸。
那纸在江水里泡了三天三夜，按理说早就该烂成纸浆了，可偏偏那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虽然有些发黑，但字字句句都是罗金水放高利贷的字据，连那枚大红的手印都红得刺眼。
镇上的人都在嘀咕，说邢老头这是死不瞑目，化作厉鬼要来索命了。
可罗金水听说这事儿后，只是坐在米铺里冷笑。那天下午，他还特意去了趟派出所，跟那个老所长在酒馆里喝到了半夜。回来的时候，他晃晃悠悠地在街上大喊：“化鬼？老子活人都不怕，还怕个死鬼？有本事来找老子要账啊！”
那个时候的农村，这种被高利贷逼死的事儿，根本没人管。派出所直接定了个“失足落水”，连个案都没立，邢老头的儿子还在医院里躺着，连亲爹的尸体都没钱安葬，最后还是几个相熟的街坊凑了几块钱，买了个最便宜的薄皮棺材，把人草草埋在了北山岗的乱坟堆里。
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毕竟人死如灯灭。
可谁能想到，真正的怪事，就在邢老头头七的那天晚上，毫无预兆地开始了。
那天正好轮到我值夜班，粮站离罗金水的“金水粮油”就隔了一条窄窄的窄巷子。
夜里差不多一点多钟，四周静得能听见耗子啃木头的声音。我正躺在传达室的破藤椅上打盹，突然，隔壁米铺里传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咚！”
那声音极沉，像是块大生铁狠狠砸在了木地板上。
接着，我就听见罗金水扯着嗓子破口大骂：“草泥马的！谁？谁在外面？”
我打了个激灵，彻底醒了。那年月治安不好，我第一反应是遭贼了。我顺手拎起一根顶门用的木棍，悄悄摸到了米铺的后窗户底下。
罗金水的米铺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透过窗户缝，我能看见罗金水正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一把剔骨刀，满脸是汗地站在柜台后面。
地上面，躺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我眯起眼睛仔细一瞧，那是一枚生铁秤砣。
罗金水放账、卖米，用的都是那种老式的大杆秤，秤杆是红木做的，上面钉着亮闪闪的铜秤星，下面挂着个足有五斤重的生铁秤砣。平时那秤就挂在柜台正上方的梁上。
刚才那一声响，就是秤砣掉下来的动静。
罗金水骂骂咧咧地走过去，弯腰去捡那枚秤砣。我看得很清楚，他的手在抖。他把秤砣拎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奇了怪了，这铁链子明明是刚换的，怎么断的？”罗金水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我伸长脖子瞅了一眼挂在梁上的秤杆，那根用来拴秤砣的粗棉绳完好无损，连个毛刺都没有。也就是说，这秤砣不是绳子断了掉下来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从秤钩上摘下来，然后扔在地上的。
罗金水显然也发现了这点。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手里的剔骨刀差点没拿稳。
“谁？出来！别跟老子装神弄鬼！”他冲着空无一人的铺子大喊，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那晚我在窗外蹲了半宿，再没听到动静。
可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开始变得越来越邪乎。
集市上的街坊们开始注意到，罗金水米铺里的那杆大秤，好像坏了。
有一次，镇上的张大娘去他那儿买五斤面粉。罗金水像往常一样，把面粉装进袋子，挂在秤钩上，右手熟练地提起秤纽，左手去拨拉秤砣。
就在他刚把秤砣挂上去的那一瞬，整根红木秤杆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咯吱——咯吱——”
那声音沉闷而缓慢，根本不像是风吹的，倒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用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抓着秤杆的两头，在拼命地往下拽。
罗金水两只手死死抓着秤纽，可那杆秤却像是有千斤重一般，硬生生把他的身子都拉得往前一跄。
“罗老板，你这秤……咋回事啊？”张大娘瞅着不对劲，小声问了一句。
罗金水满头是大汗，青筋从脑门上爆了出来，他咬着牙，拼了命地想把秤杆放平。可诡异的是，不管他怎么使劲，那秤杆最前端的铜秤钩，都死死地指向地面。
空空的秤盘，没有任何东西，却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定……定秤！”罗金水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秤杆上的刻度。
最后，那秤杆终于不动了。
我当时刚好去打醋，就在旁边看着。我顺着罗金水的目光瞅了一眼那秤杆上的铜星，刹那间，我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空秤。上面什么都没放。
可那秤砣停下的位置，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一个数字：
三斤七两。
“哎哟，罗老板，你这秤怕不是撞邪了吧？空秤怎么称出三斤七两来了？”张大娘开玩笑地说了句。
可罗金水一听这话，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击了一样，脸色由红变白，再由白变青。他猛地把秤往柜台上一摔，扯着嗓子大吼：“不卖了！今天不卖了！滚！都给老子滚出去！”
张大娘被吓得够呛，骂了一句“神经病”，扭头就走。
我站在门外，看着罗金水失魂落魄地把米铺的排门一块块上好。在排门即将合上的最后一秒，我分明看见，那杆躺在柜台上的大红木秤，在没有人碰触的情况下，再次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缓缓地，又朝着“三斤七两”的位置移了过去。
三斤七两。
镇上别的人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粮站的老账房也知道。
邢老头投江后的第四天，尸体捞上来的时候，为了查明死因，镇上的卫生所给称过尸重。当时因为在水里泡得太久，身上还沾满了江泥。但最主要的是，为了能让自己沉得彻底，邢老头死前，在自己的腰上，用草绳死死系了一块压舱的生铁。
那块生铁拿到粮站的磅秤上称过，不多不少，正好是三斤七两。
那几天，集市上的风向彻底变了。
到了夜里，只要走过米铺附近，就能听到里面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是耗子叫，也不是刮风。
“哒、哒、哒——”
很慢，极有节奏。
那是拨算盘珠子的声音。
每一次响声之间，都隔了约莫两秒钟，沉闷、冰冷，就像是有一个死人，坐在黑漆漆的后堂里，借着月光，一笔一笔地清算着生前的旧账。
有天半夜，我实在是好奇，大着胆子又溜到了米铺后窗。
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纸，我看见罗金水就跪在自家的神龛前，对着观音菩萨的瓷像疯狂地磕头，一边磕一边哭：
“邢老哥，邢大爷！我错了……我给你烧纸，我明天就给你烧一万刀烧纸！你放过我，你放过我吧！”
而就在他身后不到两米远的八仙桌上，那把平时用来算账的黑木大算盘，正当着他的面，自己动着。
一根看不见的手指，正不紧不慢地把算盘珠子往上拨。
“哒。”
“哒。”
每响一下，罗金水的身体就跟着剧烈地抽搐一下，那模样，活像是个正在等死的囚犯。
与此同时，镇上那些曾经借过罗金水高利贷、或者帮着罗金水欺负过别人的赖子们，也开始接二连三地出事。
先是集市上帮罗金水收账的泼皮张三。有天夜里喝多了酒，回家路上非说看见江里有人在叫他名字，自己脱了衣服就往江里跳。要不是正好有守夜的沙船经过把他捞上来，当晚就得淹死。可人虽然捞上来了，脑子却彻底废了，整天光着屁股在镇上跑，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还钱……还钱给邢老头……他来称命了……”
接着是李家豆腐店的掌柜，当年为了赖掉邢老头几斤鱼钱，帮着罗金水做过假证。有天早上开门做豆腐，整个人跟丢了魂一样，一头栽进了正烧得滚烫的豆浆锅里，捞出来的时候，半边脸都烫烂了，没过三天就咽了气。
镇上的老人们聚在桥头晒太阳时，个个都把声音压得极低：
“因果报应啊……罗金水这回是踢到铁板了，他吃的是死人钱，死人要来收账了。”
可就在全镇人都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恶鬼闹事时，一个谁也没料到的反转，却在罗金水家里彻底爆开了。
那是邢老头死后的第十二天。
罗金水的老婆，那个平时老实巴交、在家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乡下女人，突然疯了似的从米铺里冲了出来。
她头发蓬乱，身上的衣服被扯得不成样子，手里死死抱着个包袱，一边哭一边在集市的大街上狂奔。
罗金水拎着木棍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骂：“臭娘们！你给老子站住！老子弄死你！”
女人跑得急，在粮站门口被一根烂木头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泥水里。包袱散落开来，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全是花花绿绿的账本和一叠叠发黄的字据。
周围瞬间围满了人，我也在其中。
罗金水赶了上来，举起木棍就要往女人头上砸。就在这时候，粮站的几个年轻小伙子实在看不过去了，上去一把将罗金水按在地上。
“放开我！这是我家的家务事！这臭娘们疯了！”罗金水在泥水里挣扎，满脸横肉都在扭曲。
那个女人从泥水里爬起来，满脸是泪，指着罗金水，发出一声尖利至极的哭喊：
“他不是人！大家伙儿听我说！罗金水他根本就不是人！”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女人的哭声在冷风里飘。
“他根本就不是为了那点利钱放贷！”女人瘫坐在地上，指着那些散落的账本，声音绝望得让人发毛，“他是故意的！他故意找那些家里出了大事、急需用钱的老实人借钱！他算准了你们还得不起！”
“你闭嘴！老子打死你个娼妇！”罗金水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嚎叫。
女人根本不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围观的街坊：
“你们以为张大毛家当年是为什么把地卖给他的？是罗金水在他们家借钱的第二天，偷偷让人去把他们家快要出栏的猪全毒死了！还有刘木匠，刘木匠当年的腿根本不是自己摔断的，是罗金水雇了外地的小流氓，在夜路上用钢管生生打折的！他就等着刘木匠没钱治腿，好去收他们家的祖宅！”
这话一出，围观的街坊们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曾经被罗金水逼得家破人亡的人家，个个眼睛都红了。
“还有邢老头……”女人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入骨的恐惧，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邢老头死的那天晚上……他其实根本不欠罗金水的钱了……”
什么？！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天傍晚，邢老头去后门找过他。”女人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喘不过气来，“邢老头把身上所有藏着的毛票、硬币，连带着他儿子在医院省下来的饭钱，全部凑齐了，一共九十二块四毛，一分不少，全递给了罗金水。”
“可罗金水把钱收进兜里之后，冷笑着跟邢老头说……少了两块。”
“邢老头说不可能，他在江边数了十几遍。罗金水直接把账本拍在桌上，说两块钱是当天的‘过夜利’。要是不交，明天就变成二十块。邢老头当时就给他跪下了，说真的没有了，最后一文钱都掏出来了。”
“罗金水不答应，硬是当着邢老头的面，把那笔钱锁进了柜子里，然后……然后把邢老头赶了出去。他就是故意要把邢老头逼死！因为他看中了邢老头在江边的那块自留地，那地方政府说要建码头，能赔大钱！”
听完女人的话，周围所有的街坊都沉默了。
那种沉默，比爆发的愤怒还要恐怖。
罗金水躺在泥水里，也不挣扎了。他看着周围那一双双恨不得把他活剥了的眼睛，突然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容诡异到了极点。
“是老子干的，又怎么样？”罗金水吐了一口血水，恶狠狠地盯着周围的人，“白纸黑字，按了手印！老子有借条，派出所胡所长是我干哥！你们能把老子怎么样？啊？一群穷鬼！”
没人敢动他。在那个年代，权力和金钱交织出的恶网，足以把这群老实的农民死死压在最底层。
罗金水最后拍拍屁股上的泥，冷笑着把地上的账本一张张捡起来，啐了自家老婆一口，施施然地走回了米铺。
可他忘了，活人治不了他，死人能。
也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米铺里的那杆大红木秤，彻底变了。
它不再只是空秤晃动。
那天夜里，我因为白天听到了那个惊天的大秘密，心里直犯嘀咕，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大概是凌晨两点多，我听见隔壁粮油铺里，再次传来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一次，那声音大得邪乎，像是整栋房子的房梁都要被压断了一样。
我鬼使神差地穿上衣服，再次摸到了那个熟悉的窗户底下。
我顺着缝隙往里看。
铺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惨白的月光从天窗洒下来，正好照在柜台上方的那杆大秤上。
此时此刻，那杆秤正高高地翘起。
秤杆的最前端，绑着生铁秤砣的那一头，几乎要顶到了房梁；而挂着秤钩的那一头，却像是吊着一件无法想象的重物，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沉重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罗金水就站在柜台下面。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动弹不得，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那渐渐垂下来的秤钩。
突然，那秤钩停住了。
我顺着月光仔细看去，秤钩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可是，那尖锐的铁钩子，此时此刻，正在诡异地往外渗水。
“滴答……滴答……”
那是墨绿色的、带着浓重腥味的江水。那水顺着秤钩一滴滴落在下面的木质秤盘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更恐怖的是，随着水滴落下，那原本干净的秤盘里，凭空出现了一滩滩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江泥。那泥里，甚至还能隐约看到几根腐烂的芦苇叶子。
就像是……刚刚有一个浑身湿透、满身江泥的死人，就吊在那个秤钩上，被这杆秤，结结实实地量过了斤两。
罗金水终于承受不住了。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柜台前，双手捂着脑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别称了！别称了！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放过我吧！”
然而，在惨白的月光下，那红木秤杆上的秤砣，在没有任何人触碰的情况下，再次“咯吱”一声，缓缓地、极其精准地，滑落到了那个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刻度上。
三斤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