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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一年的夏天,闷得像个盖紧了的蒸笼。

    那时候我刚中专毕业,分配在县城第二化肥厂的供销科,住在厂里那栋老筒子楼的二楼。那破楼是七十年代盖的,一条长走廊贯穿过去,十几户人家共用两个公厕,油烟味、小孩子的尿嫂味,还有隔壁两口子打架的声音,天天在走廊里横冲直撞。

    住在我隔壁的,是何春莲一家。

    何春莲那年三十七,长得倒是不丑,就是颧骨高,一双三角眼看人时总是耷拉着,阴沉沉的。她男人叫周建国,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经常一走就是半个月。在这栋楼里,何春莲是个没人愿意招惹的角色。不为别的,就为她那张嘴,尖酸刻薄,而且结婚十几年,肚子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在当年的西南小县城,一个女人三十多岁还没孩子,背地里嚼舌根的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

    我好几次下班,都瞅见一楼王大妈几个围在花坛边,声音压得极低:“瞧见没,那就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老周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这些话,何春莲肯定听见过。因为每次她从那些人身边走过时,那张脸黑得像锅底,踩在水泥地上的塑料凉鞋咯吱咯吱响,恨不得把地踩出个窟窿。

    一九九零年冬天,周建国出车回来,怀里居然抱了个女娃。

    那娃瞅着也就四五岁,瘦得跟个干瘪的红薯一样,浑身上下就剩下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人。周建国逢人就递烟,红着脸解释,说是外地大山里一个远房亲戚生太多了,养不活,送给他家当闺女,小名叫丫丫。

    丫丫刚来那天,何春莲站在家门口,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罩衫。她没去接孩子,就那么冷眼瞧着。周建国把孩子往她怀里推,她身子往后一闪,丫丫差点摔在地上。

    “哎,春莲,以后这就是咱闺女了,咱也算有后了。”周建国赔着笑。

    何春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让人发毛。她扯着嗓子对走廊里看热闹的人喊:“哎呀,看这孩子,多可怜。以后我一定把她当亲生的养,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话说得漂亮,可等周建国前脚一走,后脚这筒子楼就成了丫丫的活地狱。

    何春莲觉得自己生不出孩子被笑话,全是因为这个丫丫的出现,坐实了她“不行”的名声。她把所有的恨,都记在了这个五岁孩子的头上。

    我是最直接的受害者,因为我的床头就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砖墙,对面就是她们家的厨房和阳台。

    一到夜里,周建国不在家的时候,那墙板就开始隐隐作响。

    “赔钱货,老娘看见你这张脸就作呕!”何春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只半夜里掐着脖子的老鸹,“吃吃吃,就知道吃!你那个穷鬼妈把你扔给我,是成心来讨债的是吧?”

    接着就是皮带抽在肉上的“啪啪”声。

    那孩子,丫丫,真是老实得让人心疼。她几乎不怎么大声哭,总是那种死死压在喉咙里的闷哼,像是一只快要憋死的小猫。

    有好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她们家阳台。那年冬天下着大雪,县城的温度降到了零下几度。我顺着那扇破木窗的缝隙往里看,丫丫就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衣,光着脚丫子,站在水泥阳台上。

    风呼呼地刮,那孩子冻得全身发紫,牙齿咯咯作响。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

    那个娃娃特别旧,身上穿着一条褪色的红裙子,塑料做的眼珠子还掉了一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空洞。那是丫丫来的时候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

    何春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大号的缝衣针。我亲眼看见,她一把扯过丫丫的小手,那针尖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光。

    “不许哭!哭一声老娘掐死你!”何春莲咬着牙,一针扎进了丫丫的手指尖。

    十指连心啊。丫丫痛得小脸惨白,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可她愣是不敢喊出声。因为何春莲手里还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扯下来的擦脚布,随时准备塞进她嘴里。

    打完了,折腾够了,何春莲把那只瞎了一只眼的红裙子布娃娃狠狠砸在丫丫脸上。

    “拿好你的破玩意儿!你那个不要脸的妈不要你了,全天下就剩这破东西陪着你。再不听话,老娘连这娃娃也一把火烧了!”

    我站在外面的阴影里,浑身发抖。当时的我,自私,也怂。

    我想过敲门,想过制止。可是在那个年代,清官难断家务事,谁家打孩子不是常有的事?我要是推门进去了,何春莲那张破嘴指不定能编排出什么闲话来,说我跟她不对付,或者说我多管闲事。整个筒子楼里的人都知道丫丫挨打,洗衣服的时候、洗碗的时候,大家都在传,可谁也没站出来。

    “哎,别人家的孩子,咱不好插手。那孩子命苦,碰上这么个后娘。”

    王大妈每天在水槽洗菜时就这么一句话,叹口气,接着该干嘛干嘛。大家都在冷眼旁观,觉得只要火没烧到自己头上,闭上眼、捂住耳朵,日子就能照常过。

    我也一样。我甚至去买了副耳塞,每天晚上死死塞进耳朵里,强迫自己不去听隔壁传来的闷哭声和那布娃娃身上偶尔发出的、微弱的“叮铃”声。那娃娃身上缝着一个小铃铛,一动就会响。

    转眼到了九一年的七月份,那是县城最热的时候。

    周建国接了个跑新疆的长途,往返起码要一个月。他走的那天,还塞给丫丫两块大白兔奶糖。可他车轮子还没出县城呢,那两块糖就被何春莲抢过去,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下午,何春莲去厂大门口的麻将馆打牌,输得一败涂地,连下个月的伙食费都输光了。

    她回家的时候,整个人就像一撮一点就着的炸药。我当时下班刚进屋,正准备淘米做饭,就听见隔壁的大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了。

    “老娘打死你这个扫把星!自从你进了这个门,老周出车差点翻沟里,老娘天天输钱!你就是个丧门星!”

    何春莲的咆哮声隔着墙震得我耳朵发麻。

    接着,是重物撞击木门的钝响。何春莲把丫丫整个人拎起来,直接挂在了门后的大铁勾上。那是个用来挂腊肉的钩子,平常用绳子吊着。她用麻绳把丫丫的双手捆住,挂在上面,脚尖刚刚好够不着地。

    皮带、鞋底、还有扫帚,雨点一样往孩子身上砸。

    “啪!啪!啪!”

    “说!是不是你咒老娘?你这个没人要的野种!”

    那晚的动静实在太大,整个二楼的邻居其实都听到了。王大妈在走廊里淘米,手在水盆里搅和,眼神一个劲地往何春莲家瞄。住对门的张大爷砸吧着旱烟,叹了口气,把门关得死死的。

    我也站在自家门口,手心全是汗。

    我听见丫丫在哭,那是她第一次哭得那么大声,声音都哑了,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妈妈……我乖……丫丫听话……别打了……别打了……”

    可何春莲已经疯了,输钱的火气加上多年积攒的怨恨,全发泄在这一刻。

    “你还敢叫?老娘让你叫!”

    何春莲一把抓起那个红裙子布娃娃,死死塞进了丫丫的嘴里。那布娃娃身上的小铃铛,在激烈的挣扎中爆发出急促而诡异的“叮铃铃”声。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很杂乱。

    然后,突然之间,所有声音都停了。

    那种安静,来得特别突兀。就像是一根拉到极致的橡皮筋,啪的一声,断了。

    我站在门后,耳朵贴在墙上,等了足足有十分钟。没有对骂,没有哭声,甚至连何春莲粗重的喘息声都听不见了。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莫名的,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

    那一晚,何春莲家再也没有亮灯。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下意识地看了看隔壁。大门紧闭,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是在接下来的两三天里,我再也没见过丫丫出来倒垃圾,也没听见她的声音。

    厂里的工友在走廊里碰见何春莲,顺口问了一句:“春莲,这两天怎么没见你家那小姑娘啊?”

    何春莲脸上挂着一抹僵硬的笑,眼角耷拉着,用围裙擦着手说:“哦,那孩子太顽皮,管教不好。我前天夜里寻思着,还是把她送回乡下亲戚那儿去了,省得在城里丢人现眼。”

    工友们听了,也没多想,附和了几声就散了。

    可我不信。

    因为我下班回屋的时候,路过她家阳台。那扇破烂的木窗台上,赫然放着那个红裙子布娃娃。

    它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灰尘里,少了一只眼睛的面孔正对着走廊,像是在死死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如果丫丫真的被送走了,她怎么可能不带走这个她视若性命的娃娃?

    也就是从丫丫“消失”的第三天夜里开始,怪事发生了。

    那天晚上,县城下了一场暴雨,雷声轰隆隆的。我戴着耳塞,睡得迷迷糊糊。

    突然,一阵很微弱,却极其清晰的声音穿透了耳塞,直接钻进我的耳朵里。

    “叮铃——”

    “叮铃——”

    那是铃铛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有人把铃铛拿在手里,一下,一下,规律地摇晃着。

    我猛地睁开眼。

    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不对,准确地说,是从隔壁的墙根底下传来的。

    我把耳塞摘掉,屏住呼吸,把耳朵死死贴在红砖墙上。

    外面的雷声很大,可那铃铛声就像是有穿透力一样。

    “叮铃——”

    紧接着,隔壁传来了何春莲的声音。那声音和平常的嚣张跋扈完全不同,带着一种极度压抑的颤抖和惊恐。

    “谁?谁在那儿?”

    何春莲在屋里走动的声音很急促,塑料凉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过了一会儿,没声音了。

    我以为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正打算躺下接着睡。可就在我刚闭上眼睛的瞬间,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从墙对面传了过来。

    “咚……咚……咚……”

    那不是重物落地,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撞着何春莲家的衣柜门。或者是,有什么东西关在衣柜里,想要用头把门撞开。

    “滚开!给老娘滚出来!”

    何春莲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声,接着是一声尖叫,然后是砸东西的声音。

    那一晚,我几乎没敢合眼。

    接下来的几天,筒子楼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诡异。不仅是我,住二楼的其他几户人家也开始犯嘀咕了。

    王大妈私底下跟我说:“小陆啊,你住隔壁,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我怎么老觉得,何春莲家半夜有小孩子拍皮球的声音呢?拍得那叫一个有节奏,一下一下的,震得我偏头痛都犯了。”

    我没敢跟她说铃铛和撞衣柜的事,只能含糊地点点头。

    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是何春莲本人的变化。

    短短一个星期,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就高的颧骨现在像两块干瘪的石头一样戳在脸上。她的眼眶深陷,眼白里全是血丝,走在路上总是疑神疑鬼地回头看。

    最奇怪的是,大夏天的,三十多度的高温,她居然在脖子上围了一条厚厚的红丝巾。

    那丝巾的颜色鲜红得刺眼,把她的脖子包裹得严严实实。

    有一次在公用水槽洗衣服,她就站在我旁边。她洗衣服的动作机械而疯狂,双手死死抓着衣服在搓衣板上猛搓,连皮抠破了流血都不知道。

    我注意到,她只要一停下来,耳朵就会剧烈地抽动一下,眼睛死死盯着空无一物的角落,嘴唇哆嗦着,嘟囔着一些听不清的话。

    “没死……你没死……你给我滚……老娘不怕你……”

    我当时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端着脸盆正想走。

    就在这时候,一阵穿堂风吹过来,把何春莲脖子上的红丝巾吹开了一个角。

    我刚好站在她侧后方,顺着那扯开的缝隙看了一眼。

    只一眼,我感觉自己的血都凉了。

    在何春莲那焦黄、干瘪的脖子皮肤上,赫然有一道深深的、暗红色的勒痕。那痕迹极细,绝对不是皮带或者粗麻绳弄出来的,倒像是……

    倒像是一根细细的尼龙绳,或者,是一根极韧的线,生生勒进肉里留下的印子。

    何春莲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猛地转过头,那双满是血丝的三角眼死死瞪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戾气。

    “你看什么看?!没见过人长痱子啊!”

    她一把扯过丝巾,死死勒住自己的脖子,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她自己都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她一边咳,一边端着洗衣盆,踉踉跄跄地往屋里跑。

    也就是那天下午,我下班回家,经过她家阳台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了窗台上的那个红裙子布娃娃。

    我停下了脚步。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个布娃娃……好像变了。

    原本因为年头久了而褪色的红裙子,此时此刻,颜色竟然变得有些深。尤其是裙摆和娃娃的肚子那块儿,颜色发暗、发黑,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黑红色。

    就像是……就像是那裙子被什么黏稠的液体浸透了,干了之后,结成了硬痂一样。

    一阵风吹过,娃娃身上那个仅存的小铃铛,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发出了极其清脆的一声响。

    “叮铃——”

    我一秒钟都没敢多待,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了自己屋,死死栓上了门。

    这个筒子楼,要出大事了。我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强烈。那些积攒在砖墙缝隙里的冷漠、那些装聋作哑的岁月的代价,似乎正化成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顺着这栋破楼的管线,一点点地蔓延开来。

    何春莲的报应,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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