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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四十分钟。
刘二狗已经换了三回水了。保温杯里的水从滚烫变成温吞，又从温吞变成凉的。他喝了两口凉水，拧上盖子，把杯子搁在船舷上。
他的眼皮在往下坠。
不是困——是高度紧张之后的生理性疲劳。肌肉绷得太久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回缩。他靠在船舷上，脊背贴着冰凉的钢板，感觉到船体随着涌浪微微起伏，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头猛地一点，差点栽过去。
“换我吧。”林更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驾驶舱走出来了。
刘二狗没争。他把竿子递过去，退到活鱼舱旁边，抱着保温杯坐下。他坐下的时候腿一软，屁股磕在甲板上，硌得尾椎骨生疼。他懒得挪了，就那么靠着舱壁坐着，把保温杯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暖水袋。
林更新把竿尾顶进肚顶的卡槽里，左手搭在编织线上，右手虚握在轮座上。他的姿势比刘二狗标准得多——脊背挺直，重心下沉，整个人像一根钉在甲板上的桩子。
“水深多少？”林海问。
“七十二米。”林更新看了一眼驾驶舱里的测深仪屏幕，“往东南方向深到八十，底是沙泥带碎礁。”
“剑鱼如果躲的话会躲哪儿？”
“礁石区边缘的暗处。”林更新说，“光晕照不到的地方。它不会进光晕，只会在边缘转。”
“怎么判断它来了？”
林更新沉默了两秒钟，手指在线上的压力变了半度。“线会先弹一下。”他说，“不是咬钩，是它用嘴碰饵。鱿鱼的腕足在水里会动，它看见了，会先碰一下，试探。然后……”
他没说下去。
上个月的那个声音响了起来。线的尖啸，轮的嘶鸣，竿子被弯到极限时碳布发出的那种“咔咔”声——像骨头要断了一样。
林更新把那根已经熄了的烟从嘴角取下来，夹在手指间。他没说话。
海面上的青白光晕在涌浪中晃动，光的边缘在水里扭曲、扩散、收缩。
林更新的手指上传来一个信号。
很小，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饵。鱿鱼的腕足可能被什么东西含了一下，又被吐出来了。那种手感很难形容——不是拉扯，不是撞击，更像是有人在线的另一端用手指弹了一下。
他没动。
三秒钟后，第二个信号。比第一个重了一点，竿尖轻轻点了两下，像敲门。有节奏的，一下，两下。
林更新的手指从线上抬起来，搭在竿柄上。
他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半拍。
“有东西。”他压低声音说。声音不大，但甲板上的三个人同时转过了头。
林海从船舷另一侧走过来，站在林更新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目光落在竿尖上——竿尖在微微颤动，不是海风引起的，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试探。
又是五秒钟的安静。
鱿鱼的腕足在水下缓缓摆动，无人机动的那种缓慢的、有节奏的摆动，看上去无辜极了。
然后——
线猛地往下一顿。
不是魟鱼那种闷沉的下坠，不是试探性的轻点，而是一记干脆利落的、暴力到不讲道理的拉扯。像有人在水下用一把铁钩子猛地拽了一把，心狠手辣，不留余地。
竿尖在一瞬间被拽进水里，竿身弯成一道夸张的弧线——从握把到竿尖，整个竿子弯成了一个U形。碳布在受力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嗡——”的一声，像一根巨大的琴弦被拨动了。
握把在林更新的掌心猛地往前一冲，他的虎口被防滑橡胶的纹路磨了一下，火辣辣地疼。竿尾差点从肚顶的卡槽里滑出去。
林海一只手按住了竿柄，另一只手帮林更新把竿尾重新顶进肚顶的卡槽里。他的手掌按在林更新的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合力稳住了竿子。
“有了。”林海说。
泄力器发出了第一段尖啸。
那是林海在岸上试轮子时从来没听到过的声音。高频的、细密的“滋滋滋滋滋——”，像一大群昆虫同时振动翅膀，又像某种精密仪器在高速运转时发出的蜂鸣。弹簧片的阻尼把线杯的高速旋转切成一段一段的脉冲式出线，每一段之间几乎听不到间隔——太快了，快到泄力器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编织线从线杯上飞速弹出，在水面上画出一道道白色的水花。不是出线——是在飞。线杯在转，编织线像一条受了惊的蛇从轮子上弹射出去，在水面上拉出一道笔直的、不断延长的白线。
“不是魟鱼。”林更新的声音稳，但咬肌在脸颊两侧鼓了两下，下颌骨的轮廓在灯光下格外分明。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竿子在被往下拽，他的肌肉在做对抗，从肩膀到前臂到手腕，每一块肌肉都在以最大功率输出。
林海知道不是魟鱼。魟鱼拉线是闷的、沉的、持续的，像跟一块石头拔河。这个不一样。这个是有节奏的、暴力的、充满攻击性的拉扯——线在被往深水里拽，然后顿一下，再拽，再顿，像一条发了疯的鱼在跟竿子搏斗。
不，不是搏斗。是在逃命。
张猛从活鱼舱边上走过来，腰后别着那把大剪刀。他的脚步比以前快了半拍，但不是慌张——是肌肉记忆。去年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么走过来的，手里也拿着剪刀，准备切线。
他的手摸到剪刀柄，但没有拔出来。
林海接手控竿。
他把竿柄顶在肚顶的卡槽里，左手握着竿腰的中间位置，右手控制轮座。他握竿的姿势比林更新更靠下——离轮座更近，力矩更短，更容易发力。
但他的手臂在抖。
不是害怕——是肌肉在承受超过自己体重好几倍的拉力。
新竿的腰力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竿身弯到接近九十度，从握把到竿尖，整根竿子弯成了一个流畅的弧形，没有一个部位出现应力集中。碳布交叉卷的工艺把鱼的每一次冲刺都转化成竿身的弹性形变，像一张巨大的弓，以柔克刚。
竿子在“呼吸”。
林海的手臂在往外送，竿子在往前伸，线在往外跑；然后他收臂，竿子回弹，线收回来几寸。一送一收，一伸一缩，像两个人的拉锯战。
但林海知道，这一仗他赢不了——现在还不行。他只是在消耗鱼的体力。
“多长？”林海咬着牙问。他说话的时候下巴用力，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林更新盯着水面下。青白色光晕的边缘，一个巨大的影子在深水里翻腾。他看不太清楚全貌——灯光能照到的最深位置大概在十五米到二十米之间，而那个影子在更深的地方，像是三四十米的位置。
但那个影子的长度——
三米。至少三米。
“三米往上。”林更新说。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他在报这个数字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刘二狗从甲板上站起来。保温杯又从手里滑出去了，这次滚到了驾驶舱门后面，卡在门槛和舱壁之间的缝里。他没去捡。
他走到船舷边，双手撑着栏杆，弯腰往下看。
然后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个影子在灯光边缘翻了一个身，露出银白色的腹部。那一瞬间，它的整个轮廓在青白色的光晕里显露出来——流线型的躯体，高耸的背鳍，还有那根长长的、像一把利剑一样的上颌。
“比上个月那个大。”刘二狗说。
又过了四十分钟。
刘二狗已经换了三回水了。保温杯里的水从滚烫变成温吞，又从温吞变成凉的。他喝了两口凉水，拧上盖子，把杯子搁在船舷上。
他的眼皮在往下坠。
不是困——是高度紧张之后的生理性疲劳。肌肉绷得太久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回缩。他靠在船舷上，脊背贴着冰凉的钢板，感觉到船体随着涌浪微微起伏，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头猛地一点，差点栽过去。
“换我吧。”林更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驾驶舱走出来了。
刘二狗没争。他把竿子递过去，退到活鱼舱旁边，抱着保温杯坐下。他坐下的时候腿一软，屁股磕在甲板上，硌得尾椎骨生疼。他懒得挪了，就那么靠着舱壁坐着，把保温杯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暖水袋。
林更新把竿尾顶进肚顶的卡槽里，左手搭在编织线上，右手虚握在轮座上。他的姿势比刘二狗标准得多——脊背挺直，重心下沉，整个人像一根钉在甲板上的桩子。
“水深多少？”林海问。
“七十二米。”林更新看了一眼驾驶舱里的测深仪屏幕，“往东南方向深到八十，底是沙泥带碎礁。”
“剑鱼如果躲的话会躲哪儿？”
“礁石区边缘的暗处。”林更新说，“光晕照不到的地方。它不会进光晕，只会在边缘转。”
“怎么判断它来了？”
林更新沉默了两秒钟，手指在线上的压力变了半度。“线会先弹一下。”他说，“不是咬钩，是它用嘴碰饵。鱿鱼的腕足在水里会动，它看见了，会先碰一下，试探。然后……”
他没说下去。
上个月的那个声音响了起来。线的尖啸，轮的嘶鸣，竿子被弯到极限时碳布发出的那种“咔咔”声——像骨头要断了一样。
林更新把那根已经熄了的烟从嘴角取下来，夹在手指间。他没说话。
海面上的青白光晕在涌浪中晃动，光的边缘在水里扭曲、扩散、收缩。
林更新的手指上传来一个信号。
很小，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饵。鱿鱼的腕足可能被什么东西含了一下，又被吐出来了。那种手感很难形容——不是拉扯，不是撞击，更像是有人在线的另一端用手指弹了一下。
他没动。
三秒钟后，第二个信号。比第一个重了一点，竿尖轻轻点了两下，像敲门。有节奏的，一下，两下。
林更新的手指从线上抬起来，搭在竿柄上。
他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半拍。
“有东西。”他压低声音说。声音不大，但甲板上的三个人同时转过了头。
林海从船舷另一侧走过来，站在林更新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目光落在竿尖上——竿尖在微微颤动，不是海风引起的，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试探。
又是五秒钟的安静。
鱿鱼的腕足在水下缓缓摆动，无人机动的那种缓慢的、有节奏的摆动，看上去无辜极了。
然后——
线猛地往下一顿。
不是魟鱼那种闷沉的下坠，不是试探性的轻点，而是一记干脆利落的、暴力到不讲道理的拉扯。像有人在水下用一把铁钩子猛地拽了一把，心狠手辣，不留余地。
竿尖在一瞬间被拽进水里，竿身弯成一道夸张的弧线——从握把到竿尖，整个竿子弯成了一个U形。碳布在受力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嗡——”的一声，像一根巨大的琴弦被拨动了。
握把在林更新的掌心猛地往前一冲，他的虎口被防滑橡胶的纹路磨了一下，火辣辣地疼。竿尾差点从肚顶的卡槽里滑出去。
林海一只手按住了竿柄，另一只手帮林更新把竿尾重新顶进肚顶的卡槽里。他的手掌按在林更新的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合力稳住了竿子。
“有了。”林海说。
泄力器发出了第一段尖啸。
那是林海在岸上试轮子时从来没听到过的声音。高频的、细密的“滋滋滋滋滋——”，像一大群昆虫同时振动翅膀，又像某种精密仪器在高速运转时发出的蜂鸣。弹簧片的阻尼把线杯的高速旋转切成一段一段的脉冲式出线，每一段之间几乎听不到间隔——太快了，快到泄力器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编织线从线杯上飞速弹出，在水面上画出一道道白色的水花。不是出线——是在飞。线杯在转，编织线像一条受了惊的蛇从轮子上弹射出去，在水面上拉出一道笔直的、不断延长的白线。
“不是魟鱼。”林更新的声音稳，但咬肌在脸颊两侧鼓了两下，下颌骨的轮廓在灯光下格外分明。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竿子在被往下拽，他的肌肉在做对抗，从肩膀到前臂到手腕，每一块肌肉都在以最大功率输出。
林海知道不是魟鱼。魟鱼拉线是闷的、沉的、持续的，像跟一块石头拔河。这个不一样。这个是有节奏的、暴力的、充满攻击性的拉扯——线在被往深水里拽，然后顿一下，再拽，再顿，像一条发了疯的鱼在跟竿子搏斗。
不，不是搏斗。是在逃命。
张猛从活鱼舱边上走过来，腰后别着那把大剪刀。他的脚步比以前快了半拍，但不是慌张——是肌肉记忆。去年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么走过来的，手里也拿着剪刀，准备切线。
他的手摸到剪刀柄，但没有拔出来。
林海接手控竿。
他把竿柄顶在肚顶的卡槽里，左手握着竿腰的中间位置，右手控制轮座。他握竿的姿势比林更新更靠下——离轮座更近，力矩更短，更容易发力。
但他的手臂在抖。
不是害怕——是肌肉在承受超过自己体重好几倍的拉力。
新竿的腰力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竿身弯到接近九十度，从握把到竿尖，整根竿子弯成了一个流畅的弧形，没有一个部位出现应力集中。碳布交叉卷的工艺把鱼的每一次冲刺都转化成竿身的弹性形变，像一张巨大的弓，以柔克刚。
竿子在“呼吸”。
林海的手臂在往外送，竿子在往前伸，线在往外跑；然后他收臂，竿子回弹，线收回来几寸。一送一收，一伸一缩，像两个人的拉锯战。
但林海知道，这一仗他赢不了——现在还不行。他只是在消耗鱼的体力。
“多长？”林海咬着牙问。他说话的时候下巴用力，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林更新盯着水面下。青白色光晕的边缘，一个巨大的影子在深水里翻腾。他看不太清楚全貌——灯光能照到的最深位置大概在十五米到二十米之间，而那个影子在更深的地方，像是三四十米的位置。
但那个影子的长度——
三米。至少三米。
“三米往上。”林更新说。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他在报这个数字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刘二狗从甲板上站起来。保温杯又从手里滑出去了，这次滚到了驾驶舱门后面，卡在门槛和舱壁之间的缝里。他没去捡。
他走到船舷边，双手撑着栏杆，弯腰往下看。
然后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个影子在灯光边缘翻了一个身，露出银白色的腹部。那一瞬间，它的整个轮廓在青白色的光晕里显露出来——流线型的躯体，高耸的背鳍，还有那根长长的、像一把利剑一样的上颌。
“比上个月那个大。”刘二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