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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获收拾完，已经快中午了。
甲板上终于露出了原来的颜色，被海水冲了三遍，又被太阳晒了大半个小时，水渍干了大半，只剩下几片鱼鳞卡在排水槽的缝隙里.活鱼舱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里面的鳕鱼和鲳鱼在碎冰里睡得正沉。
刘二狗收拾完，太阳正挂在头顶，白晃晃的，像一个大火球，把整片海面照得发白。十月底的海上，气温不比夏天低多少，甲板被晒得发烫，赤脚踩上去烫得人直跳。
“几号了？”刘二狗问。
“十月二十三。”林更新坐在船舷边的阴凉处，手里拿着手机看了一眼，“快十一月了。”
“还这么热。”刘二狗把湿透的t恤脱下来拧了一把，汗水哗啦啦地流在甲板上，拧干了又穿上，湿衣服贴在身上，凉快了一瞬间。“这都十月了，往年这时候海风都凉了。”
“今年热得晚。”林海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手里拿着几瓶矿泉水，一人扔了一瓶。张猛接住水瓶，没拧开，放在膝盖上，靠在船舷上闭着眼睛。
“猛子，你存款多少了？”刘二狗突然问了一句。
张猛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问问嘛。”刘二狗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我跟更新都攒了十几万了，你肯定也不少。”
“四五万。”张猛说。
“四五万？你存着不花？”刘二狗皱眉。
“给我爸做手术要花不少，不知道能剩下不。”张猛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刘二狗张了张嘴，没再问了。
四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海面上没有风，涌浪不大，船身微微起伏，像摇篮。太阳晒得人昏昏沉沉的，林更新靠在船舷上，眼睛半睁半闭，已经快要睡着了。
几个月前，他还只是村里的穷逼，母亲身体不好。弟弟交学费钱都紧张。被村里人指指点点，出门都抬不起头。他妈哭了好几天，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那段日子他不想回忆，听她妈说这段时间都有媒人想给他说媒了。
现在他的船上坐着三个人。林更新，村他叔逢人就说“我们家更新跟着林海干，发财了”。刘二狗，之前村里最不正混的人。天天偷鸡摸狗，狗看了都厌，现在也有了稳定的收入，上个月刚给家里翻修了厨房，他妈高兴得在村里逢人就夸。张猛，干工地，包工头不结工资。他爸的腿不好一直没钱治。现在准备给老爸动手术看看了。
三个人的命，都因为这艘船变了。
林海没说话，靠在驾驶椅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距离上次被退婚已经过去将近半年了。苏婉清最近他没再见过，听说去了省城，他不恨她，也不怨她。他只是不想再回到那种日子——被人看不起，被人嘲笑，被人说“穷人家的孩子没出息”。他不是那种记仇的人，但有些事情，他会记住一辈子，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能再穷回去。
“肚子饿了。”刘二狗从船舷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今天整点啥吃？”
林海看了一眼甲板上剩下的一些零碎——几条卖相不太好的马鲛鱼，几只在分拣时被压裂了壳的梭子蟹，还有一些太小没舍得扔的杂鱼。这些东西卖不出好价钱，但自己吃正合适。
“把那几条马鲛炖了，蟹蒸了，再焖一锅米饭。”林海说。
“我来！”刘二狗跳起来，跑到厨房舱里翻出一个大铁锅，拎到甲板上，接了半锅水，架在煤气灶上。他干活麻利，洗鱼、切姜、拍蒜，一气呵成。马鲛鱼切成大块，下锅之前先用盐和料酒腌了十分钟，油热了之后姜片蒜瓣先下锅爆香，再把鱼块放进去煎了两面，煎到鱼皮起泡、边缘焦黄，然后加开水，大火滚。
鱼汤在锅里翻滚，汤色从清澈变成乳白，又从乳白变成浓稠的奶白色。热气从锅里冒出来，带着鱼汤的鲜香，在海风中飘散。刘二狗又往锅里扔了几块豆腐，豆腐在沸汤里滚了几滚，吸饱了汤汁鼓成一个个小气囊，用筷子戳一下能滋出一小股热汤来。
梭子蟹简单得多。张猛把那些压裂了壳的蟹挑出来，用刷子把蟹壳刷干净，肚子朝上摆在蒸架上，每只蟹的肚脐上放一片姜。大火蒸了十五分钟，蟹壳从青灰色变成橙红色，蟹油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蒸盘上，滋滋地响。
米饭是林更新焖的，用的是船上的电饭煲。他焖米饭的水量掌握得正好，不多不少，米饭粒粒分明，软硬适中，揭开锅盖的时候，一股米香扑面而来，混着鱼汤的鲜味和蟹的香味，在甲板上方盘旋。
四个人端着碗蹲在船舷边吃饭。
头顶的遮阳布被海风吹得啪啪响，但风不凉，热乎乎的，吹在身上像是在吹热风。太阳已经从正午偏西了一点，但还是晒得人睁不开眼，海面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碎镜子。
刘二狗把一块马鲛鱼骨头吐到碗边上，肉啃得干干净净，骨头白森森的。“这鱼汤真鲜，比我妈炖的还鲜。”
“那是你饿了。”林更新夹了一块蟹，蟹黄满满当当的，橙黄色的，油汪汪的，他把蟹黄拨到米饭上拌了拌，扒了一大口，眯着眼睛嚼了半天。
张猛不声不响地吃着，碗里的米饭下去了大半，鱼汤喝了两碗。他吃东西不快，但不停，一口接一口，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林海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没吃。他看着甲板上那三个埋头吃饭的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几个月前，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被人嘲笑，被人看不起，连个帮手都没有。现在他有了三个兄弟，有了这艘船，有了将近九千七百点的潮汐能量，离储物空间只差三百四十点，离汐汐的医疗费还差小四十万。四十多万，按今天的收获速度，再出几次海就够了。
“海哥，想什么呢？”刘二狗端着碗凑过来，嘴里还嚼着饭，腮帮子鼓鼓的。
“没想什么。”林海低头扒了一口饭。
“是不是想汐汐的事了？”
“嗯。”
“钱还差多少？”
“四十万左右。”
“快了。”刘二狗说，“今天这一网就六七万多，再出几次海，年前肯定能凑够。”需要了你言一声我给更新凑凑。
林海没接话，把碗里的鱼汤喝完，站起来，走到驾驶舱里。他打开海图，屏幕上显示着这片海域的等深线和海底地形。船位下方的水深是五十米，往东南方向逐渐加深，到203号鱼礁附近，水深骤到六七十米。那里有一片不规则的礁石区，是金枪鱼和石斑鱼最喜欢待的地方。
“下午去哪儿？”林更新端着碗走过来，靠在驾驶舱门口。
“203号鱼礁。”林海说。
“那边水深，鱼多？”
“系统——”林海差点说漏嘴，顿了顿，“上次去的时候声呐扫到过鱼群，没来得及盘。今天去试试。”
林更新没追问。他端着碗把最后一口米饭扒干净，把碗放在甲板上，走到船舷边，看着远处的海面。203号鱼礁在东南方向，从当前位置开过去大概需要两三个小时。
吃完饭，四个人把碗筷收拾干净，甲板冲了一遍，在船舱里铺了几张防潮垫，躺下午休。
林更新第一个睡着了，鼾声不大，很有节奏，像老旧发动机在低速运转。刘二狗躺在活鱼舱的盖板上，用救生衣当枕头，手机搁在肚子上，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开得很小。张猛靠在驾驶舱的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瓶矿泉水，没喝完，已经睡着了，头歪向一侧，嘴巴微微张着。
林海没睡。他坐在驾驶椅上，看着海图上的203号鱼礁，脑子里转着接下来几个小时的安排。
从当前位置到203号鱼礁，船程两个半小时。到了之后先下延绳钓，延绳钓下完大概需要一个小时。下完延绳钓之后收拾吃饭，吃完饭大概七八点。八点多开始钓鱼，钓到十一二点。
他拿出手机，调出203号鱼礁的详细海图。礁石区的范围不大，但地形复杂，有几条深沟和陡坎，是大鱼藏身的好地方。上次来这里的时候，系统扫描到过金枪鱼的信号，但当时装备不够，没有专门钓。这次不一样了，新竿新轮新线，还配制了专门对付金枪鱼的饵料。金枪鱼的肉质和价格都比剑鱼差一些，但胜在安全，不会像剑鱼那样发疯撞船。
船开到203号鱼礁附近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左右。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这片海域的水深比刚才那片深了将近三十米，海水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深蓝，隐隐透着一点墨色。海面上看不到任何礁石的痕迹，但水下的地形复杂得像一幅抽象画。
林海把船停在礁石区的边缘，关掉发动机，让船随波逐流。张猛从船舱里搬出延绳钓的线盘——一大捆主线和几十个支线钩子。延绳钓是他们昨天就准备好的，主线长八百米，每隔十五米绑一个支线，每个支线末端栓一个钩子，钩子上挂着小鱿鱼做饵。
刘二狗和林更新开始往海里放延绳钓。刘二狗撑着船尾的竹篙，控制船的漂移速度，林更新把主线一段一段地放进水里，每放一段就挂一个支线和钩子。主线在水面下两米的位置漂浮，支线垂下去，钩子在水下五米到十米的深度晃荡。
“放完了。”林更新把最后一个浮球扔进海里，线盘的末端系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作为标记。
延绳钓像一条长长的蛇，潜伏在水面之下。钩子上挂着小鱿鱼，在水流中轻轻摆动，等着鱼上钩。马鲛鱼、石斑鱼、鲈鱼，都是延绳钓的常客。
林海回到驾驶舱，打开系统界面，切换到203号鱼礁的扫描模式。
检测到目标鱼群：
·金枪鱼群：数量约4/5条，规格50-120公斤/条，活动水深30-60米
·石斑鱼群：数量约8/11条，规格10-40公斤/条，位于礁石缝隙处
·鲨鱼：检测到4条大白鲨，规格150-400公斤/条，位于鱼礁外围
其他：少量鲷科、笛鲷科鱼类。
林海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金枪鱼群，四五条，每条最大能到两百多斤。石斑鱼也不少，最大能到八十斤。还有大白鲨——这东西咬钩只能切线。
“怎么了？”张猛走到他身后。
“底下探鱼显示。”林海说，“不少。”
张猛看了一眼海面，什么也看不出来。“什么时候钓？”
“八点多。金枪鱼这时候最活跃。”
“用什么饵？”
“配制的。”林海从厨房舱里拎出一个保温箱，打开盖子，里面码着一排饵料——不是小章鱼，不是小鱿鱼，系统提供的中级饵料用鱼肉和鱼粉配制的人工饵料，颜色鲜红，形状像一条小鱼，表面涂了一层乌贼膏，腥味浓郁。“金枪鱼喜欢吃鱿鱼，但这个配制的比真鱿鱼还好使。”
几个人把钓具准备好。新竿新轮新线，碳纤维竿身，凯夫拉编织线，三重磨的钩子。林海把配制饵料挂在钩子上，放在鼻尖闻了闻——腥味很重，但不是腐臭的那种腥，而是一种浓郁的、带着海水咸味的腥，像刚切开的鱼肉的味道。
林更新在旁边看着他挂饵，欲言又止。
“怎么了？”林海问。
“海哥。”林更新犹豫了一下，“这次不钓剑鱼吧？”
林海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林更新，又看了一眼刘二狗和张猛。
刘二狗蹲在船舷边，手里拿着一根鱼竿，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竿身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张猛坐在驾驶舱门口的台阶上，把新轮子的泄力调了一下，又调了回去，再调了一下，反复好几次，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档位。
都怕。
前两天那条剑鱼给每个人都留下了阴影——线杯飞转的尖啸声、竿身弯成U形时碳布发出的咔咔声、鱼撞上起网机时金属被撕裂的闷响。那个声音在每个人的记忆里都刻得很深，像刀刻在木头上，抹不掉。
“不专门钓剑鱼了。”林海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光你们怕，我也怕。”
刘二狗的手指停下了。张猛把泄力调回了初始档位，没有再动。
林海把饵料挂在钩子上，挂好之后拉了两下线，确认钩尖完全露出来了。“这次换饵了，金枪鱼和石斑鱼都吃这个。金枪鱼不会撞船，石斑鱼也不会。最多就是在水里跟你拔河，不会像剑鱼那样往船上冲。”
“金枪鱼多大力气？”刘二狗问。
“大的两百多斤，力气不小，但跟剑鱼比差远了。剑鱼是疯子，金枪鱼是运动员。”
“运动员好。”刘二狗说，“运动员不撞人。”
几个人都笑了。笑声不大，但比刚才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林海看了一眼手机，快八点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海面上的碎金变成了碎铜，暗沉沉的，但还在发光。
“准备下竿。”他说。
四个人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林海控竿，林更新站在驾驶舱门口，能同时看到海面和测深仪的屏幕。刘二狗蹲在船舷另一侧，手里攥着抹布，在指间绕了两圈又松开。张猛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林更新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别回去了。
海面上又恢复了安静，但这安静和前两天的那个晚上不一样。前两天的晚上，安静是紧绷的，像一根拉满的弦，随时会断。现在的安静是松弛的，像一根弹过的琴弦，余音还在，但已经不再颤抖。
林海靠在船舷上，盯着水面上那盏诱鱼灯的光晕。青白色的光在海面上铺开，像一块发光的地毯，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处。
在那片黑暗里，有金枪鱼在游动，有大白鲨在巡逻，有石斑鱼藏在礁石缝里。它们不知道这艘船上有人在等它们上钩，不知道这些人曾经被一条剑鱼吓得切线、趴下、抱头。它们只知道饿了要吃东西，看到饵料就咬。
林海的手指搭在编织线上，感受着水下最细微的动静。线从他指间滑过，带着一股微弱的拉力——那是铅坠的重量和暗流的方向。
他在等。
鱼获收拾完，已经快中午了。
甲板上终于露出了原来的颜色，被海水冲了三遍，又被太阳晒了大半个小时，水渍干了大半，只剩下几片鱼鳞卡在排水槽的缝隙里.活鱼舱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里面的鳕鱼和鲳鱼在碎冰里睡得正沉。
刘二狗收拾完，太阳正挂在头顶，白晃晃的，像一个大火球，把整片海面照得发白。十月底的海上，气温不比夏天低多少，甲板被晒得发烫，赤脚踩上去烫得人直跳。
“几号了？”刘二狗问。
“十月二十三。”林更新坐在船舷边的阴凉处，手里拿着手机看了一眼，“快十一月了。”
“还这么热。”刘二狗把湿透的t恤脱下来拧了一把，汗水哗啦啦地流在甲板上，拧干了又穿上，湿衣服贴在身上，凉快了一瞬间。“这都十月了，往年这时候海风都凉了。”
“今年热得晚。”林海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手里拿着几瓶矿泉水，一人扔了一瓶。张猛接住水瓶，没拧开，放在膝盖上，靠在船舷上闭着眼睛。
“猛子，你存款多少了？”刘二狗突然问了一句。
张猛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问问嘛。”刘二狗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我跟更新都攒了十几万了，你肯定也不少。”
“四五万。”张猛说。
“四五万？你存着不花？”刘二狗皱眉。
“给我爸做手术要花不少，不知道能剩下不。”张猛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刘二狗张了张嘴，没再问了。
四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海面上没有风，涌浪不大，船身微微起伏，像摇篮。太阳晒得人昏昏沉沉的，林更新靠在船舷上，眼睛半睁半闭，已经快要睡着了。
几个月前，他还只是村里的穷逼，母亲身体不好。弟弟交学费钱都紧张。被村里人指指点点，出门都抬不起头。他妈哭了好几天，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那段日子他不想回忆，听她妈说这段时间都有媒人想给他说媒了。
现在他的船上坐着三个人。林更新，村他叔逢人就说“我们家更新跟着林海干，发财了”。刘二狗，之前村里最不正混的人。天天偷鸡摸狗，狗看了都厌，现在也有了稳定的收入，上个月刚给家里翻修了厨房，他妈高兴得在村里逢人就夸。张猛，干工地，包工头不结工资。他爸的腿不好一直没钱治。现在准备给老爸动手术看看了。
三个人的命，都因为这艘船变了。
林海没说话，靠在驾驶椅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距离上次被退婚已经过去将近半年了。苏婉清最近他没再见过，听说去了省城，他不恨她，也不怨她。他只是不想再回到那种日子——被人看不起，被人嘲笑，被人说“穷人家的孩子没出息”。他不是那种记仇的人，但有些事情，他会记住一辈子，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能再穷回去。
“肚子饿了。”刘二狗从船舷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今天整点啥吃？”
林海看了一眼甲板上剩下的一些零碎——几条卖相不太好的马鲛鱼，几只在分拣时被压裂了壳的梭子蟹，还有一些太小没舍得扔的杂鱼。这些东西卖不出好价钱，但自己吃正合适。
“把那几条马鲛炖了，蟹蒸了，再焖一锅米饭。”林海说。
“我来！”刘二狗跳起来，跑到厨房舱里翻出一个大铁锅，拎到甲板上，接了半锅水，架在煤气灶上。他干活麻利，洗鱼、切姜、拍蒜，一气呵成。马鲛鱼切成大块，下锅之前先用盐和料酒腌了十分钟，油热了之后姜片蒜瓣先下锅爆香，再把鱼块放进去煎了两面，煎到鱼皮起泡、边缘焦黄，然后加开水，大火滚。
鱼汤在锅里翻滚，汤色从清澈变成乳白，又从乳白变成浓稠的奶白色。热气从锅里冒出来，带着鱼汤的鲜香，在海风中飘散。刘二狗又往锅里扔了几块豆腐，豆腐在沸汤里滚了几滚，吸饱了汤汁鼓成一个个小气囊，用筷子戳一下能滋出一小股热汤来。
梭子蟹简单得多。张猛把那些压裂了壳的蟹挑出来，用刷子把蟹壳刷干净，肚子朝上摆在蒸架上，每只蟹的肚脐上放一片姜。大火蒸了十五分钟，蟹壳从青灰色变成橙红色，蟹油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蒸盘上，滋滋地响。
米饭是林更新焖的，用的是船上的电饭煲。他焖米饭的水量掌握得正好，不多不少，米饭粒粒分明，软硬适中，揭开锅盖的时候，一股米香扑面而来，混着鱼汤的鲜味和蟹的香味，在甲板上方盘旋。
四个人端着碗蹲在船舷边吃饭。
头顶的遮阳布被海风吹得啪啪响，但风不凉，热乎乎的，吹在身上像是在吹热风。太阳已经从正午偏西了一点，但还是晒得人睁不开眼，海面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碎镜子。
刘二狗把一块马鲛鱼骨头吐到碗边上，肉啃得干干净净，骨头白森森的。“这鱼汤真鲜，比我妈炖的还鲜。”
“那是你饿了。”林更新夹了一块蟹，蟹黄满满当当的，橙黄色的，油汪汪的，他把蟹黄拨到米饭上拌了拌，扒了一大口，眯着眼睛嚼了半天。
张猛不声不响地吃着，碗里的米饭下去了大半，鱼汤喝了两碗。他吃东西不快，但不停，一口接一口，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林海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没吃。他看着甲板上那三个埋头吃饭的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几个月前，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被人嘲笑，被人看不起，连个帮手都没有。现在他有了三个兄弟，有了这艘船，有了将近九千七百点的潮汐能量，离储物空间只差三百四十点，离汐汐的医疗费还差小四十万。四十多万，按今天的收获速度，再出几次海就够了。
“海哥，想什么呢？”刘二狗端着碗凑过来，嘴里还嚼着饭，腮帮子鼓鼓的。
“没想什么。”林海低头扒了一口饭。
“是不是想汐汐的事了？”
“嗯。”
“钱还差多少？”
“四十万左右。”
“快了。”刘二狗说，“今天这一网就六七万多，再出几次海，年前肯定能凑够。”需要了你言一声我给更新凑凑。
林海没接话，把碗里的鱼汤喝完，站起来，走到驾驶舱里。他打开海图，屏幕上显示着这片海域的等深线和海底地形。船位下方的水深是五十米，往东南方向逐渐加深，到203号鱼礁附近，水深骤到六七十米。那里有一片不规则的礁石区，是金枪鱼和石斑鱼最喜欢待的地方。
“下午去哪儿？”林更新端着碗走过来，靠在驾驶舱门口。
“203号鱼礁。”林海说。
“那边水深，鱼多？”
“系统——”林海差点说漏嘴，顿了顿，“上次去的时候声呐扫到过鱼群，没来得及盘。今天去试试。”
林更新没追问。他端着碗把最后一口米饭扒干净，把碗放在甲板上，走到船舷边，看着远处的海面。203号鱼礁在东南方向，从当前位置开过去大概需要两三个小时。
吃完饭，四个人把碗筷收拾干净，甲板冲了一遍，在船舱里铺了几张防潮垫，躺下午休。
林更新第一个睡着了，鼾声不大，很有节奏，像老旧发动机在低速运转。刘二狗躺在活鱼舱的盖板上，用救生衣当枕头，手机搁在肚子上，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开得很小。张猛靠在驾驶舱的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瓶矿泉水，没喝完，已经睡着了，头歪向一侧，嘴巴微微张着。
林海没睡。他坐在驾驶椅上，看着海图上的203号鱼礁，脑子里转着接下来几个小时的安排。
从当前位置到203号鱼礁，船程两个半小时。到了之后先下延绳钓，延绳钓下完大概需要一个小时。下完延绳钓之后收拾吃饭，吃完饭大概七八点。八点多开始钓鱼，钓到十一二点。
他拿出手机，调出203号鱼礁的详细海图。礁石区的范围不大，但地形复杂，有几条深沟和陡坎，是大鱼藏身的好地方。上次来这里的时候，系统扫描到过金枪鱼的信号，但当时装备不够，没有专门钓。这次不一样了，新竿新轮新线，还配制了专门对付金枪鱼的饵料。金枪鱼的肉质和价格都比剑鱼差一些，但胜在安全，不会像剑鱼那样发疯撞船。
船开到203号鱼礁附近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左右。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这片海域的水深比刚才那片深了将近三十米，海水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深蓝，隐隐透着一点墨色。海面上看不到任何礁石的痕迹，但水下的地形复杂得像一幅抽象画。
林海把船停在礁石区的边缘，关掉发动机，让船随波逐流。张猛从船舱里搬出延绳钓的线盘——一大捆主线和几十个支线钩子。延绳钓是他们昨天就准备好的，主线长八百米，每隔十五米绑一个支线，每个支线末端栓一个钩子，钩子上挂着小鱿鱼做饵。
刘二狗和林更新开始往海里放延绳钓。刘二狗撑着船尾的竹篙，控制船的漂移速度，林更新把主线一段一段地放进水里，每放一段就挂一个支线和钩子。主线在水面下两米的位置漂浮，支线垂下去，钩子在水下五米到十米的深度晃荡。
“放完了。”林更新把最后一个浮球扔进海里，线盘的末端系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作为标记。
延绳钓像一条长长的蛇，潜伏在水面之下。钩子上挂着小鱿鱼，在水流中轻轻摆动，等着鱼上钩。马鲛鱼、石斑鱼、鲈鱼，都是延绳钓的常客。
林海回到驾驶舱，打开系统界面，切换到203号鱼礁的扫描模式。
检测到目标鱼群：
·金枪鱼群：数量约4/5条，规格50-120公斤/条，活动水深30-60米
·石斑鱼群：数量约8/11条，规格10-40公斤/条，位于礁石缝隙处
·鲨鱼：检测到4条大白鲨，规格150-400公斤/条，位于鱼礁外围
其他：少量鲷科、笛鲷科鱼类。
林海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金枪鱼群，四五条，每条最大能到两百多斤。石斑鱼也不少，最大能到八十斤。还有大白鲨——这东西咬钩只能切线。
“怎么了？”张猛走到他身后。
“底下探鱼显示。”林海说，“不少。”
张猛看了一眼海面，什么也看不出来。“什么时候钓？”
“八点多。金枪鱼这时候最活跃。”
“用什么饵？”
“配制的。”林海从厨房舱里拎出一个保温箱，打开盖子，里面码着一排饵料——不是小章鱼，不是小鱿鱼，系统提供的中级饵料用鱼肉和鱼粉配制的人工饵料，颜色鲜红，形状像一条小鱼，表面涂了一层乌贼膏，腥味浓郁。“金枪鱼喜欢吃鱿鱼，但这个配制的比真鱿鱼还好使。”
几个人把钓具准备好。新竿新轮新线，碳纤维竿身，凯夫拉编织线，三重磨的钩子。林海把配制饵料挂在钩子上，放在鼻尖闻了闻——腥味很重，但不是腐臭的那种腥，而是一种浓郁的、带着海水咸味的腥，像刚切开的鱼肉的味道。
林更新在旁边看着他挂饵，欲言又止。
“怎么了？”林海问。
“海哥。”林更新犹豫了一下，“这次不钓剑鱼吧？”
林海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林更新，又看了一眼刘二狗和张猛。
刘二狗蹲在船舷边，手里拿着一根鱼竿，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竿身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张猛坐在驾驶舱门口的台阶上，把新轮子的泄力调了一下，又调了回去，再调了一下，反复好几次，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档位。
都怕。
前两天那条剑鱼给每个人都留下了阴影——线杯飞转的尖啸声、竿身弯成U形时碳布发出的咔咔声、鱼撞上起网机时金属被撕裂的闷响。那个声音在每个人的记忆里都刻得很深，像刀刻在木头上，抹不掉。
“不专门钓剑鱼了。”林海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光你们怕，我也怕。”
刘二狗的手指停下了。张猛把泄力调回了初始档位，没有再动。
林海把饵料挂在钩子上，挂好之后拉了两下线，确认钩尖完全露出来了。“这次换饵了，金枪鱼和石斑鱼都吃这个。金枪鱼不会撞船，石斑鱼也不会。最多就是在水里跟你拔河，不会像剑鱼那样往船上冲。”
“金枪鱼多大力气？”刘二狗问。
“大的两百多斤，力气不小，但跟剑鱼比差远了。剑鱼是疯子，金枪鱼是运动员。”
“运动员好。”刘二狗说，“运动员不撞人。”
几个人都笑了。笑声不大，但比刚才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林海看了一眼手机，快八点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海面上的碎金变成了碎铜，暗沉沉的，但还在发光。
“准备下竿。”他说。
四个人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林海控竿，林更新站在驾驶舱门口，能同时看到海面和测深仪的屏幕。刘二狗蹲在船舷另一侧，手里攥着抹布，在指间绕了两圈又松开。张猛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林更新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别回去了。
海面上又恢复了安静，但这安静和前两天的那个晚上不一样。前两天的晚上，安静是紧绷的，像一根拉满的弦，随时会断。现在的安静是松弛的，像一根弹过的琴弦，余音还在，但已经不再颤抖。
林海靠在船舷上，盯着水面上那盏诱鱼灯的光晕。青白色的光在海面上铺开，像一块发光的地毯，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处。
在那片黑暗里，有金枪鱼在游动，有大白鲨在巡逻，有石斑鱼藏在礁石缝里。它们不知道这艘船上有人在等它们上钩，不知道这些人曾经被一条剑鱼吓得切线、趴下、抱头。它们只知道饿了要吃东西，看到饵料就咬。
林海的手指搭在编织线上，感受着水下最细微的动静。线从他指间滑过，带着一股微弱的拉力——那是铅坠的重量和暗流的方向。
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