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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照在脸上,温子瑜眯了一下眼睛,低头看了一眼林海手里的袋子,什么都没有说。两个人沿着街走了一段,谁都没有先开口。县城的主街在这个点人不算多,阳光从路边的槐树叶缝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风一吹就跟着晃,像是有人在头顶铺了一张会流动的网。她的影子落在前面,他的影子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的时候分不出谁是谁的。

    走到一棵老榕树下面,林海停下来。“要不要喝杯东西?”温子瑜说好。

    路边有一家奶茶店,开在一排老房子中间,招牌是手写的,木头牌子用白漆写着几个字,边角磨得发白,像是写上去很久了。门口摆着两张塑料椅子,一张矮桌,桌角压着一块石头防止被风吹走,桌面上放着一个塑料小花盆,里面种着一棵绿萝,叶子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晃着,像在跟路过的人打招呼。她点了一杯热的,林海点了一杯无糖的。两个人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隔着一张矮桌,椅子腿有一只不太稳,坐上去会微微晃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不太确定要不要接住她。温子瑜把那个袋子放在膝盖上,打开盒子看了看,合上了。她低头看着盒面上那行烫金小字,没有立刻说话。

    “十八万八,你养老婆本都砸进去了。”她喝了一口奶茶,杯沿在嘴唇边停了一下,像是在尝这句话的温度,“刚才在商场里没好意思说。其实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也没底——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接,也不知道你接了之后是不是真的会买。”她用手指转了一下杯子,杯壁上的水珠沿着杯身往下淌,“我就是想看看,在那个场合你会不会站在原地。你会不会因为看到她了,就有点犹豫,或者因为旁边站着的那个人,就不太想搭理我了。”林海说:“不会。”她嗯了一声,“你回答了,那我就不还你了。”她把盒子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又把奶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视线扫过街道另一头,“你以前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她是什么样的人?”林海想了想,“以前没想这些。那时候在码头上干活,她跟我不是一路人。”温子瑜没有再问。

    “你从渔村出来之后,去过别的地方吗?”她把话题转开了,“我是说,除了北京和渔村,你还去过哪里?”林海想了想,“没去过别的地方。打鱼的人,走不了太远。”温子瑜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以后想不想走远一点?”林海没有立刻回答,“等养殖场稳了,把汐汐接回来,房子住进去了,也许会换条大船,往远了走走。”她听着,把奶茶杯放回桌上,“那你走远了,还回来吗?”“回来。”他说。

    下午,林海骑车带她去了海边。不是赶海的那片滩涂,是另一片沙滩,平时没什么人去,要从一条窄土路拐进去,两边长满了野草,车轮碾过沙土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是在替两个人踩出一条路。退潮后的沙滩很平,像一整块抹平的湿水泥面,脚印留在上面清清楚楚。太阳开始往下落了,天边烧成一片暖橘色,从远到近从橘红渐变到淡粉,最远处跟灰蓝色的海面融在一起。潮水在脚边慢慢退去,留下一道道细细的波纹印在沙面上,像是时间走过之后留下的痕迹。温子瑜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潮水线慢慢走。她的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在湿沙上,脚印边缘很快就被下一波潮水舔平了。

    走了一段路,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表,不是戴在手腕上,是从盒子里拿出来的,绒布还没有完全解开。“现在戴一下,看看合不合适。”她把手伸出来,表带在她手腕上绕了一圈,卡扣轻轻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她顿了一下,像是确认那个声音确实存在。“刚好。”她说。她把手腕转了一圈看了看,表盘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指针走得很安静。她把手放下来,没有摘,“我回去就把盒子藏起来,戴手上就行,没人知道多少钱。”她低头又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不过要是有人问,我就说是你送的,不是我自己买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没有把手放下来,多看了两秒才收回目光,把袖口往下拉了拉,刚好盖住表盘的一半,只露出表带的边缘和表扣的一点银色。

    又走了一段路,她停下来,站在水边,看着远方。“汐汐跟我说过,等她好了,要跟你去赶海,要捡贝壳,要在阳台上看海。她说这话的时候,坐在医院病床上,头上戴着一条碎花头巾,手里还捏着一只折了一半的纸鹤。我那时候就觉得,她一定能好。”她回过头看着林海,“你知道为什么吗?”林海看着她。“因为她有个哥哥,从来没想过要放弃她。”她说完这句话,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她头发吹起来,她没有伸手去拢,“我以前觉得,一个人能扛住所有事就很厉害了。后来看你,发现你其实不是一个人在扛——你身后还有人。”林海没有接话。她转过身,“走吧,再往前走走。”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太阳更低了一些,沙滩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温子瑜走在他旁边,“你今天在商场里,其实挺帅的。不是因为你花了钱,是因为你站在那里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你就是没动。你看到她了,也看到他了,你认出他们了,但你没躲,也没往后退。”林海说:“没想过要躲。”她嗯了一声,“那你以前有没有想过,如果她没有退婚,你现在会是什么样?”林海说没想过。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想过什么?”林海想了想,“想过怎么把汐汐的病治好。想过怎么把养殖场建起来。想过怎么让日子过下去。”她没有再问。

    她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用手拢了一下,“那我走了以后,你会想我吗?”海风从她背后吹过来,她站在那里,等着一个答案。林海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旁边。“会。”她说:“那我在来的时候,你别把这句话忘了。”

    第二天上午,林海开车送她去省城的高铁站。路不远,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车窗外的田野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露水,田埂上的草叶还挂着水珠,太阳刚升起来,把露水照成细小的光点,铺在绿色的田野上,像撒了一层碎钻。到了车站,她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东西。林海也下了车,站在车旁边。她把帆布袋挎在肩上,竹筐拎在手里,走到他面前。她看了他几秒钟,像是在确认什么。“昨天的事,谢谢你。不只是表的事,是你在那里,没有躲。”林海说:“我不躲。以前不躲,以后也不会。”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那我走了,下次在来。”她转身往进站口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汐汐说她想你了,你晚上给她打电话。”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同一天晚上,省城。

    苏婉清一个人坐在卧室的床上,窗帘拉着,灯关着。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把床脚的阴影切成两半。门外传来她妈收拾碗筷的声音,碗碰着碗,叮叮当当的,脚步声响了几次,像是从厨房端了什么东西出来。她爸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像是在跟电视里的人吵架,隔着一道门板嗡嗡地撞过来。她弟在隔壁房间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中间夹杂着几句脏话,像是又在跟队友互相问候。她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被单上有洗衣粉的味道,不是她的,是她妈买的那种大袋装的,味道重,洗完晾不干就会有一股发闷的潮味。

    这套房子九十三平,小三室。当初周浩然说要给她安个家,付了首付,写了她的名字。她记得签合同那天,周浩然在售楼处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就走了,留她一个人把剩下的手续办完。售楼处的小姑娘笑着说“您先生真疼您”,她没有纠正她。那时候她觉得有一个写着自己名字的房子,是一件很踏实的事,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终于踩到了地面。她从来没有想过这间屋子里会住进来四个人——她、她妈、她爸、她弟。她妈搬进来的第一天就说“主卧带阳台,你爸腿不好,住主卧方便”。她爸第二天就把躺椅搬到了阳台上,从早坐到晚。她弟选了最小的那间,说“我打游戏不想被打扰”。她妈把她安排在了剩下那间朝北的卧室,窗户小,冬天冷,夏天闷,一年到头晒不到多少太阳。她没有反对,也不知道怎么反对。她妈搬进来之后,客厅的沙发换了位置,茶几上摆上了她爸的药瓶和泡了不知道多久的药酒,厨房的调料瓶重新摆了一遍,冰箱里塞满了她妈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东西。她弟的脏衣服堆在卫生间的洗衣机旁边,三天没人洗,她妈喊她去洗,“你闲着也是闲着”。她蹲在洗衣机前面把衣服塞进去的时候,看着滚筒转起来,想着这间房子好像是她的,又好像不是了。

    房子的月供以前一直是周浩然在还。她不知道他一个月挣多少,但他每个月都会准时把钱打到她的卡上,她再转给银行。最近几个月开始不准时了,有时候晚一周,有时候晚半个月。上个月她给他发消息问,他说“最近手头紧,过几天”,过了几天之后又过了几天,最后是月底才打过来的。她没有再问,怕问了之后连这点都没有了。她妈不知道月供的事,以为房子是全款的,逢人就说“我闺女在省城有房子了,九十三平”。她弟也在同学面前吹过几次。苏婉清从来没有纠正过他们,也从来没有告诉他们,这间房子她还在还月供,而且快还不上了。

    周浩然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以前一周来两三次,后来一周一次,现在半个月来一次。来了也是待一两个小时就走,说忙,说公司事多,说最近应酬多,像是这里只是一个不需要停留太久的中转站。她在他的手机里看到过别的女人发的消息,闹过一次,他把手机从她手里抽回去,说“你别没事找事”。她又闹了一次,他直接走了,一个星期没来。再后来她就不闹了。闹了也没用,他不会改,但她也找不到更好的选择。至少月供还在断断续续地还着,虽然越来越不准时,但还没有彻底断。这间房子还写她的名字,虽然住着的四个人里她已经排到了最后面,但名字还在那里,窗台上还摆着她第一年搬进来时买的绿萝,叶子已经垂到了地板上,长得很长,像是替她记住了什么。

    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白天那一巴掌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那个响还在。不疼了,但她还能记得那个位置——在商场外面,在人来人往的周末下午,在她以为自己跟他的关系至少还值得一块表的时候。她看了四个月,每一期商场的海报她都在公众号上翻,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表盘的刻度、指针的形状、表带上的缝线纹路。店员的手托起表盘的时候,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的那道光,她在脑子里反复放了无数遍。他没给她买,他说这个月手头紧。但她在手机上看到了转账记录,好几万,一笔出的,收款方的头像是一个她没见过但看着就觉得年轻的女人的照片。她没问他那是谁,她自己知道那是什么。她也没有再翻他的手机,因为翻了也不会改变什么,翻出来的每一条都像是一根钉进地板里的细针,不会让她掉下去,但她也拔不出来。

    她靠着床头,没有开灯,也没有再翻身。如果当初没有退婚呢?她不知道。她想过很多次,越想越不确定。那时候她觉得林海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前途。她觉得跟着他只会过苦日子,一辈子困在码头旁边那个小村子里。她想要离开那里,想要更好的生活。她得到了。一套写着名字的房子,一个省城的地址,一些看起来像是属于她的东西。只是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她挣来的,没有一样是她能留住的。她用的每一分钱都是周浩然给的,住的每一寸地方都是他付的首付。她像是住在别人的生活里,只是暂时还没有被通知搬出去。

    她又把林海的样子想了一遍。就算他现在没有养殖场,没有那些钱,没有那块表,他还是那个在码头上修船、出海、扛缆绳的人。他大概不会让她妈搬进来睡主卧,不会在别的女人身上花完钱之后跟她说“这个月手头紧”,不会让她在一间朝北的卧室里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打过来的月供。她以前觉得他不配,现在她不确认自己配不配了。她又想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林海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横线。她翻了翻,又翻了翻,没有找到任何东西。她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关灯了。黑暗里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亮线,窗帘缝隙里的光还亮着,像是永远也不会熄灭。她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被单上那股洗衣粉的味道闷闷的,她闻了觉得不舒服,但也换不了别的。手机在枕头底下亮了一下,她伸手摸出来看了一眼,是她妈发的一条消息:“这个月水电费该交了,你要是有空顺便把物业费也交了吧,上个月的单子在鞋柜上放着。”她没有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上,屏幕亮光在黑暗中挣扎了一下,熄灭了。门外的电视声还在响着,隔着门板模糊地传进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继续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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