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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岸静候，一海奔波。林海心底牵挂的汐海号，早已驶离码头很远，林更新、张猛与刘二狗三人的远海捕捞之行，才徐徐展开。
林更新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出发了。”他推下油门，汐海号缓缓驶出泊位，船头划开平静的水面激起两排白色的浪花。码头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排细小的光点，消失在朦胧的晨光里。刘二狗在甲板上靠着船舱壁坐下，“我先睡会儿，到了叫我。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林更新没有接话。张猛在船尾检查网具也没有接话。
船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船身猛地晃了一下，刘二狗被颠醒了。不是轻微的晃动，是船底碾过了海底隆起的涌脊，整个船身往一侧偏了一下又弹回来。他睁开眼睛，人还没完全清醒，伸手撑了一下甲板坐起来，“到哪了？”林更新说没有，刚才过了一道涌，不深，天快亮了，你再睡会儿。刘二狗揉了揉眼睛没再睡，站起来走到船舷边，双手撑着船舷边缘站了一会儿。天边那道灰白色已经变亮了一些，从一条细细的线变成了一片正在慢慢扩散的光。海面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蓝。他没有再躺下，拉了拉外套领口，靠着船舷坐了下来。
天彻底亮了。太阳从东边的海平面上升起来，光铺开，从浅橘色变成碎金，像是有人在水天相接的地方铺了一条正在变暖的路，把整片海面染成碎金。刘二狗站起来，脱了外套搭在船舷上，走到船头朝前看。海面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波纹，几只海鸥从船尾的方向飞过来，绕了一圈又飞远了，叫声尖利而悠长，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出去又弹回来。林更新也站起来走到船舷边，弯腰看了几秒水色，“水色变了。底下有东西。”张猛站起来走到船舷边，也低头看了看海面，又蹲下来掬了一捧水看了看颜色，水在阳光下透亮，“到了。水深合适，底下有礁石。放网试试。”
三个人配合着下了网。船拖着网走了二十多分钟，张猛喊收，三个人合力拉上来，鱼铺了一甲板。鲈鱼、黑鲷、几条马鲛鱼，在甲板上甩着尾巴蹦跳。刘二狗蹲下来开始分拣，大的进活水舱，小的放回海里，“开门红。”张猛没接话，把网叠好重新放了下去。上午又下了两网，活水舱里的鱼从几条变成了几十条，鲈鱼、黑鲷、鲳鱼、马鲛鱼，挤在舱底，偶尔翻个身露出银白色的鱼腹。刘二狗蹲在旁边数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不错，够本了。”张猛坐在船尾，正用一块湿布擦拭网具上的泥沙，低着头，像是已经把上午的渔获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把抹布丢进水桶里洗了洗，拧干搭在船舷上晾着。
中午吃完饭，张猛坐在船尾，抬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的天边，云层颜色不对，不是正常那种云，是一整片在往下压，像是有人从天上往下盖了一张灰布。风也在变大，船头的旗子被吹得猎猎作响，海面上开始出现细碎的白浪花。他站起来，盯着远处看了几秒，“变天了。”林更新从驾驶舱探出头也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来不及走了，最近的避风港在四十海里外，跑不过它。”他进驾驶舱调转船头让船首对准风浪袭来的方向，“把甲板上能收的东西全收进船舱。网具固定好，别滑出去缠住螺旋桨。”
张猛把网具卷紧扎好，在船尾的铁环上多绕了两圈。刘二狗把钓竿塞进船舱，水桶倒扣用绳子绑住，又检查了一遍甲板上还有没有散落的东西。风越来越大，浪也起来了，远处的海面上已经能看到白浪了，浪尖被风削断形成的白沫在灰蓝色的海面上连成一条长长的线，正在朝这边移动。林更新的声音从驾驶舱里传出来，“等会儿船会晃，你们站稳了，手不要撒开。”
浪到了。船身猛地往上一抬然后侧着落下去，刘二狗没站稳肩膀撞在船舷上，他闷哼了一声，死死攥住船舷边沿的扶手。雨横着扫过来打在驾驶舱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船身在风浪中一次次被抬起来又扔下去。刘二狗在风里喊：“新子！能扛住吗？”林更新的声音从驾驶舱里传出来：“能！它还能走！”张猛蹲在船尾没有动，一只手攥着缆绳的铁环，另一只手压着叠好的网具，眼睛一直盯着海面，像是在用自己的重量帮船稳住重心。
风浪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慢慢平息。风小了，浪也矮了，船身慢慢稳下来，海面恢复了平静，像是有人把手按在了那片已经沸腾的水面上，一下按住了，水就不动了。张猛站起来走到船尾，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天空，海水的颜色变了，比周围的暗色更深沉，像是海底有什么东西被翻了上来，泥沙还没完全沉淀。他蹲下来掬了一捧水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不是平时海水的味道。“下网。趁现在。泥沙搅上来了，海底的东西被带起来了。”林更新没有多问，调整了船速。张猛把网口端入水，网衣在水流中慢慢张开，刘二狗蹲在船舷边攥着网纲，手指贴着绳索，能感觉到水下的动静——不是鱼群那种密集的震颤，是偶尔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大家伙在下面经过，网刚好兜住了它。
拖了将近四十分钟，张猛喊收网。三个人合力往上拉的时候，刘二狗就感觉比前几网都沉。网兜快出水的时候，他探身往船舷边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一片。网被拉上甲板，他先看见的是青蟹——褐绿色的蟹壳在阳光下泛着暗光，钳子粗壮，大的有脸盆那么大，一只挨一只挤在一起。张猛蹲下来把网兜解开，十几只青蟹哗地铺了一甲板，最大的那只接近三斤，蟹钳张开的时候比成年人的手掌还宽。刘二狗蹲下来伸手按住一只，那蟹猛地张开钳子，在他手指前方咔嚓一声合拢。他缩回手蹲在旁边，“这蟹够大，够肥。”张猛把青蟹一只一只分拣出来扔进活水舱。他的手忽然停了，网底还有三条深褐色的东西缠在一起，一开始以为是鳗鱼，但颜色不对，表皮光滑，粘液厚，身体呈圆筒形。他拎起来的时候最长的那条几乎有他胳膊那么长，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腕，下颌有一截细小的胡须，浑身湿滑黏腻，在他手里慢慢蜷曲着。
“什么东西？”刘二狗凑过来。张猛蹲下来把三条放在甲板上，“土龙。本地叫土龙，学名食蟹豆齿鳗。这东西少见，平时躲在洞穴里不出来，风浪把海底的泥沙搅翻了，它被逼出来了。拖网刚好兜住。”刘二狗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土龙的背部，那鱼微微扭了一下，又安静了，“这玩意儿能吃？”张猛说能，很补，本地人炖汤，女人坐月子炖它喝，肉细没什么刺，能卖高价。他把三条土龙轻轻放进活水舱，单独腾了一个角落，三条深褐色的影子在水下游动着，在阳光透过水面的光柱里慢慢舒展。
傍晚，刘二狗从活水舱里捞了两只青蟹洗干净，直接丢进锅里煮，蟹壳变红的时候香味冒出来。刘二狗坐在船舷边掰着蟹腿，烫得换了好几次手才剥开，“这蟹真鲜，比码头买的强多了。”张猛没接话，也剥了一只蟹腿，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云散了，星星铺了满天，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把一袋子碎银全撒在了头顶上。林更新在船尾架了两根竿，张猛在船头，刘二狗坐在船舷边，浮漂在海面上轻轻晃动，被星光照出细小的亮点。刘二狗把鱼竿架在船舷上，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面，活水舱里有几十条鲈鱼黑鲷，十几只青蟹，三条土龙。他靠了回去，没有再说话。远处有海浪声，不急不慢的，像是这片海已经把下午那场风暴忘掉了。
一岸静候，一海奔波。林海心底牵挂的汐海号，早已驶离码头很远，林更新、张猛与刘二狗三人的远海捕捞之行，才徐徐展开。
林更新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出发了。”他推下油门，汐海号缓缓驶出泊位，船头划开平静的水面激起两排白色的浪花。码头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排细小的光点，消失在朦胧的晨光里。刘二狗在甲板上靠着船舱壁坐下，“我先睡会儿，到了叫我。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林更新没有接话。张猛在船尾检查网具也没有接话。
船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船身猛地晃了一下，刘二狗被颠醒了。不是轻微的晃动，是船底碾过了海底隆起的涌脊，整个船身往一侧偏了一下又弹回来。他睁开眼睛，人还没完全清醒，伸手撑了一下甲板坐起来，“到哪了？”林更新说没有，刚才过了一道涌，不深，天快亮了，你再睡会儿。刘二狗揉了揉眼睛没再睡，站起来走到船舷边，双手撑着船舷边缘站了一会儿。天边那道灰白色已经变亮了一些，从一条细细的线变成了一片正在慢慢扩散的光。海面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蓝。他没有再躺下，拉了拉外套领口，靠着船舷坐了下来。
天彻底亮了。太阳从东边的海平面上升起来，光铺开，从浅橘色变成碎金，像是有人在水天相接的地方铺了一条正在变暖的路，把整片海面染成碎金。刘二狗站起来，脱了外套搭在船舷上，走到船头朝前看。海面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波纹，几只海鸥从船尾的方向飞过来，绕了一圈又飞远了，叫声尖利而悠长，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出去又弹回来。林更新也站起来走到船舷边，弯腰看了几秒水色，“水色变了。底下有东西。”张猛站起来走到船舷边，也低头看了看海面，又蹲下来掬了一捧水看了看颜色，水在阳光下透亮，“到了。水深合适，底下有礁石。放网试试。”
三个人配合着下了网。船拖着网走了二十多分钟，张猛喊收，三个人合力拉上来，鱼铺了一甲板。鲈鱼、黑鲷、几条马鲛鱼，在甲板上甩着尾巴蹦跳。刘二狗蹲下来开始分拣，大的进活水舱，小的放回海里，“开门红。”张猛没接话，把网叠好重新放了下去。上午又下了两网，活水舱里的鱼从几条变成了几十条，鲈鱼、黑鲷、鲳鱼、马鲛鱼，挤在舱底，偶尔翻个身露出银白色的鱼腹。刘二狗蹲在旁边数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不错，够本了。”张猛坐在船尾，正用一块湿布擦拭网具上的泥沙，低着头，像是已经把上午的渔获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把抹布丢进水桶里洗了洗，拧干搭在船舷上晾着。
中午吃完饭，张猛坐在船尾，抬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的天边，云层颜色不对，不是正常那种云，是一整片在往下压，像是有人从天上往下盖了一张灰布。风也在变大，船头的旗子被吹得猎猎作响，海面上开始出现细碎的白浪花。他站起来，盯着远处看了几秒，“变天了。”林更新从驾驶舱探出头也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来不及走了，最近的避风港在四十海里外，跑不过它。”他进驾驶舱调转船头让船首对准风浪袭来的方向，“把甲板上能收的东西全收进船舱。网具固定好，别滑出去缠住螺旋桨。”
张猛把网具卷紧扎好，在船尾的铁环上多绕了两圈。刘二狗把钓竿塞进船舱，水桶倒扣用绳子绑住，又检查了一遍甲板上还有没有散落的东西。风越来越大，浪也起来了，远处的海面上已经能看到白浪了，浪尖被风削断形成的白沫在灰蓝色的海面上连成一条长长的线，正在朝这边移动。林更新的声音从驾驶舱里传出来，“等会儿船会晃，你们站稳了，手不要撒开。”
浪到了。船身猛地往上一抬然后侧着落下去，刘二狗没站稳肩膀撞在船舷上，他闷哼了一声，死死攥住船舷边沿的扶手。雨横着扫过来打在驾驶舱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船身在风浪中一次次被抬起来又扔下去。刘二狗在风里喊：“新子！能扛住吗？”林更新的声音从驾驶舱里传出来：“能！它还能走！”张猛蹲在船尾没有动，一只手攥着缆绳的铁环，另一只手压着叠好的网具，眼睛一直盯着海面，像是在用自己的重量帮船稳住重心。
风浪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慢慢平息。风小了，浪也矮了，船身慢慢稳下来，海面恢复了平静，像是有人把手按在了那片已经沸腾的水面上，一下按住了，水就不动了。张猛站起来走到船尾，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天空，海水的颜色变了，比周围的暗色更深沉，像是海底有什么东西被翻了上来，泥沙还没完全沉淀。他蹲下来掬了一捧水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不是平时海水的味道。“下网。趁现在。泥沙搅上来了，海底的东西被带起来了。”林更新没有多问，调整了船速。张猛把网口端入水，网衣在水流中慢慢张开，刘二狗蹲在船舷边攥着网纲，手指贴着绳索，能感觉到水下的动静——不是鱼群那种密集的震颤，是偶尔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大家伙在下面经过，网刚好兜住了它。
拖了将近四十分钟，张猛喊收网。三个人合力往上拉的时候，刘二狗就感觉比前几网都沉。网兜快出水的时候，他探身往船舷边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一片。网被拉上甲板，他先看见的是青蟹——褐绿色的蟹壳在阳光下泛着暗光，钳子粗壮，大的有脸盆那么大，一只挨一只挤在一起。张猛蹲下来把网兜解开，十几只青蟹哗地铺了一甲板，最大的那只接近三斤，蟹钳张开的时候比成年人的手掌还宽。刘二狗蹲下来伸手按住一只，那蟹猛地张开钳子，在他手指前方咔嚓一声合拢。他缩回手蹲在旁边，“这蟹够大，够肥。”张猛把青蟹一只一只分拣出来扔进活水舱。他的手忽然停了，网底还有三条深褐色的东西缠在一起，一开始以为是鳗鱼，但颜色不对，表皮光滑，粘液厚，身体呈圆筒形。他拎起来的时候最长的那条几乎有他胳膊那么长，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腕，下颌有一截细小的胡须，浑身湿滑黏腻，在他手里慢慢蜷曲着。
“什么东西？”刘二狗凑过来。张猛蹲下来把三条放在甲板上，“土龙。本地叫土龙，学名食蟹豆齿鳗。这东西少见，平时躲在洞穴里不出来，风浪把海底的泥沙搅翻了，它被逼出来了。拖网刚好兜住。”刘二狗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土龙的背部，那鱼微微扭了一下，又安静了，“这玩意儿能吃？”张猛说能，很补，本地人炖汤，女人坐月子炖它喝，肉细没什么刺，能卖高价。他把三条土龙轻轻放进活水舱，单独腾了一个角落，三条深褐色的影子在水下游动着，在阳光透过水面的光柱里慢慢舒展。
傍晚，刘二狗从活水舱里捞了两只青蟹洗干净，直接丢进锅里煮，蟹壳变红的时候香味冒出来。刘二狗坐在船舷边掰着蟹腿，烫得换了好几次手才剥开，“这蟹真鲜，比码头买的强多了。”张猛没接话，也剥了一只蟹腿，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云散了，星星铺了满天，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把一袋子碎银全撒在了头顶上。林更新在船尾架了两根竿，张猛在船头，刘二狗坐在船舷边，浮漂在海面上轻轻晃动，被星光照出细小的亮点。刘二狗把鱼竿架在船舷上，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面，活水舱里有几十条鲈鱼黑鲷，十几只青蟹，三条土龙。他靠了回去，没有再说话。远处有海浪声，不急不慢的，像是这片海已经把下午那场风暴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