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龙江船坞震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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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今年的年夜饭，一家人都要在。”
朱无忧这句话说在腊月底，朱棣记在了心里。年夜饭确实一家人都在了，连朱高煦都被拎到了坤宁宫陪座，缩在角落里跟鹌鹑似的一声不吭。
但年过完了，事没停。
永乐四年正月十五，元宵刚过，龙江造船厂的锤声就重新响了起来。
郑和站在三号船坞的龙骨架旁边，脚底下是刨花和木屑，头顶上是三丈高的巨型船肋骨架，像一头鲸鱼把肚皮翻过来晾在岸上。
“周师傅，天威号的龙骨铺到哪了？”
周老扁担蹲在龙骨末端的接缝处，一只手拿着墨斗弹线，另一只手指甲盖里全是木屑，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铺到第三十七段了，还差九段收尾。龙骨用的是交趾进贡的铁力木，比寻常杉木重三倍，但硬度高了五倍不止。这玩意儿锯起来费锯条，但泡在海水里百年不腐。”
郑和蹲下来，手掌按在龙骨表面摩挲了两下。
“四十四丈长，十八丈宽，载千人。周师傅，你造了四十年船，造过这么大的没有？”
“没有。老朽手底下出过最大的船是前朝留下来的二十丈粮船，跟这条比就是个舢板。”
周老扁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两只浑浊的老眼里却烧着一股不服老的劲。
周老扁担：(?ˊ??w??ˋ)
“但老朽敢说，有那份水密隔舱的图纸打底，这条天威号下了水，别说千人，就是装一千五百人在舱里蹦蹦跳跳，它也稳得跟平地似的。”
郑和的嘴角弯了。
“其他船坞的进度呢？”
周老扁担朝船坞群的方向一指。
“一号到十二号船坞全开了，同时在建的大小宝船六十二艘。大号宝船十六艘，中号马船二十艘，粮船和水船各十三艘。按老朽的排期，第一批三十艘能在今年八月前完工下水。”
“六十二艘同时开工？”
郑和的眉头拧了两分。
“木料够用吗？匠人呢？”
周老扁担的脸上闪过了一丝苦相。
“木料勉强够，铁力木不够用的地方拿柚木顶上，柚木耐水性也过得去。匠人嘛，从南直隶和浙江调了八百多人过来，加上厂里原有的六百人，一千四百号人三班倒地干，手都磨出血了。”
他咂了咂嘴，声音压低了半分。
“就是银子，烧得有点凶。”
“凶到什么程度？”
“光一号船坞的天威号，铁力木龙骨加桐油棉丝加铜钉铁钉加帆布桅杆，到目前为止花了四万三千两。六十二艘全造完，没有两百万两打不住。”
郑和的嘴巴张了两下，又合上了。
郑和：(?°???°??；)
两百万两。
他想起了夏原吉上回在朝堂上的脸色，那种一听见大数字就两眼翻白的表情。
“我今天进宫面圣，这事得跟陛下当面说清楚。”
郑和整了整衣冠，大步往造船厂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十二座船坞上忙碌的人群，桅杆林立，锤声不绝，心口那团火烧得他脚步都快了三分。
御书房。
朱棣正翻着户部送来的开支明细，夏原吉跪在御案前面，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年后特有的疲惫和心酸。
“陛下，北京城的工程每月支出十二万两，匠人俸禄、砖石木料、运输损耗，一项都省不了。造船厂那边又开了六十二个船坞同时动工，光正月这半个月就报了八万两的用度。两头一起烧，国库的水位线每天都在往下掉。”
夏原吉：(?；?；)
朱棣的手指在明细上叩了两下。
“年底的岁入不是六百九十万两吗？怎么就紧了？”
“陛下，六百九十万两听着多，但减免灾区两年赋税扣了四十万，北京城拨了五百万，各地官员俸禄和边军粮饷又去了小一百万。剩下的活钱拢共不到六十万两，造船厂要是照这个速度花，到四月份就见底了。”
朱棣沉默了三息。
门外传来郑和通禀的声音，朱棣抬了抬手。
“进来。”
郑和大步走进来，看到跪在地上的夏原吉，脚步顿了一拍，心说坏了，这位爷又在哭穷。
朱棣沉沉开口。
“郑和，你来得正好。夏原吉说你那边银子烧得太凶了。”
郑和的膝盖弯了下去。
“陛下，奴婢正要禀报此事。六十二艘同时开工确实吃力，奴婢与周师傅商量过，可以将工期分成两批。第一批先造三十艘，够首次出海远洋的规模。剩余的三十二艘等到第一次下西洋带回利润之后再续建，这样银子的压力能缓大半。”
夏原吉的脑袋在地上猛点了三下。
“陛下，郑公公这法子好！先收回本钱再追加投入，这叫以战养战！”
朱棣的嘴角弯了半分。
“以战养战？你什么时候学会打仗的？”
“臣不会打仗，臣只会算账！算账的道理跟打仗是一样的，粮草不够就别硬冲！”
朱棣：(?ˊ?ˋ)
他啧了一声，目光在郑和与夏原吉之间转了一圈。
“行。第一批三十艘，银子控一百万两以内，从剩余活钱里拨。夏原吉，你给造船厂单独列一本账，每月报一次进度和开支，数字对不上你俩一块儿来找朕。”
夏原吉和郑和同时磕了个头。
“臣遵旨。”
“奴婢遵旨。”
夏原吉起身退了出去的时候，走到门口差点跟一个矮墩墩的小人影撞上。
朱无忧裹着一件小号的红色锦袄，手里捏着一块芝麻酥，正踮着脚往御书房里张望。
“夏大人，让让。”
夏原吉腿一软差点跪了。
“郡，郡主安好！”
他侧身让开，看着那个还没骡子高的小人儿踏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进了御书房，嘴里嘟嘟囔囔。
夏原吉：(?°??w°??)
他在门外站了两息，摇了摇头走了。太上皇庙里的老鼠，谁也惹不起。
朱无忧跑进御书房的时候，郑和还跪在地上没起来。
她两只大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在郑和面前停住了。
两岁的小郡主，脑袋刚到郑和跪着的肩膀高度，仰着小脸看他，芝麻酥渣挂在嘴角。
“郑叔叔。”
郑和低头看着她，嘴角忍不住弯了。
“郡主金安。”
朱无忧的大眼珠子眨了两眨，忽然把手里的芝麻酥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腮帮子鼓成两个球，嚼了三下，一本正经地蹦出了一句话。
“郑叔叔，大海好大，无忧也想看。”
郑和的手停在了膝盖上。
御书房安静了两息。
朱棣靠在椅背上，嗓音里带着一股子揶揄。
“等你长大了，爷爷让郑叔叔带你出海。”
郑和赶忙磕头。
“陛下放心，奴婢就是把自己的命绑在桅杆上，也保郡主万年平安！”
朱无忧站在原地，小脸蛋上笑眯眯的。
闸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谁要等长大，我现在就想去。这群人造船的速度要是再快一点，我三岁就能蹲在甲板上吃烤鱼了。】
朱棣的嘴角抽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张满脸无辜的小胖脸，伸手弹了她脑门一下。
“你那点心思朕还看不出来？三岁上船，你当你是水猴子？”
朱无忧捂着额头，瘪了瘪嘴。
“爷爷坏坏。”
朱棣把她捞上了膝头，转头看着郑和。
“八月之前，第一批三十艘必须下水。”
郑和的拳头在地上攥紧了。
“奴婢领旨！”
朱无忧窝在朱棣怀里，小胖手攥着他的衣领，嘴角弯弯地蹦了一句。
“爷爷，郑叔叔的船上，给无忧留一个小房间。”
“爷爷，今年的年夜饭，一家人都要在。”
朱无忧这句话说在腊月底，朱棣记在了心里。年夜饭确实一家人都在了，连朱高煦都被拎到了坤宁宫陪座，缩在角落里跟鹌鹑似的一声不吭。
但年过完了，事没停。
永乐四年正月十五，元宵刚过，龙江造船厂的锤声就重新响了起来。
郑和站在三号船坞的龙骨架旁边，脚底下是刨花和木屑，头顶上是三丈高的巨型船肋骨架，像一头鲸鱼把肚皮翻过来晾在岸上。
“周师傅，天威号的龙骨铺到哪了？”
周老扁担蹲在龙骨末端的接缝处，一只手拿着墨斗弹线，另一只手指甲盖里全是木屑，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铺到第三十七段了，还差九段收尾。龙骨用的是交趾进贡的铁力木，比寻常杉木重三倍，但硬度高了五倍不止。这玩意儿锯起来费锯条，但泡在海水里百年不腐。”
郑和蹲下来，手掌按在龙骨表面摩挲了两下。
“四十四丈长，十八丈宽，载千人。周师傅，你造了四十年船，造过这么大的没有？”
“没有。老朽手底下出过最大的船是前朝留下来的二十丈粮船，跟这条比就是个舢板。”
周老扁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两只浑浊的老眼里却烧着一股不服老的劲。
周老扁担：(?ˊ??w??ˋ)
“但老朽敢说，有那份水密隔舱的图纸打底，这条天威号下了水，别说千人，就是装一千五百人在舱里蹦蹦跳跳，它也稳得跟平地似的。”
郑和的嘴角弯了。
“其他船坞的进度呢？”
周老扁担朝船坞群的方向一指。
“一号到十二号船坞全开了，同时在建的大小宝船六十二艘。大号宝船十六艘，中号马船二十艘，粮船和水船各十三艘。按老朽的排期，第一批三十艘能在今年八月前完工下水。”
“六十二艘同时开工？”
郑和的眉头拧了两分。
“木料够用吗？匠人呢？”
周老扁担的脸上闪过了一丝苦相。
“木料勉强够，铁力木不够用的地方拿柚木顶上，柚木耐水性也过得去。匠人嘛，从南直隶和浙江调了八百多人过来，加上厂里原有的六百人，一千四百号人三班倒地干，手都磨出血了。”
他咂了咂嘴，声音压低了半分。
“就是银子，烧得有点凶。”
“凶到什么程度？”
“光一号船坞的天威号，铁力木龙骨加桐油棉丝加铜钉铁钉加帆布桅杆，到目前为止花了四万三千两。六十二艘全造完，没有两百万两打不住。”
郑和的嘴巴张了两下，又合上了。
郑和：(?°???°??；)
两百万两。
他想起了夏原吉上回在朝堂上的脸色，那种一听见大数字就两眼翻白的表情。
“我今天进宫面圣，这事得跟陛下当面说清楚。”
郑和整了整衣冠，大步往造船厂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十二座船坞上忙碌的人群，桅杆林立，锤声不绝，心口那团火烧得他脚步都快了三分。
御书房。
朱棣正翻着户部送来的开支明细，夏原吉跪在御案前面，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年后特有的疲惫和心酸。
“陛下，北京城的工程每月支出十二万两，匠人俸禄、砖石木料、运输损耗，一项都省不了。造船厂那边又开了六十二个船坞同时动工，光正月这半个月就报了八万两的用度。两头一起烧，国库的水位线每天都在往下掉。”
夏原吉：(?；?；)
朱棣的手指在明细上叩了两下。
“年底的岁入不是六百九十万两吗？怎么就紧了？”
“陛下，六百九十万两听着多，但减免灾区两年赋税扣了四十万，北京城拨了五百万，各地官员俸禄和边军粮饷又去了小一百万。剩下的活钱拢共不到六十万两，造船厂要是照这个速度花，到四月份就见底了。”
朱棣沉默了三息。
门外传来郑和通禀的声音，朱棣抬了抬手。
“进来。”
郑和大步走进来，看到跪在地上的夏原吉，脚步顿了一拍，心说坏了，这位爷又在哭穷。
朱棣沉沉开口。
“郑和，你来得正好。夏原吉说你那边银子烧得太凶了。”
郑和的膝盖弯了下去。
“陛下，奴婢正要禀报此事。六十二艘同时开工确实吃力，奴婢与周师傅商量过，可以将工期分成两批。第一批先造三十艘，够首次出海远洋的规模。剩余的三十二艘等到第一次下西洋带回利润之后再续建，这样银子的压力能缓大半。”
夏原吉的脑袋在地上猛点了三下。
“陛下，郑公公这法子好！先收回本钱再追加投入，这叫以战养战！”
朱棣的嘴角弯了半分。
“以战养战？你什么时候学会打仗的？”
“臣不会打仗，臣只会算账！算账的道理跟打仗是一样的，粮草不够就别硬冲！”
朱棣：(?ˊ?ˋ)
他啧了一声，目光在郑和与夏原吉之间转了一圈。
“行。第一批三十艘，银子控一百万两以内，从剩余活钱里拨。夏原吉，你给造船厂单独列一本账，每月报一次进度和开支，数字对不上你俩一块儿来找朕。”
夏原吉和郑和同时磕了个头。
“臣遵旨。”
“奴婢遵旨。”
夏原吉起身退了出去的时候，走到门口差点跟一个矮墩墩的小人影撞上。
朱无忧裹着一件小号的红色锦袄，手里捏着一块芝麻酥，正踮着脚往御书房里张望。
“夏大人，让让。”
夏原吉腿一软差点跪了。
“郡，郡主安好！”
他侧身让开，看着那个还没骡子高的小人儿踏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进了御书房，嘴里嘟嘟囔囔。
夏原吉：(?°??w°??)
他在门外站了两息，摇了摇头走了。太上皇庙里的老鼠，谁也惹不起。
朱无忧跑进御书房的时候，郑和还跪在地上没起来。
她两只大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在郑和面前停住了。
两岁的小郡主，脑袋刚到郑和跪着的肩膀高度，仰着小脸看他，芝麻酥渣挂在嘴角。
“郑叔叔。”
郑和低头看着她，嘴角忍不住弯了。
“郡主金安。”
朱无忧的大眼珠子眨了两眨，忽然把手里的芝麻酥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腮帮子鼓成两个球，嚼了三下，一本正经地蹦出了一句话。
“郑叔叔，大海好大，无忧也想看。”
郑和的手停在了膝盖上。
御书房安静了两息。
朱棣靠在椅背上，嗓音里带着一股子揶揄。
“等你长大了，爷爷让郑叔叔带你出海。”
郑和赶忙磕头。
“陛下放心，奴婢就是把自己的命绑在桅杆上，也保郡主万年平安！”
朱无忧站在原地，小脸蛋上笑眯眯的。
闸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谁要等长大，我现在就想去。这群人造船的速度要是再快一点，我三岁就能蹲在甲板上吃烤鱼了。】
朱棣的嘴角抽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张满脸无辜的小胖脸，伸手弹了她脑门一下。
“你那点心思朕还看不出来？三岁上船，你当你是水猴子？”
朱无忧捂着额头，瘪了瘪嘴。
“爷爷坏坏。”
朱棣把她捞上了膝头，转头看着郑和。
“八月之前，第一批三十艘必须下水。”
郑和的拳头在地上攥紧了。
“奴婢领旨！”
朱无忧窝在朱棣怀里，小胖手攥着他的衣领，嘴角弯弯地蹦了一句。
“爷爷，郑叔叔的船上，给无忧留一个小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