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德丰号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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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这窝老鼠，连窝端了。”
纪纲跪在北镇抚司的灯下，衣摆上还沾着崇文门粮市的灰，手里捧着从德丰号搜出的薄账和铜牌，低头应道：“臣领旨。”
朱棣坐在案后，藏青色便服还没换下，袖口有一处被朱无忧吃糖葫芦时蹭上的糖印，他没有擦，只把那枚通州官仓出入牌拿起来，在灯下翻看。
“德丰号掌柜叫什么？”
“赵守成。”
纪纲把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指着几处朱笔圈过的地方说：“表面是京城粮商，名下有德丰号，恒通粮栈，万记车行，另有三家米铺挂在族人名下，他自己对外只说做京城买卖，可账里有南直隶，浙江，江西三地的货款往来。”
朱棣抬眼：“只做粮？”
“粮为主，也碰布，盐引，船运。”
纪纲又抽出一张供状：“街上抓的那三个打手招了，德丰号每逢官仓换储，都会派车去通州码头接粮，粮袋上的封条不许撕，只在进后库时换袋，随后按新粮卖给京城小铺。”
朱棣把铜牌放回案上：“官仓换储，户部有册。”
纪纲低头：“户部册上写的是陈粮折价售出，接手的是几家小粮行，可那些小粮行的掌柜，都是赵守成养的空名户。”
朱棣的手指按在账页边上，那页纸被按出一道折痕。
“户部谁签的字？”
“户部右侍郎周鉴。”
御书房里守灯的小太监手上动作乱了一下，灯罩歪了歪，又赶紧扶正。
朱棣没有骂人，只问：“顺天府呢？”
纪纲答得更快：“府尹刘勉收了德丰号的月钱，每月初五有人送银，名目写的是修桥捐资，实则由府衙账房转到刘勉私宅。”
朱棣看着他：“证据。”
纪纲把一个小木盒推到案前：“银票，账房供词，还有刘勉小舅子开的当铺收据，全在这里。”
朱棣打开木盒，里面银票叠得整齐，票号都是京城有名的大柜，数额从几百两到几千两不等。
“赵守成一年从官仓拿多少粮？”
纪纲的喉咙动了动，抬头看了朱棣一眼，又低下去。
“按目前搜出来的账算，去年一整年，通州官仓，淮安转运仓，扬州仓，合计有一百一十七万石流进赵守成名下粮号。”
案边的烛火烧到灯芯，啪地蹦了一下。
朱棣拿着银票的手没有动，屋里却没人敢抬头。
“一百一十七万石。”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听着不重，可纪纲后背的汗已经透过里衣。
“陛下，臣还查到，他每年明面纳税不到三万两，暗里倒卖官仓，操纵米价，获利至少八十万两。”
朱棣把银票放回木盒：“至少？”
纪纲把另一本账推上来：“这是德丰号后库找出来的暗账，里面用的是花码，臣连夜找了两个账房破开前半本，后半本还在核，但按前面推，赵守成手里控制的粮路，远不止京城。”
朱棣翻开暗账，纸页上满是花样符号和看似寻常的货名。
“说清楚。”
纪纲站直了些：“南直隶的米经扬州进淮安，浙江的米经杭州走船，江西的米经九江转运，三处都有德丰号的人，他们不一定拥有粮仓，却握着船，车，牙行和票号，哪里的粮进哪里，谁能买，谁买不到，都要看赵守成点不点头。”
朱棣把暗账往案上一放：“他一个商人，胃口倒比藩王还大。”
纪纲没有接这句话，只把最后一封密报呈上。
朱棣看了他一眼：“还有？”
纪纲的膝盖重新跪下：“臣不敢瞒陛下，这条线还没完全坐实，可若不报，臣怕误了大事。”
朱棣接过密报：“念。”
纪纲低头：“赵守成每年腊月都会往汉王府送一笔银，名目是年礼，数额从三万到八万不等，账上没有写汉王二字，只写了高宅。”
朱棣翻密报的手指停在纸角：“高宅？”
“臣查了送礼车行，车行掌柜供称，车是从德丰号后门出，进的是汉王府侧门，接车的人不是王府长史，是汉王新幕僚陈远身边的小厮。”
朱棣没有说话。
纪纲接着道：“陈远早年在山东做过账房，后来入京，先在几家粮布商号里做事，半年前进了汉王府，赵守成与他见过三次，地点分别是瑞兴号后院，城南听雨楼，还有柳树胡同赵宅。”
朱棣把密报放下：“汉王知不知道？”
纪纲俯身：“目前没有直接证据。”
朱棣看着他：“朕问你觉得。”
纪纲停了停，选择了最稳的说法：“汉王如今闭门不出，亲军被削，手里缺银，陈远若想替他铺网，一定要拿出钱粮布路给他看，赵守成这么大一条线，陈远瞒不过汉王太久。”
朱棣靠回椅背，手掌在案上慢慢铺开。
“好一个闭门思过。”
殿门外忽然传来小小的脚步声，王嬷嬷的声音跟着响起：“郡主，陛下在议事，咱们不能进去。”
朱无忧的奶音贴着门缝钻进来：“无忧不进去，无忧送白菜汤。”
朱棣原本沉着的脸松了松：“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缝，朱无忧穿着寝衣，外头罩着小披风，两只手捧着一个小食盒，困得眼睛都没完全睁开，还努力走得稳稳当当。
“爷爷，奶奶说你回来没吃饭，让无忧送汤。”
朱棣伸手把她抱到膝上：“这么晚还不睡？”
朱无忧把食盒推过去：“爷爷不吃，坏老鼠会笑。”
纪纲低头咳了一声。
朱棣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白菜豆腐汤，白菜叶子一看就是今日街上那老翁送的那颗。
朱无忧趴在案边，看见桌上那堆账册，眼睛立刻清醒了。
“查到给钥匙的人了吗？”
朱棣拿勺子搅了搅汤：“查到几个。”
朱无忧伸手点了点铜牌：“这个牌牌，能开官仓门？”
纪纲答道：“能进通州官仓外门，内门还要仓官签押。”
朱无忧又问：“那赵守成每次拿粮，都要有人在里头等他？”
纪纲抬头看了她一眼：“郡主说得对。”
朱无忧皱着小眉头：“那抓赵守成不够，周大人不够，府尹也不够，仓里开门的人，路上放车的人，码头装袋的人，都要抓。”
朱棣喝汤的动作慢下来：“为什么？”
朱无忧把小手压在账册上，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软，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
“老鼠洞不是一个洞，今天堵门口，明天它从灶台钻出来，爷爷要把洞洞都填上。”
纪纲听得心头发紧，他原本只打算先拿赵守成和两名官员，再审出下线，可朱无忧这一句，等于要把整条粮路一夜封死。
朱棣看向纪纲：“听见了？”
纪纲立刻道：“臣这就增派人手，封赵守成名下粮仓，车行，票号，连夜拿通州仓官，淮安转运仓签押吏，扬州仓经手人。”
朱棣把汤碗放下：“还有三省粮路。”
纪纲应声：“南直隶，浙江，江西三地，臣会飞鸽传令各处锦衣卫卫所，先控账房，再封船帮。”
朱棣补了一句：“不许走漏风声。”
“臣明白。”
朱无忧把下巴搁在朱棣袖子上，忽然小声道：“爷爷，汉王叔那里呢？”
屋里安静下来。
朱棣低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有他？”
朱无忧伸手摸了摸那本暗账封皮：“这本账味道不对。”
纪纲没忍住：“账还有味道？”
朱无忧点头：“有铜臭味，还有王府熏香味，汉王叔以前来宫里，身上就这个香，冲鼻子。”
朱棣伸手捏住她的小鼻尖：“你这鼻子倒能进锦衣卫。”
朱无忧瓮声瓮气：“无忧不进，无忧要吃饭。”
纪纲赶紧低头，把笑压回喉咙里。
朱棣松开她的小鼻子，脸色重新沉下来：“纪纲。”
“臣在。”
“赵守成，周鉴，刘勉，今晚拿。”
纪纲抬头：“陛下，若牵到汉王府？”
朱棣把朱无忧往怀里拢了拢，免得她坐不稳。
“证据到哪，刀到哪。”
朱无忧抬起小脸：“爷爷，抓老鼠要快。”
朱棣看着桌上的暗账，拿起朱笔，在密旨上落下最后一笔。
“今夜收网。”
“先把这窝老鼠，连窝端了。”
纪纲跪在北镇抚司的灯下，衣摆上还沾着崇文门粮市的灰，手里捧着从德丰号搜出的薄账和铜牌，低头应道：“臣领旨。”
朱棣坐在案后，藏青色便服还没换下，袖口有一处被朱无忧吃糖葫芦时蹭上的糖印，他没有擦，只把那枚通州官仓出入牌拿起来，在灯下翻看。
“德丰号掌柜叫什么？”
“赵守成。”
纪纲把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指着几处朱笔圈过的地方说：“表面是京城粮商，名下有德丰号，恒通粮栈，万记车行，另有三家米铺挂在族人名下，他自己对外只说做京城买卖，可账里有南直隶，浙江，江西三地的货款往来。”
朱棣抬眼：“只做粮？”
“粮为主，也碰布，盐引，船运。”
纪纲又抽出一张供状：“街上抓的那三个打手招了，德丰号每逢官仓换储，都会派车去通州码头接粮，粮袋上的封条不许撕，只在进后库时换袋，随后按新粮卖给京城小铺。”
朱棣把铜牌放回案上：“官仓换储，户部有册。”
纪纲低头：“户部册上写的是陈粮折价售出，接手的是几家小粮行，可那些小粮行的掌柜，都是赵守成养的空名户。”
朱棣的手指按在账页边上，那页纸被按出一道折痕。
“户部谁签的字？”
“户部右侍郎周鉴。”
御书房里守灯的小太监手上动作乱了一下，灯罩歪了歪，又赶紧扶正。
朱棣没有骂人，只问：“顺天府呢？”
纪纲答得更快：“府尹刘勉收了德丰号的月钱，每月初五有人送银，名目写的是修桥捐资，实则由府衙账房转到刘勉私宅。”
朱棣看着他：“证据。”
纪纲把一个小木盒推到案前：“银票，账房供词，还有刘勉小舅子开的当铺收据，全在这里。”
朱棣打开木盒，里面银票叠得整齐，票号都是京城有名的大柜，数额从几百两到几千两不等。
“赵守成一年从官仓拿多少粮？”
纪纲的喉咙动了动，抬头看了朱棣一眼，又低下去。
“按目前搜出来的账算，去年一整年，通州官仓，淮安转运仓，扬州仓，合计有一百一十七万石流进赵守成名下粮号。”
案边的烛火烧到灯芯，啪地蹦了一下。
朱棣拿着银票的手没有动，屋里却没人敢抬头。
“一百一十七万石。”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听着不重，可纪纲后背的汗已经透过里衣。
“陛下，臣还查到，他每年明面纳税不到三万两，暗里倒卖官仓，操纵米价，获利至少八十万两。”
朱棣把银票放回木盒：“至少？”
纪纲把另一本账推上来：“这是德丰号后库找出来的暗账，里面用的是花码，臣连夜找了两个账房破开前半本，后半本还在核，但按前面推，赵守成手里控制的粮路，远不止京城。”
朱棣翻开暗账，纸页上满是花样符号和看似寻常的货名。
“说清楚。”
纪纲站直了些：“南直隶的米经扬州进淮安，浙江的米经杭州走船，江西的米经九江转运，三处都有德丰号的人，他们不一定拥有粮仓，却握着船，车，牙行和票号，哪里的粮进哪里，谁能买，谁买不到，都要看赵守成点不点头。”
朱棣把暗账往案上一放：“他一个商人，胃口倒比藩王还大。”
纪纲没有接这句话，只把最后一封密报呈上。
朱棣看了他一眼：“还有？”
纪纲的膝盖重新跪下：“臣不敢瞒陛下，这条线还没完全坐实，可若不报，臣怕误了大事。”
朱棣接过密报：“念。”
纪纲低头：“赵守成每年腊月都会往汉王府送一笔银，名目是年礼，数额从三万到八万不等，账上没有写汉王二字，只写了高宅。”
朱棣翻密报的手指停在纸角：“高宅？”
“臣查了送礼车行，车行掌柜供称，车是从德丰号后门出，进的是汉王府侧门，接车的人不是王府长史，是汉王新幕僚陈远身边的小厮。”
朱棣没有说话。
纪纲接着道：“陈远早年在山东做过账房，后来入京，先在几家粮布商号里做事，半年前进了汉王府，赵守成与他见过三次，地点分别是瑞兴号后院，城南听雨楼，还有柳树胡同赵宅。”
朱棣把密报放下：“汉王知不知道？”
纪纲俯身：“目前没有直接证据。”
朱棣看着他：“朕问你觉得。”
纪纲停了停，选择了最稳的说法：“汉王如今闭门不出，亲军被削，手里缺银，陈远若想替他铺网，一定要拿出钱粮布路给他看，赵守成这么大一条线，陈远瞒不过汉王太久。”
朱棣靠回椅背，手掌在案上慢慢铺开。
“好一个闭门思过。”
殿门外忽然传来小小的脚步声，王嬷嬷的声音跟着响起：“郡主，陛下在议事，咱们不能进去。”
朱无忧的奶音贴着门缝钻进来：“无忧不进去，无忧送白菜汤。”
朱棣原本沉着的脸松了松：“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缝，朱无忧穿着寝衣，外头罩着小披风，两只手捧着一个小食盒，困得眼睛都没完全睁开，还努力走得稳稳当当。
“爷爷，奶奶说你回来没吃饭，让无忧送汤。”
朱棣伸手把她抱到膝上：“这么晚还不睡？”
朱无忧把食盒推过去：“爷爷不吃，坏老鼠会笑。”
纪纲低头咳了一声。
朱棣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白菜豆腐汤，白菜叶子一看就是今日街上那老翁送的那颗。
朱无忧趴在案边，看见桌上那堆账册，眼睛立刻清醒了。
“查到给钥匙的人了吗？”
朱棣拿勺子搅了搅汤：“查到几个。”
朱无忧伸手点了点铜牌：“这个牌牌，能开官仓门？”
纪纲答道：“能进通州官仓外门，内门还要仓官签押。”
朱无忧又问：“那赵守成每次拿粮，都要有人在里头等他？”
纪纲抬头看了她一眼：“郡主说得对。”
朱无忧皱着小眉头：“那抓赵守成不够，周大人不够，府尹也不够，仓里开门的人，路上放车的人，码头装袋的人，都要抓。”
朱棣喝汤的动作慢下来：“为什么？”
朱无忧把小手压在账册上，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软，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
“老鼠洞不是一个洞，今天堵门口，明天它从灶台钻出来，爷爷要把洞洞都填上。”
纪纲听得心头发紧，他原本只打算先拿赵守成和两名官员，再审出下线，可朱无忧这一句，等于要把整条粮路一夜封死。
朱棣看向纪纲：“听见了？”
纪纲立刻道：“臣这就增派人手，封赵守成名下粮仓，车行，票号，连夜拿通州仓官，淮安转运仓签押吏，扬州仓经手人。”
朱棣把汤碗放下：“还有三省粮路。”
纪纲应声：“南直隶，浙江，江西三地，臣会飞鸽传令各处锦衣卫卫所，先控账房，再封船帮。”
朱棣补了一句：“不许走漏风声。”
“臣明白。”
朱无忧把下巴搁在朱棣袖子上，忽然小声道：“爷爷，汉王叔那里呢？”
屋里安静下来。
朱棣低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有他？”
朱无忧伸手摸了摸那本暗账封皮：“这本账味道不对。”
纪纲没忍住：“账还有味道？”
朱无忧点头：“有铜臭味，还有王府熏香味，汉王叔以前来宫里，身上就这个香，冲鼻子。”
朱棣伸手捏住她的小鼻尖：“你这鼻子倒能进锦衣卫。”
朱无忧瓮声瓮气：“无忧不进，无忧要吃饭。”
纪纲赶紧低头，把笑压回喉咙里。
朱棣松开她的小鼻子，脸色重新沉下来：“纪纲。”
“臣在。”
“赵守成，周鉴，刘勉，今晚拿。”
纪纲抬头：“陛下，若牵到汉王府？”
朱棣把朱无忧往怀里拢了拢，免得她坐不稳。
“证据到哪，刀到哪。”
朱无忧抬起小脸：“爷爷，抓老鼠要快。”
朱棣看着桌上的暗账，拿起朱笔，在密旨上落下最后一笔。
“今夜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