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姚广孝最后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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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帅还在城里，可他的心已经踩到长城外了。”
朱无忧把这句话说给姚广孝听时，小书房的茶炉正咕嘟冒泡，壶盖被顶得歪到一边，王嬷嬷想伸手去扶，又怕烫，最后拿帕子隔着壶钮按回去，帕角却沾了一圈水。
姚广孝坐在窗边旧椅上，僧衣袖口磨得发白，膝上放着杨荣的密报副抄，纸角被风掀起来，他用佛珠压住，佛珠滚了两颗，差点滚进茶盘。
“他是老将，心不踩出去，倒不合他的性子。”
朱无忧坐在小书案后，案子比她身量高一点，她每次写字都要把小凳往里挪，今日小凳腿卡住地毯穗子，挪了半天只挪出一点，她索性把小脚踩稳，不折腾了。
“可他踩出去，会掉坑坑。”
姚广孝笑了下，笑意还没散，咳声先出来，他抬袖掩住，咳得纸上的佛珠轻轻滚动。
朱无忧立刻跳下小凳，脚尖落地时踩到自己的斗篷边，她往前栽了点，手扶住案角才站稳。
“师父，喝茶。”
姚广孝摆手。
“先讲完。”
朱无忧把茶盏端过去，茶水晃到盏沿，洒了一点在她手背上，她皱起小脸，却没有把盏子放下。
“先喝。”
姚广孝看她。
“郡主这是军令？”
“是徒弟令。”
姚广孝接过茶，茶盏在他手中微微晃，朱无忧伸手托住盏底，热气扑到她鼻尖，她忍不住偏头打了个小喷嚏。
王嬷嬷忙递帕子。
姚广孝喝了半口，才把密报推回书案上。
“今日讲战争与民心。”
朱无忧把小手背在身后，湿掉的地方偷偷往袖口里蹭。
“师父，民心不是已经有土豆了吗？”
姚广孝抬眼看她。
“土豆能填肚子，填不了夜里听见马蹄声时的怕。”
朱无忧安静下来，手上还捏着袖口，袖口稻穗纹被她揉成一团。
姚广孝指着密报上那几处村堡。
“打蒙古，不是把鞑靼骑兵杀退一次就完，边民要敢回田里耕，要敢在城外放车，要敢把孩子送出门拾柴，这才算赢了一半。”
朱无忧小声道：“另一半呢？”
姚广孝把茶盏放到桌上，盏底没放稳，磕到砚台，清响过后茶水又洒出一圈。
“另一半，是让军中人知道，统帅不是拿他们去换自己的威名。”
朱无忧伸手去拿帕子擦茶，王嬷嬷抢先一步擦了，擦到砚台边时墨汁沾到帕子，帕子白不回来了。
“丘帅是想救人。”
“是。”
“他不是坏将军。”
“老衲没有说他坏。”
姚广孝把佛珠拨了一颗，指腹停在木珠纹路上。
“勇将最难劝，因为他真敢死，也真看不得百姓死，他会把谨慎当成胆怯，把等待当成冷血。”
朱无忧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粒灰。
“那怎么劝？”
姚广孝问她：“郡主若在大同，会怎么做？”
朱无忧立刻抬头。
“把他的刀收走。”
王嬷嬷正在收茶盘，听见这句手一滑，茶匙掉进盏里，叮地一声。
姚广孝笑出声，又咳起来，咳到肩背都往前弯。
朱无忧急了，跑过去拍他的背，手掌小，拍在他背上却稳，姚广孝被她拍得差点把茶咳出来，忙抬手拦。
“轻些，老衲的骨头还想留到北征前。”
朱无忧立刻收手，只把小手炉塞进他怀里。
“不许说骨头。”
姚广孝缓过来，手指贴在炉套上。
“收刀是最后的法子，能不用就不用，丘福这样的人，刀在他心里，拿走腰上的一把，他还会用牙去咬。”
朱无忧眨了眨眼。
“那要先让他知道，不追也是救人。”
“对。”
姚广孝把密报摊开，指向城门。
“你要把他身后的百姓摆给他看，把他麾下三千骑的妻儿摆给他看，还要给他一个能立功的地方，否则他会觉得自己被关在笼子里。”
朱无忧低头想了想，从袖袋里摸出一小条苹果干，捏在手里没吃。
“给他守城功，斥候功，保粮道功？”
姚广孝点头。
“还能给他一架远望筒，让他看见敌人远处的阵，不是只看见眼前那口气。”
朱无忧把苹果干举到嘴边，又放下。
“师父，远望筒还没做够。”
“那就先给杨荣。”
朱无忧抬头。
姚广孝慢慢道：“让能忍的人先看清，再让想冲的人看见自己差点撞上的墙。”
王嬷嬷听不懂墙在哪里，只听懂姚少师又不肯歇，便把热茶往他面前推了推。
“少师，您今日讲了许久。”
姚广孝抬手要说无妨，袖口却扫到密报，纸页滑到地上。
朱无忧弯腰去捡，纸页底下压着一粒干掉的糕屑，她捡起来看了看，悄悄放进旁边小碟里。
姚广孝看见了。
“郡主还管糕屑？”
朱无忧一本正经。
“它不能混进军机。”
姚广孝笑着摇头，笑完又咳，这次咳得久，茶盏里的水都被他碰得晃起来。
朱无忧站在他身边，鼻尖发红，却只伸手按住茶盏，不让它倒。
“师父，今天不讲了。”
“要讲。”
“明天讲。”
“老衲每三日来一次，明日不该来。”
“那就改章程。”
姚广孝看着她，手上的佛珠慢慢停下。
“老衲的时间不多了，北征之前，还有最后几课要教你。”
朱无忧的手还按着茶盏，盏壁的热意透过指尖，她却没有松。
“师父又说不乖的话。”
姚广孝没有哄她，只把案上的小木尺拿起来，放到舆图边。
“郡主，你学兵法学得快，过目不忘，阵图看一遍能记，粮道算一遍能顺，连丘福会犯什么错，你都能提前猜到。”
朱无忧低声道：“这样不好吗？”
姚广孝把小木尺推到她面前。
“好，但也危险。”
朱无忧皱眉。
姚广孝问：“你觉得士兵为何肯往前冲？”
朱无忧想了想。
“军令，赏银，家人在后面，敌人在前面。”
姚广孝摇头。
“还少一样。”
朱无忧把苹果干塞回袖袋，塞到一半卡住，她低头拨开袖口里的小佛珠，才把苹果干塞进去。
“少什么？”
姚广孝的咳意又上来，他忍着没咳，先把话说完。
“少一个让他信的人。”
朱无忧抿住嘴。
“皇爷爷能让他们信。”
“陛下能。”
姚广孝看她。
“可郡主以后也要能。”
朱无忧没接话，只把小木尺摆正，摆到舆图上长城线旁边。
姚广孝道：“太聪明的人，容易把人当成棋子，把粮草，马匹，火器，路程都算清了，却忘了棋子会饿，会怕，会想家，会因为同袍倒下而手抖。”
朱无忧小声反驳。
“无忧没有忘。”
姚广孝伸手，轻轻点了点她袖口沾到的茶痕。
“那就记得更牢。”
屋外风吹过窗纸，纸缝里钻进来的冷气把炉火压低了些，王嬷嬷弯腰添炭，炭夹夹起一块碎炭，碎炭半路掉到铜盆边，她忙用脚尖踢回去。
朱无忧把小手炉往姚广孝怀里又推了推。
“师父，等无忧北征回来，你还要考无忧。”
姚广孝低头看着炉套上被她摸旧的云纹。
“那郡主要打得好看些，老衲挑错挑惯了。”
朱无忧眼圈被火光烘红，抬手揉了一下，揉完又假装去理袖口。
姚广孝看破了，也没拆穿。
他把密报合上，指尖按在丘福名字上。
“你最大的弱点知道是什么吗？太聪明了，记住，统帅不是靠最聪明的脑袋赢，是靠让每个士兵都愿意为你去死来赢。”
“丘帅还在城里，可他的心已经踩到长城外了。”
朱无忧把这句话说给姚广孝听时，小书房的茶炉正咕嘟冒泡，壶盖被顶得歪到一边，王嬷嬷想伸手去扶，又怕烫，最后拿帕子隔着壶钮按回去，帕角却沾了一圈水。
姚广孝坐在窗边旧椅上，僧衣袖口磨得发白，膝上放着杨荣的密报副抄，纸角被风掀起来，他用佛珠压住，佛珠滚了两颗，差点滚进茶盘。
“他是老将，心不踩出去，倒不合他的性子。”
朱无忧坐在小书案后，案子比她身量高一点，她每次写字都要把小凳往里挪，今日小凳腿卡住地毯穗子，挪了半天只挪出一点，她索性把小脚踩稳，不折腾了。
“可他踩出去，会掉坑坑。”
姚广孝笑了下，笑意还没散，咳声先出来，他抬袖掩住，咳得纸上的佛珠轻轻滚动。
朱无忧立刻跳下小凳，脚尖落地时踩到自己的斗篷边，她往前栽了点，手扶住案角才站稳。
“师父，喝茶。”
姚广孝摆手。
“先讲完。”
朱无忧把茶盏端过去，茶水晃到盏沿，洒了一点在她手背上，她皱起小脸，却没有把盏子放下。
“先喝。”
姚广孝看她。
“郡主这是军令？”
“是徒弟令。”
姚广孝接过茶，茶盏在他手中微微晃，朱无忧伸手托住盏底，热气扑到她鼻尖，她忍不住偏头打了个小喷嚏。
王嬷嬷忙递帕子。
姚广孝喝了半口，才把密报推回书案上。
“今日讲战争与民心。”
朱无忧把小手背在身后，湿掉的地方偷偷往袖口里蹭。
“师父，民心不是已经有土豆了吗？”
姚广孝抬眼看她。
“土豆能填肚子，填不了夜里听见马蹄声时的怕。”
朱无忧安静下来，手上还捏着袖口，袖口稻穗纹被她揉成一团。
姚广孝指着密报上那几处村堡。
“打蒙古，不是把鞑靼骑兵杀退一次就完，边民要敢回田里耕，要敢在城外放车，要敢把孩子送出门拾柴，这才算赢了一半。”
朱无忧小声道：“另一半呢？”
姚广孝把茶盏放到桌上，盏底没放稳，磕到砚台，清响过后茶水又洒出一圈。
“另一半，是让军中人知道，统帅不是拿他们去换自己的威名。”
朱无忧伸手去拿帕子擦茶，王嬷嬷抢先一步擦了，擦到砚台边时墨汁沾到帕子，帕子白不回来了。
“丘帅是想救人。”
“是。”
“他不是坏将军。”
“老衲没有说他坏。”
姚广孝把佛珠拨了一颗，指腹停在木珠纹路上。
“勇将最难劝，因为他真敢死，也真看不得百姓死，他会把谨慎当成胆怯，把等待当成冷血。”
朱无忧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粒灰。
“那怎么劝？”
姚广孝问她：“郡主若在大同，会怎么做？”
朱无忧立刻抬头。
“把他的刀收走。”
王嬷嬷正在收茶盘，听见这句手一滑，茶匙掉进盏里，叮地一声。
姚广孝笑出声，又咳起来，咳到肩背都往前弯。
朱无忧急了，跑过去拍他的背，手掌小，拍在他背上却稳，姚广孝被她拍得差点把茶咳出来，忙抬手拦。
“轻些，老衲的骨头还想留到北征前。”
朱无忧立刻收手，只把小手炉塞进他怀里。
“不许说骨头。”
姚广孝缓过来，手指贴在炉套上。
“收刀是最后的法子，能不用就不用，丘福这样的人，刀在他心里，拿走腰上的一把，他还会用牙去咬。”
朱无忧眨了眨眼。
“那要先让他知道，不追也是救人。”
“对。”
姚广孝把密报摊开，指向城门。
“你要把他身后的百姓摆给他看，把他麾下三千骑的妻儿摆给他看，还要给他一个能立功的地方，否则他会觉得自己被关在笼子里。”
朱无忧低头想了想，从袖袋里摸出一小条苹果干，捏在手里没吃。
“给他守城功，斥候功，保粮道功？”
姚广孝点头。
“还能给他一架远望筒，让他看见敌人远处的阵，不是只看见眼前那口气。”
朱无忧把苹果干举到嘴边，又放下。
“师父，远望筒还没做够。”
“那就先给杨荣。”
朱无忧抬头。
姚广孝慢慢道：“让能忍的人先看清，再让想冲的人看见自己差点撞上的墙。”
王嬷嬷听不懂墙在哪里，只听懂姚少师又不肯歇，便把热茶往他面前推了推。
“少师，您今日讲了许久。”
姚广孝抬手要说无妨，袖口却扫到密报，纸页滑到地上。
朱无忧弯腰去捡，纸页底下压着一粒干掉的糕屑，她捡起来看了看，悄悄放进旁边小碟里。
姚广孝看见了。
“郡主还管糕屑？”
朱无忧一本正经。
“它不能混进军机。”
姚广孝笑着摇头，笑完又咳，这次咳得久，茶盏里的水都被他碰得晃起来。
朱无忧站在他身边，鼻尖发红，却只伸手按住茶盏，不让它倒。
“师父，今天不讲了。”
“要讲。”
“明天讲。”
“老衲每三日来一次，明日不该来。”
“那就改章程。”
姚广孝看着她，手上的佛珠慢慢停下。
“老衲的时间不多了，北征之前，还有最后几课要教你。”
朱无忧的手还按着茶盏，盏壁的热意透过指尖，她却没有松。
“师父又说不乖的话。”
姚广孝没有哄她，只把案上的小木尺拿起来，放到舆图边。
“郡主，你学兵法学得快，过目不忘，阵图看一遍能记，粮道算一遍能顺，连丘福会犯什么错，你都能提前猜到。”
朱无忧低声道：“这样不好吗？”
姚广孝把小木尺推到她面前。
“好，但也危险。”
朱无忧皱眉。
姚广孝问：“你觉得士兵为何肯往前冲？”
朱无忧想了想。
“军令，赏银，家人在后面，敌人在前面。”
姚广孝摇头。
“还少一样。”
朱无忧把苹果干塞回袖袋，塞到一半卡住，她低头拨开袖口里的小佛珠，才把苹果干塞进去。
“少什么？”
姚广孝的咳意又上来，他忍着没咳，先把话说完。
“少一个让他信的人。”
朱无忧抿住嘴。
“皇爷爷能让他们信。”
“陛下能。”
姚广孝看她。
“可郡主以后也要能。”
朱无忧没接话，只把小木尺摆正，摆到舆图上长城线旁边。
姚广孝道：“太聪明的人，容易把人当成棋子，把粮草，马匹，火器，路程都算清了，却忘了棋子会饿，会怕，会想家，会因为同袍倒下而手抖。”
朱无忧小声反驳。
“无忧没有忘。”
姚广孝伸手，轻轻点了点她袖口沾到的茶痕。
“那就记得更牢。”
屋外风吹过窗纸，纸缝里钻进来的冷气把炉火压低了些，王嬷嬷弯腰添炭，炭夹夹起一块碎炭，碎炭半路掉到铜盆边，她忙用脚尖踢回去。
朱无忧把小手炉往姚广孝怀里又推了推。
“师父，等无忧北征回来，你还要考无忧。”
姚广孝低头看着炉套上被她摸旧的云纹。
“那郡主要打得好看些，老衲挑错挑惯了。”
朱无忧眼圈被火光烘红，抬手揉了一下，揉完又假装去理袖口。
姚广孝看破了，也没拆穿。
他把密报合上，指尖按在丘福名字上。
“你最大的弱点知道是什么吗？太聪明了，记住，统帅不是靠最聪明的脑袋赢，是靠让每个士兵都愿意为你去死来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