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又便宜又咬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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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等你，等你和你皇爷爷一起回来。”
朱无忧把这句话揣到怀里，第二日进兵部衙门时，还伸手摸了摸小书匣内侧的锦囊，指尖碰到那支旧金凤钗包着的帕子，她才把脚跨过门槛。
兵部衙门里乱得像刚被马队踩过，后勤官抱着粮册从东屋跑到西屋，跑到半路发现算盘没带，又折回来抓算盘，算盘珠子被他撞得哗啦响，夏原吉坐在案前，脸色已经不像尚书，倒像被军储账追杀了三条街。
朱无忧探头看他。
“夏大人，你的算盘脸色不好。”
夏原吉抬头，看见她的小斗篷上还沾着宫门口的雪泥，忙起身行礼，算盘差点从膝上滑下去。
“郡主，臣的脸色若好，陛下就该疑心户部藏银子了。”
兵部后勤官忙把一摞册子搬过来，册子太高，他下巴抵着最上头一卷，走到案前时卷宗往前一歪，朱无忧伸手扶了一把。
“册册不能扑人。”
后勤官赶紧道：“多谢郡主，今日要定北征总后勤，兵部这边按陛下口谕，先拟总兵五十万。”
夏原吉听见五十万三个字，手指按住算盘珠，没拨下去。
“五十万，十万骑兵，三十万步兵，十万辎重兵，另有工匠，军医，马夫，驿卒，算在随军杂役里，兵部写得轻巧，户部看见全是张嘴吃饭的人。”
朱无忧爬上小凳，王嬷嬷忙在后面扶着椅背，她把小手炉放到案角，认真看舆图。
“深入草原千里，作战三个月，不能只算人吃，还要算马吃，牛吃，药吃，车轮也会吃钱。”
后勤官把一张粗算纸摊开。
“郡主说得是，骑兵十万，每骑一马，另备副马五万，辎重骡马六万，粗算每日粮豆草料已是巨数，若全靠车运，越往北走，粮车吃掉的粮比送到前军的还多。”
夏原吉把算盘拨得噼啪响，拨到一半停住，抬眼看朱无忧。
“郡主，您前些日子说改良炒面可作压缩干粮，臣让人试过，米麦豆粉炒熟，加盐，加少量油脂，装进油纸袋，士兵以热水一冲便能吃，冷水也能吞下去，可味道不佳。”
朱无忧眨了眨眼。
“打仗不是开点心铺，能饱肚，能轻，能放久，就是好粮。”
后勤官松了一口气。
“那臣拟全军每人携带十五日口粮，改良炒面为主，另配干肉，盐块，少量糖饴，前军不可带锅太多，免得行军慢。”
朱无忧伸出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每人十五日，不能全塞一个袋袋里，雨湿了就完，要分三包，一包在身，一包在队，一包在车。”
夏原吉立刻看向书记官。
“记，三包分存，不许省油纸。”
书记官赶紧写，写到油纸二字，笔尖劈开了，他低头换笔，嘴里小声嘀咕。
“油纸又要钱。”
朱无忧听见了，抬头道：“油纸花钱，霉粮要命，你选哪个。”
书记官脖子一缩。
“臣选油纸，油纸顺眼。(；??账??)”
夏原吉瞪他。
“兵部衙门不许拿脸写账。”
后勤官忍着笑，把另一张图推到朱无忧面前。
“郡主，沿途补给站，兵部拟设三处，臣等以为大军深入之后，三处已费人力，再多恐怕护不住。”
朱无忧摇头，把三枚小木牌摆到图上，又从袖袋里摸出两枚，补在中间。
“五个。”
后勤官为难道：“五处需要守军，粮仓，水源，马栏，医帐，信旗，快驿，所费翻倍。”
朱无忧把最前面那枚木牌推远。
“三处会断，中间空太大，马一跑，风一吹，敌人一绕，粮道就变成细绳，五处虽贵，却能一站接一站，运粮队往返补给，不必从北京把每袋米一直拖到草原深处。”
夏原吉的算盘开始乱响。
“郡主，臣知道五处稳，可五处花银子也稳，稳得臣心口疼。”
朱无忧从袖子里摸出一条苹果干，想了想，又放回去。
“夏大人，心口疼可以喝药，粮道疼会死人。”
后勤官立刻道：“臣赞成五处，第一站设宣府外，第二站设大同北线，第三站接开平旧路，第四站随军推进，筑临时土垒，第五站靠近中军转运线，若大军回撤，也有落脚之处。”
夏原吉拨完一行账，抬头问：“每站存粮多少。”
后勤官答道：“按五十万人十日口粮，另存马料，草束，箭矢，铅丸，火药，药材，备用车轮。”
夏原吉的脸更苦了。
“你说备用车轮时，倒比说米粮还轻松。”
朱无忧认真道：“车轮坏在草原上，整车粮都要哭。”
夏原吉看向她，竟点了点头。
“郡主这话，臣写进后勤案里，省得各卫报车轮时又想从旧库里翻烂木头。”
兵部后勤官又拿出一只小木箱，打开后里面分着几格，放着青蒿药丸，止血粉，盐糖水方子，布带，针线，火折子。
“太医院按郡主先前的方子，已试制青蒿药丸，只是不敢说包治瘴疟，常备药包可配到千人队一级。”
朱无忧小脸立刻严肃。
“千人队太远，百人队。”
后勤官为难地看向夏原吉。
“百人队一级，药包数量要翻十倍，军医也要跟着增派。”
朱无忧拿起一包止血粉，手指按了按封口。
“战场上找千户要药，血早跑光了，百人队一包，队正管，军医教他们怎么用，药少可以先配伤药，青蒿药丸，盐糖水粉，别的慢慢补。”
夏原吉拨算盘的手停了，半截算盘珠卡在梁边。
“盐糖水粉？”
朱无忧道：“拉肚子，出汗多，吐了，喝这个能撑命，别小看肚肚，肚肚闹起来，比鞑靼还会拖腿。”
后勤官赶紧写，写完又问：“郡主，水源如何办，草原上河水难测，若敌军先占水，咱们大军便受制。”
朱无忧等的就是这句，她把舆图上五个补给站挨个按了一遍。
“每站打深井，先派工匠随前队找水脉，井口用木盖，设守兵，不许牲畜直接踩进去，饮马另挖浅槽。”
夏原吉忍不住把算盘抱住。
“打井也要钱，草原打井更要钱。”
朱无忧又补了一句。
“还要带三千头牛羊。”
兵部衙门里几个官员同时抬头，后勤官手里的笔差点戳进墨盒。
“郡主，带牛羊随军？”
朱无忧点头。
“活体粮食，边走边吃，病的先杀，累的先杀，不能全靠干肉，士兵走三个月，嘴里只有炒面，会梦见锅自己长腿跑了。”
夏原吉闭了闭眼，算盘珠一串串往下落。
“牛羊要牧人，要草场，要护卫，还会拖慢行军。”
朱无忧道：“不跟前军，跟中后军，按日宰杀，皮毛还能用，骨头熬汤，血也能做食，草原不缺草，只怕敌人抢，给辎重兵配弩和三眼铳，护住这群会走的粮袋。”
后勤官越听越亮，立刻道：“若三千头牛羊分成十队，每队三百，随补给站轮替，确能减轻部分干粮压力，且能给伤兵补肉汤。”
夏原吉看着账面，额角都快冒汗，书记官递帕子，他没接，只把最后几行数拨完。
“总兵五十万，三月深入千里，五处补给站，十五日随身口粮，百人队药包，深井，活体牛羊，马蹄铁，车轮，火药，铅丸，军医，抚恤预备银。”
朱无忧托着下巴看他。
“夏大人，算盘活着吗？”
夏原吉把算盘往案上一放，珠子还在轻轻晃。
“活着，但它想告老还乡。”
后勤官凑过去看总数，脸色跟着变了。
“夏尚书，这数可要再核一遍？”
夏原吉把纸推到朱无忧面前，手指点在最后一行。
“核了三遍，此征耗银一千五百万两。”
朱无忧没有立刻说话，只把小金铃按住，铃舌碰到铃壁，没有响出来。
后勤官喉咙发紧。
“陛下会不会嫌多？”
夏原吉苦笑。
“陛下嫌多，臣就把你们兵部后勤案挂到户部门口，让百官日日来看。”
门外内侍快步进来，捧着朱批折子，鞋底蹭到门槛，险些跪歪。
“郡主，夏尚书，陛下看过总案了。”
朱无忧抬头。
“爷爷怎么说？”
内侍把朱批展开，朱棣的朱笔批在页尾，墨色还新。
“陛下批了准字，还让奴婢传话。”
夏原吉扶着案角，像等判决。
“陛下还有何旨意？”
内侍咽了咽嗓子，把原话学出来。
“陛下说，银子花在粮道上，比花在棺材上便宜。”
朱无忧把那张后勤案慢慢合上，转头看向夏原吉。
“夏大人，锅有粮了，接下来该给锅装牙了。”
夏原吉愣住。
“郡主，锅还要长牙？”
朱无忧抱起小手炉，眼睛往工部方向看去。
“要，明日去火器作坊，无忧给辎重兵找一件便宜又咬人的东西。”
“奶奶等你，等你和你皇爷爷一起回来。”
朱无忧把这句话揣到怀里，第二日进兵部衙门时，还伸手摸了摸小书匣内侧的锦囊，指尖碰到那支旧金凤钗包着的帕子，她才把脚跨过门槛。
兵部衙门里乱得像刚被马队踩过，后勤官抱着粮册从东屋跑到西屋，跑到半路发现算盘没带，又折回来抓算盘，算盘珠子被他撞得哗啦响，夏原吉坐在案前，脸色已经不像尚书，倒像被军储账追杀了三条街。
朱无忧探头看他。
“夏大人，你的算盘脸色不好。”
夏原吉抬头，看见她的小斗篷上还沾着宫门口的雪泥，忙起身行礼，算盘差点从膝上滑下去。
“郡主，臣的脸色若好，陛下就该疑心户部藏银子了。”
兵部后勤官忙把一摞册子搬过来，册子太高，他下巴抵着最上头一卷，走到案前时卷宗往前一歪，朱无忧伸手扶了一把。
“册册不能扑人。”
后勤官赶紧道：“多谢郡主，今日要定北征总后勤，兵部这边按陛下口谕，先拟总兵五十万。”
夏原吉听见五十万三个字，手指按住算盘珠，没拨下去。
“五十万，十万骑兵，三十万步兵，十万辎重兵，另有工匠，军医，马夫，驿卒，算在随军杂役里，兵部写得轻巧，户部看见全是张嘴吃饭的人。”
朱无忧爬上小凳，王嬷嬷忙在后面扶着椅背，她把小手炉放到案角，认真看舆图。
“深入草原千里，作战三个月，不能只算人吃，还要算马吃，牛吃，药吃，车轮也会吃钱。”
后勤官把一张粗算纸摊开。
“郡主说得是，骑兵十万，每骑一马，另备副马五万，辎重骡马六万，粗算每日粮豆草料已是巨数，若全靠车运，越往北走，粮车吃掉的粮比送到前军的还多。”
夏原吉把算盘拨得噼啪响，拨到一半停住，抬眼看朱无忧。
“郡主，您前些日子说改良炒面可作压缩干粮，臣让人试过，米麦豆粉炒熟，加盐，加少量油脂，装进油纸袋，士兵以热水一冲便能吃，冷水也能吞下去，可味道不佳。”
朱无忧眨了眨眼。
“打仗不是开点心铺，能饱肚，能轻，能放久，就是好粮。”
后勤官松了一口气。
“那臣拟全军每人携带十五日口粮，改良炒面为主，另配干肉，盐块，少量糖饴，前军不可带锅太多，免得行军慢。”
朱无忧伸出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每人十五日，不能全塞一个袋袋里，雨湿了就完，要分三包，一包在身，一包在队，一包在车。”
夏原吉立刻看向书记官。
“记，三包分存，不许省油纸。”
书记官赶紧写，写到油纸二字，笔尖劈开了，他低头换笔，嘴里小声嘀咕。
“油纸又要钱。”
朱无忧听见了，抬头道：“油纸花钱，霉粮要命，你选哪个。”
书记官脖子一缩。
“臣选油纸，油纸顺眼。(；??账??)”
夏原吉瞪他。
“兵部衙门不许拿脸写账。”
后勤官忍着笑，把另一张图推到朱无忧面前。
“郡主，沿途补给站，兵部拟设三处，臣等以为大军深入之后，三处已费人力，再多恐怕护不住。”
朱无忧摇头，把三枚小木牌摆到图上，又从袖袋里摸出两枚，补在中间。
“五个。”
后勤官为难道：“五处需要守军，粮仓，水源，马栏，医帐，信旗，快驿，所费翻倍。”
朱无忧把最前面那枚木牌推远。
“三处会断，中间空太大，马一跑，风一吹，敌人一绕，粮道就变成细绳，五处虽贵，却能一站接一站，运粮队往返补给，不必从北京把每袋米一直拖到草原深处。”
夏原吉的算盘开始乱响。
“郡主，臣知道五处稳，可五处花银子也稳，稳得臣心口疼。”
朱无忧从袖子里摸出一条苹果干，想了想，又放回去。
“夏大人，心口疼可以喝药，粮道疼会死人。”
后勤官立刻道：“臣赞成五处，第一站设宣府外，第二站设大同北线，第三站接开平旧路，第四站随军推进，筑临时土垒，第五站靠近中军转运线，若大军回撤，也有落脚之处。”
夏原吉拨完一行账，抬头问：“每站存粮多少。”
后勤官答道：“按五十万人十日口粮，另存马料，草束，箭矢，铅丸，火药，药材，备用车轮。”
夏原吉的脸更苦了。
“你说备用车轮时，倒比说米粮还轻松。”
朱无忧认真道：“车轮坏在草原上，整车粮都要哭。”
夏原吉看向她，竟点了点头。
“郡主这话，臣写进后勤案里，省得各卫报车轮时又想从旧库里翻烂木头。”
兵部后勤官又拿出一只小木箱，打开后里面分着几格，放着青蒿药丸，止血粉，盐糖水方子，布带，针线，火折子。
“太医院按郡主先前的方子，已试制青蒿药丸，只是不敢说包治瘴疟，常备药包可配到千人队一级。”
朱无忧小脸立刻严肃。
“千人队太远，百人队。”
后勤官为难地看向夏原吉。
“百人队一级，药包数量要翻十倍，军医也要跟着增派。”
朱无忧拿起一包止血粉，手指按了按封口。
“战场上找千户要药，血早跑光了，百人队一包，队正管，军医教他们怎么用，药少可以先配伤药，青蒿药丸，盐糖水粉，别的慢慢补。”
夏原吉拨算盘的手停了，半截算盘珠卡在梁边。
“盐糖水粉？”
朱无忧道：“拉肚子，出汗多，吐了，喝这个能撑命，别小看肚肚，肚肚闹起来，比鞑靼还会拖腿。”
后勤官赶紧写，写完又问：“郡主，水源如何办，草原上河水难测，若敌军先占水，咱们大军便受制。”
朱无忧等的就是这句，她把舆图上五个补给站挨个按了一遍。
“每站打深井，先派工匠随前队找水脉，井口用木盖，设守兵，不许牲畜直接踩进去，饮马另挖浅槽。”
夏原吉忍不住把算盘抱住。
“打井也要钱，草原打井更要钱。”
朱无忧又补了一句。
“还要带三千头牛羊。”
兵部衙门里几个官员同时抬头，后勤官手里的笔差点戳进墨盒。
“郡主，带牛羊随军？”
朱无忧点头。
“活体粮食，边走边吃，病的先杀，累的先杀，不能全靠干肉，士兵走三个月，嘴里只有炒面，会梦见锅自己长腿跑了。”
夏原吉闭了闭眼，算盘珠一串串往下落。
“牛羊要牧人，要草场，要护卫，还会拖慢行军。”
朱无忧道：“不跟前军，跟中后军，按日宰杀，皮毛还能用，骨头熬汤，血也能做食，草原不缺草，只怕敌人抢，给辎重兵配弩和三眼铳，护住这群会走的粮袋。”
后勤官越听越亮，立刻道：“若三千头牛羊分成十队，每队三百，随补给站轮替，确能减轻部分干粮压力，且能给伤兵补肉汤。”
夏原吉看着账面，额角都快冒汗，书记官递帕子，他没接，只把最后几行数拨完。
“总兵五十万，三月深入千里，五处补给站，十五日随身口粮，百人队药包，深井，活体牛羊，马蹄铁，车轮，火药，铅丸，军医，抚恤预备银。”
朱无忧托着下巴看他。
“夏大人，算盘活着吗？”
夏原吉把算盘往案上一放，珠子还在轻轻晃。
“活着，但它想告老还乡。”
后勤官凑过去看总数，脸色跟着变了。
“夏尚书，这数可要再核一遍？”
夏原吉把纸推到朱无忧面前，手指点在最后一行。
“核了三遍，此征耗银一千五百万两。”
朱无忧没有立刻说话，只把小金铃按住，铃舌碰到铃壁，没有响出来。
后勤官喉咙发紧。
“陛下会不会嫌多？”
夏原吉苦笑。
“陛下嫌多，臣就把你们兵部后勤案挂到户部门口，让百官日日来看。”
门外内侍快步进来，捧着朱批折子，鞋底蹭到门槛，险些跪歪。
“郡主，夏尚书，陛下看过总案了。”
朱无忧抬头。
“爷爷怎么说？”
内侍把朱批展开，朱棣的朱笔批在页尾，墨色还新。
“陛下批了准字，还让奴婢传话。”
夏原吉扶着案角，像等判决。
“陛下还有何旨意？”
内侍咽了咽嗓子，把原话学出来。
“陛下说，银子花在粮道上，比花在棺材上便宜。”
朱无忧把那张后勤案慢慢合上，转头看向夏原吉。
“夏大人，锅有粮了，接下来该给锅装牙了。”
夏原吉愣住。
“郡主，锅还要长牙？”
朱无忧抱起小手炉，眼睛往工部方向看去。
“要，明日去火器作坊，无忧给辎重兵找一件便宜又咬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