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能管住陛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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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些，师父还要听无忧读兵书。”
王嬷嬷把这句话一路念着，像怕马车跑得不够快，到了姚广孝居所门前，她先跳下车，脚下踩到湿苔，身子往旁边歪，朱无忧从车里探出小手扶她，反把王嬷嬷吓得忙往后退。
“郡主，您别拉奴婢，奴婢摔了不要紧，您摔了，老奴就要去墙角自罚站。”
朱无忧没笑，她抱着小书匣下车，匣角撞到车门，里面的金凤钗锦囊轻轻一响，她用手按住，快步往里走。
太医正在廊下写方，药童捧着药碗，碗里的药黑得发亮，热气并不浓，像熬了太久，药气都累了。
朱无忧走到太医面前。
“师父怎么样？”
太医弯腰行礼，手里的笔还悬在纸上，墨滴落下去，把方子上的一个字糊成黑团。
“郡主，少师年事已高，前些年操劳太过，肺腑亏损，如今咳血，气短，饮食难进，臣等只能用药缓着。”
朱无忧看着那团墨。
“能缓多久？”
太医没敢看她。
“臣不敢欺瞒郡主，药石难医。”
王嬷嬷眼圈一下红了，忙转头拿帕子擦药童手上的药渍，擦了两下才发现擦错了人。
朱无忧把小书匣抱紧，声音软软的，却没有抖。
“那就让他少疼，少咳，能睡就睡，想醒就醒，不许拿苦药硬灌。”
太医忙道：“臣遵郡主吩咐，陛下也已下旨，免少师一切职务，安心养病。”
屋里传出姚广孝的咳声，咳得不急，却一声比一声空，朱无忧立刻绕过太医进屋。
姚广孝靠在床头，僧衣外披着旧毯，手边放着佛珠，佛珠少了一颗，是前些日子滚到茶盘底下没找回来的那串，床前小案上摊着一本兵书，书页边角被翻得发软。
他看见朱无忧，先笑了下，笑到一半咳意上来，太医要上前，他摆了摆手。
“郡主来得比老衲想得快。”
朱无忧走到床边，把小书匣放下。
“工部离这里不远，马车跑得乖。”
姚广孝看向她的鞋边，鞋面沾着灰，还有一点火器作坊的黑末。
“今日去看火器了？”
朱无忧点头。
“三眼铳会咬人，四十步里能把草人骑兵打歪。”
姚广孝眼里亮了亮。
“好，大明多一口牙，北征少死人。”
朱无忧坐到床边小凳上，小凳腿一条短，坐上去晃了晃，她伸脚垫住，王嬷嬷赶紧拿折好的帕子塞到凳腿下。
“师父，太医说您不能累。”
姚广孝看着她。
“那你读，老衲听，听也算歇着。”
朱无忧抿了抿嘴，打开兵书，翻到有折痕的一页。
“师父想听哪段？”
姚广孝把佛珠往她那边推了推。
“读军形。”
朱无忧低头读，奶声把兵书里的字念得慢，却一个字不差，读到形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时，她停了一下。
姚广孝闭着眼，开口纠她。
“怎么不读了？”
朱无忧小声道：“师父以前说，这句要讲好久。”
姚广孝笑了，笑完又咳，王嬷嬷把痰盂递过去，太医也上前，姚广孝咳出一口带血的痰，帕子合上时，朱无忧看见那点红，手指把书页边捏皱了。
姚广孝把帕子放进铜盆里，像没看见她的小动作。
“今日讲短些，可胜在敌，是说敌人犯错，你才能赢，郡主，若本雅失里不犯错，你怎么办？”
朱无忧立刻答。
“让他犯错。”
姚广孝睁开眼。
“怎么让？”
朱无忧把兵书放到膝上。
“用粮道诱瓦剌，用互市拆马哈木，用神机营逼铁甲骑换阵，用假退让本雅失里追，用斥候找他汗旗。”
姚广孝听完，点了点头。
“聪明，仍是太聪明。”
朱无忧低头。
“师父又要说棋子。”
姚广孝伸手，指尖碰到她小书匣上的锦囊绳结。
“皇后娘娘给的？”
朱无忧点头。
“奶奶的凤钗，还有平安袋，奶奶说，要无忧保护爷爷，也活着回来。”
姚广孝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皇后娘娘这话，比老衲所有兵法都要紧。”
朱无忧急忙道：“师父的兵法也要紧。”
姚广孝看着她着急的样子，眼角纹路舒展开。
“那你下午日日来，给老衲读兵书，老衲就当自己还在上课。”
朱无忧用力点头。
“无忧每日来，若工部有试枪，无忧试完就来，若户部算账，无忧把夏大人留在账里自己哭。”
王嬷嬷在旁边吸了吸鼻子。
“郡主，夏尚书听见又该说您偏心。”
朱无忧认真道：“夏大人哭得稳，不怕。”
姚广孝笑得又咳，太医赶紧递药，姚广孝只喝了一口，眉头皱起。
“这药比老衲讲经还苦。”
朱无忧接过碗闻了闻，小脸皱成软糕。
“太医，能不能加一点蜜？”
太医为难道：“少师痰热，不宜多甜，可少加半匙。”
姚广孝看她。
“郡主替老衲讨蜜，倒有徒弟样子。”
朱无忧拿起小勺，亲自搅了半匙蜜进去。
“师父喝药，才有师父样子。”
姚广孝接过，竟真喝了大半碗，药童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太医也松了口气，朱无忧却只盯着碗底，像那点药渣是什么难打的敌军。
从那日起，她每日午后都来。
有时她带着神机营训练册，读到火枪队列，姚广孝便让她把士兵名字念出来，问她记不记得那个怕响的军士。
朱无忧道：“记得，他戴棉塞，现在打得准。”
姚广孝便说：“记住他，不要只记准字，也记怕字。”
有时她带着后勤案，念五处补给站，念深井，念牛羊，念百人药包，姚广孝听着听着会睡过去，佛珠从手里滑到被上，她就停下，替他把佛珠捡回掌心。
王嬷嬷小声道：“郡主，少师睡了。”
朱无忧把书合上。
“那今天的错，师父醒了再挑。”
到了夏日，姚广孝已经不能久坐，床边的兵书从摊开变成叠着，太医来得更勤，药味也更重，朱棣派人送来参汤和御药，姚广孝只让放着，醒来时还是叫朱无忧读书。
这一日，窗外蝉声叫得乱，朱无忧刚读完一段奇正相生，姚广孝忽然伸手，握住她放在书页边的小手。
他的手瘦得厉害，掌心却还热。
“郡主，老衲要交代你最后一件事。”
朱无忧的眼眶立刻红了，却把兵书放得端端正正。
“师父不许说最后。”
姚广孝摇头。
“人有最后一课，兵也有最后一阵，避不开，就要讲明白。”
朱无忧咬住嘴唇，没有再打断。
姚广孝看着她，眼底没有往日考校她时的锋芒，只剩一盏快烧尽却仍护着火的灯。
“北征时，如果遇到你无法解决的困境，记住一个字，退。”
朱无忧的手在他掌心里收紧。
“可是退了，爷爷会不会危险，大军会不会乱，本雅失里会不会追。”
姚广孝道：“会，所以退字最难。”
朱无忧小声问：“那为什么还要退？”
姚广孝用另一只手按住兵书，指腹停在军形二字上。
“赢有许多种，活着回来再打，是一种，让士兵知道统帅不把他们扔进死地，也是一种，郡主，你有神力，有天授之物，有陛下宠爱，便更要记住，你不能拿自己去堵天塌。”
朱无忧低头，眼泪落到书页边，洇开一点墨痕，她慌忙用袖口去擦，越擦越糟。
“书哭花了。”
姚广孝轻轻笑了。
“那就算它也听懂了。”
朱无忧抬起头，用力点头。
“无忧记住，遇到解不开的局，先带爷爷退，带将士退，活着回来，再把本雅失里的锅砸掉。”
姚广孝握着她的手，慢慢松了些。
“好，这才是老衲的徒弟。”
太医在旁边低头抹眼角，王嬷嬷端着药碗，手抖得药面晃出圈，姚广孝却看向门外。
“陛下来了？”
朱无忧回头，朱棣站在门口，龙纹披风上带着外头暑气，手里还拿着未批完的北征军报。
朱棣走进屋，目光落在姚广孝握着朱无忧的手上，半天没有说话。
姚广孝先开口。
“陛下，老衲把退字交给郡主了。”
朱棣把军报放到案上，声音沉得像压住了许多旧事。
“你倒会挑，朕这一辈子最不爱听这个字。”
姚广孝看着他，笑得费力，却仍笑了出来。
“所以老衲不交给陛下，交给能管住陛下的人。”
“快些，师父还要听无忧读兵书。”
王嬷嬷把这句话一路念着，像怕马车跑得不够快，到了姚广孝居所门前，她先跳下车，脚下踩到湿苔，身子往旁边歪，朱无忧从车里探出小手扶她，反把王嬷嬷吓得忙往后退。
“郡主，您别拉奴婢，奴婢摔了不要紧，您摔了，老奴就要去墙角自罚站。”
朱无忧没笑，她抱着小书匣下车，匣角撞到车门，里面的金凤钗锦囊轻轻一响，她用手按住，快步往里走。
太医正在廊下写方，药童捧着药碗，碗里的药黑得发亮，热气并不浓，像熬了太久，药气都累了。
朱无忧走到太医面前。
“师父怎么样？”
太医弯腰行礼，手里的笔还悬在纸上，墨滴落下去，把方子上的一个字糊成黑团。
“郡主，少师年事已高，前些年操劳太过，肺腑亏损，如今咳血，气短，饮食难进，臣等只能用药缓着。”
朱无忧看着那团墨。
“能缓多久？”
太医没敢看她。
“臣不敢欺瞒郡主，药石难医。”
王嬷嬷眼圈一下红了，忙转头拿帕子擦药童手上的药渍，擦了两下才发现擦错了人。
朱无忧把小书匣抱紧，声音软软的，却没有抖。
“那就让他少疼，少咳，能睡就睡，想醒就醒，不许拿苦药硬灌。”
太医忙道：“臣遵郡主吩咐，陛下也已下旨，免少师一切职务，安心养病。”
屋里传出姚广孝的咳声，咳得不急，却一声比一声空，朱无忧立刻绕过太医进屋。
姚广孝靠在床头，僧衣外披着旧毯，手边放着佛珠，佛珠少了一颗，是前些日子滚到茶盘底下没找回来的那串，床前小案上摊着一本兵书，书页边角被翻得发软。
他看见朱无忧，先笑了下，笑到一半咳意上来，太医要上前，他摆了摆手。
“郡主来得比老衲想得快。”
朱无忧走到床边，把小书匣放下。
“工部离这里不远，马车跑得乖。”
姚广孝看向她的鞋边，鞋面沾着灰，还有一点火器作坊的黑末。
“今日去看火器了？”
朱无忧点头。
“三眼铳会咬人，四十步里能把草人骑兵打歪。”
姚广孝眼里亮了亮。
“好，大明多一口牙，北征少死人。”
朱无忧坐到床边小凳上，小凳腿一条短，坐上去晃了晃，她伸脚垫住，王嬷嬷赶紧拿折好的帕子塞到凳腿下。
“师父，太医说您不能累。”
姚广孝看着她。
“那你读，老衲听，听也算歇着。”
朱无忧抿了抿嘴，打开兵书，翻到有折痕的一页。
“师父想听哪段？”
姚广孝把佛珠往她那边推了推。
“读军形。”
朱无忧低头读，奶声把兵书里的字念得慢，却一个字不差，读到形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时，她停了一下。
姚广孝闭着眼，开口纠她。
“怎么不读了？”
朱无忧小声道：“师父以前说，这句要讲好久。”
姚广孝笑了，笑完又咳，王嬷嬷把痰盂递过去，太医也上前，姚广孝咳出一口带血的痰，帕子合上时，朱无忧看见那点红，手指把书页边捏皱了。
姚广孝把帕子放进铜盆里，像没看见她的小动作。
“今日讲短些，可胜在敌，是说敌人犯错，你才能赢，郡主，若本雅失里不犯错，你怎么办？”
朱无忧立刻答。
“让他犯错。”
姚广孝睁开眼。
“怎么让？”
朱无忧把兵书放到膝上。
“用粮道诱瓦剌，用互市拆马哈木，用神机营逼铁甲骑换阵，用假退让本雅失里追，用斥候找他汗旗。”
姚广孝听完，点了点头。
“聪明，仍是太聪明。”
朱无忧低头。
“师父又要说棋子。”
姚广孝伸手，指尖碰到她小书匣上的锦囊绳结。
“皇后娘娘给的？”
朱无忧点头。
“奶奶的凤钗，还有平安袋，奶奶说，要无忧保护爷爷，也活着回来。”
姚广孝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皇后娘娘这话，比老衲所有兵法都要紧。”
朱无忧急忙道：“师父的兵法也要紧。”
姚广孝看着她着急的样子，眼角纹路舒展开。
“那你下午日日来，给老衲读兵书，老衲就当自己还在上课。”
朱无忧用力点头。
“无忧每日来，若工部有试枪，无忧试完就来，若户部算账，无忧把夏大人留在账里自己哭。”
王嬷嬷在旁边吸了吸鼻子。
“郡主，夏尚书听见又该说您偏心。”
朱无忧认真道：“夏大人哭得稳，不怕。”
姚广孝笑得又咳，太医赶紧递药，姚广孝只喝了一口，眉头皱起。
“这药比老衲讲经还苦。”
朱无忧接过碗闻了闻，小脸皱成软糕。
“太医，能不能加一点蜜？”
太医为难道：“少师痰热，不宜多甜，可少加半匙。”
姚广孝看她。
“郡主替老衲讨蜜，倒有徒弟样子。”
朱无忧拿起小勺，亲自搅了半匙蜜进去。
“师父喝药，才有师父样子。”
姚广孝接过，竟真喝了大半碗，药童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太医也松了口气，朱无忧却只盯着碗底，像那点药渣是什么难打的敌军。
从那日起，她每日午后都来。
有时她带着神机营训练册，读到火枪队列，姚广孝便让她把士兵名字念出来，问她记不记得那个怕响的军士。
朱无忧道：“记得，他戴棉塞，现在打得准。”
姚广孝便说：“记住他，不要只记准字，也记怕字。”
有时她带着后勤案，念五处补给站，念深井，念牛羊，念百人药包，姚广孝听着听着会睡过去，佛珠从手里滑到被上，她就停下，替他把佛珠捡回掌心。
王嬷嬷小声道：“郡主，少师睡了。”
朱无忧把书合上。
“那今天的错，师父醒了再挑。”
到了夏日，姚广孝已经不能久坐，床边的兵书从摊开变成叠着，太医来得更勤，药味也更重，朱棣派人送来参汤和御药，姚广孝只让放着，醒来时还是叫朱无忧读书。
这一日，窗外蝉声叫得乱，朱无忧刚读完一段奇正相生，姚广孝忽然伸手，握住她放在书页边的小手。
他的手瘦得厉害，掌心却还热。
“郡主，老衲要交代你最后一件事。”
朱无忧的眼眶立刻红了，却把兵书放得端端正正。
“师父不许说最后。”
姚广孝摇头。
“人有最后一课，兵也有最后一阵，避不开，就要讲明白。”
朱无忧咬住嘴唇，没有再打断。
姚广孝看着她，眼底没有往日考校她时的锋芒，只剩一盏快烧尽却仍护着火的灯。
“北征时，如果遇到你无法解决的困境，记住一个字，退。”
朱无忧的手在他掌心里收紧。
“可是退了，爷爷会不会危险，大军会不会乱，本雅失里会不会追。”
姚广孝道：“会，所以退字最难。”
朱无忧小声问：“那为什么还要退？”
姚广孝用另一只手按住兵书，指腹停在军形二字上。
“赢有许多种，活着回来再打，是一种，让士兵知道统帅不把他们扔进死地，也是一种，郡主，你有神力，有天授之物，有陛下宠爱，便更要记住，你不能拿自己去堵天塌。”
朱无忧低头，眼泪落到书页边，洇开一点墨痕，她慌忙用袖口去擦，越擦越糟。
“书哭花了。”
姚广孝轻轻笑了。
“那就算它也听懂了。”
朱无忧抬起头，用力点头。
“无忧记住，遇到解不开的局，先带爷爷退，带将士退，活着回来，再把本雅失里的锅砸掉。”
姚广孝握着她的手，慢慢松了些。
“好，这才是老衲的徒弟。”
太医在旁边低头抹眼角，王嬷嬷端着药碗，手抖得药面晃出圈，姚广孝却看向门外。
“陛下来了？”
朱无忧回头，朱棣站在门口，龙纹披风上带着外头暑气，手里还拿着未批完的北征军报。
朱棣走进屋，目光落在姚广孝握着朱无忧的手上，半天没有说话。
姚广孝先开口。
“陛下，老衲把退字交给郡主了。”
朱棣把军报放到案上，声音沉得像压住了许多旧事。
“你倒会挑，朕这一辈子最不爱听这个字。”
姚广孝看着他，笑得费力，却仍笑了出来。
“所以老衲不交给陛下，交给能管住陛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