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泉州造船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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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到倭寇再跳，跳到他们船上去，记住了吗。?????????”
俞士吉双手接过朱无忧写下的信。
“臣记住了。”
“殿下等臣的捷报。”
他把信贴身收好，当日领了官印，连夜赶往泉州。
十余日后，泉州港。
海潮刚退，旧船厂的木桩露出大片朽黑痕迹，三座船棚塌了一座，剩下两座也在漏雨。
俞士吉踩过满地木屑，抬手敲了敲船台。
木板发出空响，边角随即掉下一块。
泉州提举司的吴提举跟在后头，忙开口解释。
“大人，这船厂多年只修商船，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少，能撑到今日已经不易。”
“账册带了吗？”
“带了。”
“去年修船多少艘？”
“官船十七艘，商船四十二艘。”
“船厂有多少匠人？”
“一百八十七人。”
俞士吉转过身。
“今日来了几个？”
吴提举朝船棚下看了一眼。
“八十，八十六个。”
“剩下的人呢？”
“有的病了，有的去海商家里做活，还有几个年纪大了，走不动。”
“领饷吗？”
“领。”
俞士吉伸手。
“名册给我。”
吴提举把册子递过去，额头已经见汗。
俞士吉翻了三页，叫来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船匠。
“老人家，你叫什么？”
“小人林阿公，做了四十三年船。”
“这名册上的林有福，是你什么人？”
“是小人的儿子。”
“他今日为何没来？”
林阿公嘴唇动了两下。
“回大人，他七年前出海，船翻了，没回来。”
俞士吉把名册转过去。
“可他上个月还领了工钱。”
吴提举脸上的肉抽动几下。
“大人，这里头兴许，兴许是书吏记错了。”
“七年都记错？”
“大人容下官查一查。”
“不必查了。”
俞士吉合上册子。
“吴提举停职，船厂账房和书吏全部看押，账册封存，交总督府重新核验。”
吴提举朝前挪了半步。
“大人，下官在泉州任职十年，地方上下都熟，您才到任便撤人，船厂的活谁来管？”
“林阿公。”
老船匠抬起头。
“小人在。”
“你敢不敢管？”
林阿公看了看吴提举，又望向那座塌掉的船棚。
“敢。”
“可小人不识多少字。”
“账房另派，你只管船。”
俞士吉指向坏掉的船台。
“三日内拆旧棚，七日内立新架，二十日内开十座船台。”
“银子和木料，我给你。”
“能不能做？”
林阿公挽起袖口，露出两条满是旧伤的胳膊。
“只要银子不在半路长腿，小人就能做。????海????”
俞士吉笑了一声。
“这回谁敢让银子长腿，我便把他的腿卸了。”
吴提举听得膝盖发软。
“大人，下官冤枉。”
“冤不冤，等账对完再说。”
俞士吉没有再看他。
“来人，带走。”
船厂里的匠人原先还缩在木架后头，此刻纷纷探出头来。
林阿公走到俞士吉身边。
“大人，十座船台一同开，可有十条船要造？”
“有。”
俞士吉让亲兵打开图匣。
“镇国太平公主送来的新船图，首批十艘，一艘都不能少。”
图纸在木案上铺开，十余名老匠人围了上来。
林阿公先看船首，再看船底，手掌悬在尖底标线之上。
“大人，这船底收得窄，入水该快。”
“船腹却宽，装炮后也不至于头重。”
旁边的陈木匠指着隔舱。
“这里有八道水密舱，破了一处，海水进不到别处。”
“这是谁画的？”
俞士吉答道。
“太平公主。”
陈木匠抬起头。
“就是那位十岁的公主？”
“是。”
“她坐过海船？”
“她说海风会告诉她，哪里有坏船。”
林阿公摸着胡子。
“海风还会说话？”
俞士吉看了他一眼。
“殿下的手链都会念心声，海风会说两句，也不稀奇。????海?”
几个匠人互相看看，竟没人敢反驳。
陈木匠又指向船底那一层细线。
“包铜？”
“对。”
“铜贵啊。”
“铜由工部拨。”
“船底全包，海蛆钻不进去，航速也能保住。”
林阿公拿指甲量着图上的比例。
“铜板不能太厚，厚了压船。”
“接缝还得避开龙骨钉。”
“盐水吃铜，铜钉和铁钉也不能乱碰。”
俞士吉将一封工部文书压到桌角。
“黄福大人已经列了做法。”
“首艘照图造，余下九艘先开龙骨，等首艘验过吃水，再一并铺板。”
林阿公问。
“几时交船？”
“四个月。”
船棚里顿时没了说话声。
陈木匠掰着手指算了几遍。
“大人，四个月十艘？”
“来不及吗？”
“若旧船厂这样，八个月也交不了。”
林阿公拿起图纸，走到塌掉的船台前。
“若新船台按公主图上修，再添两座锯木架，昼夜轮工，四个月可以试。”
俞士吉问。
“只是试？”
“海上的活，谁敢先把话说满，龙王爷会听见的。”
“那便别说满。”
俞士吉抬手指向港口外的海面。
“先把船造出来，再让它去和浪说。??ˊ?ˋ??”
林阿公咧嘴笑了。
“成。”
“还有一件。”
“请大人吩咐。”
“工钱每月按时发，夜里轮工另加饭食。”
“伤了手，船厂出药钱。”
“谁在木料上做鬼，整批木料退回，商户永不得接官船生意。”
陈木匠问。
“真能按时发工钱？”
“皇家钱庄泉州分号拨付。”
俞士吉拍了拍腰间官印。
“公主说了，造船的人若饿着肚子，造出来的船也没力气。”
林阿公把图纸抱进怀里。
“这话在理。”
“兄弟们，拆棚！”
船厂顿时动了起来。
朽木被一根根抬走，新送来的杉木堆上空地，锯木声从早响到晚。
俞士吉没有守着船台看热闹。
当日下午，他带人去了泉州卫。
卫所校场上站着三百余人，名册上却写着一千一百六十四人。
俞士吉坐在长案后。
“泉州卫指挥佥事何在？”
一名中年军官上前。
“末将在。”
“其余八百多人呢？”
“有人守寨，有人巡港，还有人告病。”
“守哪个寨？”
“南安几处海寨。”
“我今早去过，三座寨子加起来只有九十七人。”
军官把手搭在腰带上。
“大人初来泉州，不知卫所旧例。”
“什么旧例？”
“兵户要种田，要养家，平日不全在营中。”
俞士吉把一柄锈蚀的腰刀扔到案上。
“这也是旧例？”
刀鞘落地，刀身带着缺口，刃上全是黄锈。
军官没接话。
“库里一千二百柄刀，能拔出鞘的不到五百。”
“弓弦受潮，火药结块，三十七艘册载战船，能下水的只有十一艘。”
俞士吉往后翻了一页。
“剩下二十六艘，在哪儿？”
“正在修。”
“船坞里只有四艘。”
“其余的……”
“其余的早烂没了，你们却照领修船银。”
军官膝盖一弯。
“大人，卫所上下都有难处。”
“百姓被倭寇抓走的时候，也有难处。”
俞士吉看向身侧亲兵。
“泉州卫指挥佥事革职，押送福州，由张大人审。”
“参与吃空饷的千户和百户，今日全查。”
军官抬起头。
“大人，您一下撤掉这些人，谁来带兵？”
“渔民。”
“什么？”
“从沿海渔户中征募新兵。”
俞士吉站起来。
“会游水的先录，会看潮的加录，能夜里驾船的优先。”
“家中有人死在倭寇手里的，只要身家清白，也可报名。”
一名老百户忍不住问。
“大人，渔民没练过军阵。”
“可以练。”
“新兵没用过火器。”
“可以教。”
“总比名册上那些只会领饷的死人强。”
老百户低头抱拳。
“末将愿带新兵。”
“你叫什么？”
“周成海。”
“好。”
俞士吉将一本训练册递给他。
“这是公主从神机营送来的。”
“先练船上站立，再练划桨和夜航，七日一考，考不过便重练。”
周成海翻开册子。
“大人，这后头还画着豆子？”
“推演敌船用的。”
“公主说，船不够便拿木牌练，人不够便拿豆子练。”
周成海咧了咧嘴。
“这位殿下，倒真会省东西。??豆??”
俞士吉朝港外望去。
新船厂那边，第一根龙骨已经被人抬上船台。
可校场角落里，一名亲兵正拿着刚送到的急报，快步朝他走来。
“大人，浙江台州来报。”
“什么事？”
“沿海发现七艘陌生快船，挂的是商旗，船上却没有货。”
俞士吉接过急报，目光落在七艘二字上。
“传令台州各寨，不许把它们当商船放进港。”
亲兵问道。
“若他们不进港呢？”
俞士吉将急报折起，塞入袖中。
“那就盯住他们，因为海上的狼，已经来探路了。”
“抓到倭寇再跳，跳到他们船上去，记住了吗。?????????”
俞士吉双手接过朱无忧写下的信。
“臣记住了。”
“殿下等臣的捷报。”
他把信贴身收好，当日领了官印，连夜赶往泉州。
十余日后，泉州港。
海潮刚退，旧船厂的木桩露出大片朽黑痕迹，三座船棚塌了一座，剩下两座也在漏雨。
俞士吉踩过满地木屑，抬手敲了敲船台。
木板发出空响，边角随即掉下一块。
泉州提举司的吴提举跟在后头，忙开口解释。
“大人，这船厂多年只修商船，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少，能撑到今日已经不易。”
“账册带了吗？”
“带了。”
“去年修船多少艘？”
“官船十七艘，商船四十二艘。”
“船厂有多少匠人？”
“一百八十七人。”
俞士吉转过身。
“今日来了几个？”
吴提举朝船棚下看了一眼。
“八十，八十六个。”
“剩下的人呢？”
“有的病了，有的去海商家里做活，还有几个年纪大了，走不动。”
“领饷吗？”
“领。”
俞士吉伸手。
“名册给我。”
吴提举把册子递过去，额头已经见汗。
俞士吉翻了三页，叫来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船匠。
“老人家，你叫什么？”
“小人林阿公，做了四十三年船。”
“这名册上的林有福，是你什么人？”
“是小人的儿子。”
“他今日为何没来？”
林阿公嘴唇动了两下。
“回大人，他七年前出海，船翻了，没回来。”
俞士吉把名册转过去。
“可他上个月还领了工钱。”
吴提举脸上的肉抽动几下。
“大人，这里头兴许，兴许是书吏记错了。”
“七年都记错？”
“大人容下官查一查。”
“不必查了。”
俞士吉合上册子。
“吴提举停职，船厂账房和书吏全部看押，账册封存，交总督府重新核验。”
吴提举朝前挪了半步。
“大人，下官在泉州任职十年，地方上下都熟，您才到任便撤人，船厂的活谁来管？”
“林阿公。”
老船匠抬起头。
“小人在。”
“你敢不敢管？”
林阿公看了看吴提举，又望向那座塌掉的船棚。
“敢。”
“可小人不识多少字。”
“账房另派，你只管船。”
俞士吉指向坏掉的船台。
“三日内拆旧棚，七日内立新架，二十日内开十座船台。”
“银子和木料，我给你。”
“能不能做？”
林阿公挽起袖口，露出两条满是旧伤的胳膊。
“只要银子不在半路长腿，小人就能做。????海????”
俞士吉笑了一声。
“这回谁敢让银子长腿，我便把他的腿卸了。”
吴提举听得膝盖发软。
“大人，下官冤枉。”
“冤不冤，等账对完再说。”
俞士吉没有再看他。
“来人，带走。”
船厂里的匠人原先还缩在木架后头，此刻纷纷探出头来。
林阿公走到俞士吉身边。
“大人，十座船台一同开，可有十条船要造？”
“有。”
俞士吉让亲兵打开图匣。
“镇国太平公主送来的新船图，首批十艘，一艘都不能少。”
图纸在木案上铺开，十余名老匠人围了上来。
林阿公先看船首，再看船底，手掌悬在尖底标线之上。
“大人，这船底收得窄，入水该快。”
“船腹却宽，装炮后也不至于头重。”
旁边的陈木匠指着隔舱。
“这里有八道水密舱，破了一处，海水进不到别处。”
“这是谁画的？”
俞士吉答道。
“太平公主。”
陈木匠抬起头。
“就是那位十岁的公主？”
“是。”
“她坐过海船？”
“她说海风会告诉她，哪里有坏船。”
林阿公摸着胡子。
“海风还会说话？”
俞士吉看了他一眼。
“殿下的手链都会念心声，海风会说两句，也不稀奇。????海?”
几个匠人互相看看，竟没人敢反驳。
陈木匠又指向船底那一层细线。
“包铜？”
“对。”
“铜贵啊。”
“铜由工部拨。”
“船底全包，海蛆钻不进去，航速也能保住。”
林阿公拿指甲量着图上的比例。
“铜板不能太厚，厚了压船。”
“接缝还得避开龙骨钉。”
“盐水吃铜，铜钉和铁钉也不能乱碰。”
俞士吉将一封工部文书压到桌角。
“黄福大人已经列了做法。”
“首艘照图造，余下九艘先开龙骨，等首艘验过吃水，再一并铺板。”
林阿公问。
“几时交船？”
“四个月。”
船棚里顿时没了说话声。
陈木匠掰着手指算了几遍。
“大人，四个月十艘？”
“来不及吗？”
“若旧船厂这样，八个月也交不了。”
林阿公拿起图纸，走到塌掉的船台前。
“若新船台按公主图上修，再添两座锯木架，昼夜轮工，四个月可以试。”
俞士吉问。
“只是试？”
“海上的活，谁敢先把话说满，龙王爷会听见的。”
“那便别说满。”
俞士吉抬手指向港口外的海面。
“先把船造出来，再让它去和浪说。??ˊ?ˋ??”
林阿公咧嘴笑了。
“成。”
“还有一件。”
“请大人吩咐。”
“工钱每月按时发，夜里轮工另加饭食。”
“伤了手，船厂出药钱。”
“谁在木料上做鬼，整批木料退回，商户永不得接官船生意。”
陈木匠问。
“真能按时发工钱？”
“皇家钱庄泉州分号拨付。”
俞士吉拍了拍腰间官印。
“公主说了，造船的人若饿着肚子，造出来的船也没力气。”
林阿公把图纸抱进怀里。
“这话在理。”
“兄弟们，拆棚！”
船厂顿时动了起来。
朽木被一根根抬走，新送来的杉木堆上空地，锯木声从早响到晚。
俞士吉没有守着船台看热闹。
当日下午，他带人去了泉州卫。
卫所校场上站着三百余人，名册上却写着一千一百六十四人。
俞士吉坐在长案后。
“泉州卫指挥佥事何在？”
一名中年军官上前。
“末将在。”
“其余八百多人呢？”
“有人守寨，有人巡港，还有人告病。”
“守哪个寨？”
“南安几处海寨。”
“我今早去过，三座寨子加起来只有九十七人。”
军官把手搭在腰带上。
“大人初来泉州，不知卫所旧例。”
“什么旧例？”
“兵户要种田，要养家，平日不全在营中。”
俞士吉把一柄锈蚀的腰刀扔到案上。
“这也是旧例？”
刀鞘落地，刀身带着缺口，刃上全是黄锈。
军官没接话。
“库里一千二百柄刀，能拔出鞘的不到五百。”
“弓弦受潮，火药结块，三十七艘册载战船，能下水的只有十一艘。”
俞士吉往后翻了一页。
“剩下二十六艘，在哪儿？”
“正在修。”
“船坞里只有四艘。”
“其余的……”
“其余的早烂没了，你们却照领修船银。”
军官膝盖一弯。
“大人，卫所上下都有难处。”
“百姓被倭寇抓走的时候，也有难处。”
俞士吉看向身侧亲兵。
“泉州卫指挥佥事革职，押送福州，由张大人审。”
“参与吃空饷的千户和百户，今日全查。”
军官抬起头。
“大人，您一下撤掉这些人，谁来带兵？”
“渔民。”
“什么？”
“从沿海渔户中征募新兵。”
俞士吉站起来。
“会游水的先录，会看潮的加录，能夜里驾船的优先。”
“家中有人死在倭寇手里的，只要身家清白，也可报名。”
一名老百户忍不住问。
“大人，渔民没练过军阵。”
“可以练。”
“新兵没用过火器。”
“可以教。”
“总比名册上那些只会领饷的死人强。”
老百户低头抱拳。
“末将愿带新兵。”
“你叫什么？”
“周成海。”
“好。”
俞士吉将一本训练册递给他。
“这是公主从神机营送来的。”
“先练船上站立，再练划桨和夜航，七日一考，考不过便重练。”
周成海翻开册子。
“大人，这后头还画着豆子？”
“推演敌船用的。”
“公主说，船不够便拿木牌练，人不够便拿豆子练。”
周成海咧了咧嘴。
“这位殿下，倒真会省东西。??豆??”
俞士吉朝港外望去。
新船厂那边，第一根龙骨已经被人抬上船台。
可校场角落里，一名亲兵正拿着刚送到的急报，快步朝他走来。
“大人，浙江台州来报。”
“什么事？”
“沿海发现七艘陌生快船，挂的是商旗，船上却没有货。”
俞士吉接过急报，目光落在七艘二字上。
“传令台州各寨，不许把它们当商船放进港。”
亲兵问道。
“若他们不进港呢？”
俞士吉将急报折起，塞入袖中。
“那就盯住他们，因为海上的狼，已经来探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