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南昌城里的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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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从宁王开始。”
这句话落下的第三天，一匹快马便从北京出了城门，马背上的人穿着普通的靛蓝棉袍，腰间却别着一块刻有飞鱼纹的铜牌。
锦衣卫百户陈让，三十二岁，跟过纪纲七年，办的差事没有一桩走漏过风声。
他怀里揣着两样东西，一封朱棣的亲笔信，一份盖了户部和兵部双印的新政方案。
从北京到南昌，驿路换了六次马，走了整整九天。
进城那日正赶上南昌府开春市集，街面上挤满了挑担卖货的小贩，鄱阳湖的鲜鱼摆了半条街，腥气混着油烟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陈让牵马穿过人群，抬头便看见了宁王府的朱漆大门。
门楼气派，石狮子擦得干干净净，两排持枪亲卫站得笔直，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把铜牌亮出来，守门的校尉验过之后，脸上的表情变了变，转身小跑进去通报。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个穿青色圆领袍的中年文士迎了出来。
“阁下便是京中来的特使？”
“在下陈让，奉旨递送陛下亲笔书信，烦请转呈宁王殿下。”
文士上下打量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只侧身让出半步。
“殿下在后园，请随我来。”
宁王府的后园比陈让想象中要朴素，没有假山叠石，倒是辟了一大片空地，地上插着靶子，角落里堆着几副旧弓和一筐箭矢。
朱权就坐在靶场边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身旁放着一柄没有上弦的短弓。
五十出头的人，身板仍旧挺拔，眉骨高耸，眼窝深，看人时不怒自威，和京中那些养尊处优的宗室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陈让跪下行礼，双手将朱棣的亲笔信呈上。
朱权没有急着接，只看着他。
“皇兄派你来南昌，就带了一封信？”
“回殿下，还有一份新政方案，户部与兵部联署。”
朱权的手指在茶碗边缘转了一圈，才伸手把信接过去。
拆封的动作不快，像是在拆一件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的包裹。
信不长，朱棣的字一贯刚劲，笔锋带着杀伐气，可这封信的语气却罕见地平和。
“十七弟，朕知你在南昌二十余年，操持不易，今有新政，非为夺你之权，实为宗室长远之计，望你细看。”
朱权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只写了一句。
“当年大宁之事，朕记在心里。”
他的拇指压住那行字，指腹微微用力，纸面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那个文士站在旁边，目光落到信纸上，脸色变了一瞬。
“殿下。”
朱权抬手，文士便闭了嘴。
“方案呢？”
陈让从怀中取出封好的文书递上去，朱权拆开以后没有出声，一行一行地看，看得极慢。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靶场那边的风偶尔吹得箭靶晃一下。
看完第一页，朱权把文书放到膝上。
“交出护卫兵权，俸禄加三成，给南昌钱庄一成股份分红。”
陈让答道：“是。”
“推恩令允许本王三个庶子各自封号，各领小封地。”
“是。”
朱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碗底在石凳上磕出一声脆响。
“本王的兵跟了我二十多年，当年从大宁带出来的老卒还剩三百多人，你让本王把他们交出去，换几张写着银子数目的纸？” （?`?′）
陈让没有退，也没有抬头。
“殿下，方案中写明，原有将士编入江西卫所，军饷照发，将领按能力留用，并非遣散。”
“编入卫所，便不再是本王的人。”
“殿下说得不错。”
朱权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倒是实在。”
“陈让只是送信的人，殿下若有疑问，方案上写得比臣清楚。”
朱权把文书重新拿起来，又翻了两页，指尖停在经济补偿那一栏。
“钱庄分红，不能转卖，不能抵押，每年按份结算。”
“是。”
“若钱庄亏了呢？”
“方案中注明，皇家钱庄不做高风险借贷，分红来源为仓储汇兑与商路收益，若当年无利润，则无分红。”
朱权把文书合上，没有递回去，也没有放到桌上。
那个青袍文士终于忍不住开口。
“殿下，此事关乎宗室根本，不可仓促决断。”
“本王有眼睛。”
文士低下头，退了半步。
朱权站起身，把文书揣进袖中，走了几步又回头看陈让。
“你在南昌住几日？”
“殿下需要多久，臣便等多久。”
“三天。”
朱权走出后园时，步子比来时沉了一些，手里那柄短弓被他提起来又放下，最终搭到了墙边的架子上。
那天夜里，宁王府书房的灯没有灭。
朱权把方案摊在案上，左边放着朱棣的亲笔信，右边放着一份自己王府每年的开支簿。
三个幕僚坐在下首，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先说话的是那个青袍文士，姓周，做了宁王府长史快十年。
“殿下，护卫一万五千人，这是祖制留给您的根本，交出去容易，想拿回来便再没有可能。”
坐在对面的是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姓李，管着王府账房。
“周长史说的是理，可我算的是账。” （?_?）
周长史转头看他。
“什么账？”
李账房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去年王府在兵马上的开支是二十六万两，军饷十四万两由朝廷拨付，剩下十二万两从王府库银里出，包括军械修缮三万两，马匹草料两万四千两，营房维护一万六千两，还有零零碎碎的伤病抚恤和年节赏赐。”
周长史皱起眉：“这些是必要开支。”
“必要不必要另说，殿下，我把朝廷给的方案算了一遍。”
李账房把纸推到朱权面前。
“交出兵权以后，俸禄增加三成，每年多出约两万两，钱庄分红按保守估算每年十万两，王府不再承担十二万两的兵马支出，三项相加，殿下每年净增收入将近八万两。” （???）
周长史拍了一下桌面。
“钱能买回兵权吗？”
“兵权买不回来，可殿下养这些兵是为了什么？”
“为了……”
周长史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半天没往下说。
朱权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
第三个幕僚坐在最末，一直没出声，是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姓吴，早年在朱权手下带过兵，后来伤了腿便留在王府做参议。
“殿下想听我说？”
“你不说，本王还以为你睡着了。”
吴参议慢慢站起来，瘸着一条腿走到案前，把朱棣的信翻到背面。
“当年大宁之事，朕记在心里。”
他念完这句，抬头看朱权。
“殿下，这句话是示好，也是提醒。”
朱权没有说话。
“陛下记得大宁，殿下也记得，当年殿下手里有八万铁骑，被陛下连哄带骗带去了靖难，事后封到南昌，八万兵只剩一万五，殿下心里的结，二十年没有解开。”
周长史接道：“所以更不能交，交了以后连这一万五都没有。”
吴参议摇了摇头。
“留着这一万五，殿下能做什么？” （ˊ_＞ˋ）
周长史张了张嘴。
“反？殿下反不了，也不想反，留着这些兵，不过是心里觉得手上还握着一点东西，可这点东西每年吃掉王府十二万两银子，殿下的三个庶子连个正经封号都没有，靠什么？靠兵？”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朱权低头看着那份经济账，手指在数字上慢慢移动。
“三天。”
他把文书合上。
“本王再想三天。”
幕僚们退出去以后，书房里只剩朱权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面是王府校场，月光下能看见兵营的轮廓和巡逻亲卫的火把。
那些火把排成一条线，从校场这头亮到那头，像一条被拴住的长蛇。
朱权盯着火光看了许久，手掌按在窗框上，指节慢慢收紧。
二十年前他在大宁，铁骑八万，说走便走，草原上的风灌进铠甲缝隙里，冻得人骨头疼，可那时候他觉得天下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
如今困在南昌，一万五千人守着一座王府，走不出江西，也回不去大宁。
他把窗关上，火把的光便被隔在了外面。
“枷锁。”
他念了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方案还摊在案上，朱棣的信压在最上面，那句话被他看了太多遍，纸面已经有些发皱。
“当年大宁之事，朕记在心里。”
朱权把信折起来，收进袖中，没有再看第二眼。
三天的期限从这一刻开始。
“先从宁王开始。”
这句话落下的第三天，一匹快马便从北京出了城门，马背上的人穿着普通的靛蓝棉袍，腰间却别着一块刻有飞鱼纹的铜牌。
锦衣卫百户陈让，三十二岁，跟过纪纲七年，办的差事没有一桩走漏过风声。
他怀里揣着两样东西，一封朱棣的亲笔信，一份盖了户部和兵部双印的新政方案。
从北京到南昌，驿路换了六次马，走了整整九天。
进城那日正赶上南昌府开春市集，街面上挤满了挑担卖货的小贩，鄱阳湖的鲜鱼摆了半条街，腥气混着油烟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陈让牵马穿过人群，抬头便看见了宁王府的朱漆大门。
门楼气派，石狮子擦得干干净净，两排持枪亲卫站得笔直，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把铜牌亮出来，守门的校尉验过之后，脸上的表情变了变，转身小跑进去通报。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个穿青色圆领袍的中年文士迎了出来。
“阁下便是京中来的特使？”
“在下陈让，奉旨递送陛下亲笔书信，烦请转呈宁王殿下。”
文士上下打量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只侧身让出半步。
“殿下在后园，请随我来。”
宁王府的后园比陈让想象中要朴素，没有假山叠石，倒是辟了一大片空地，地上插着靶子，角落里堆着几副旧弓和一筐箭矢。
朱权就坐在靶场边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身旁放着一柄没有上弦的短弓。
五十出头的人，身板仍旧挺拔，眉骨高耸，眼窝深，看人时不怒自威，和京中那些养尊处优的宗室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陈让跪下行礼，双手将朱棣的亲笔信呈上。
朱权没有急着接，只看着他。
“皇兄派你来南昌，就带了一封信？”
“回殿下，还有一份新政方案，户部与兵部联署。”
朱权的手指在茶碗边缘转了一圈，才伸手把信接过去。
拆封的动作不快，像是在拆一件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的包裹。
信不长，朱棣的字一贯刚劲，笔锋带着杀伐气，可这封信的语气却罕见地平和。
“十七弟，朕知你在南昌二十余年，操持不易，今有新政，非为夺你之权，实为宗室长远之计，望你细看。”
朱权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只写了一句。
“当年大宁之事，朕记在心里。”
他的拇指压住那行字，指腹微微用力，纸面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那个文士站在旁边，目光落到信纸上，脸色变了一瞬。
“殿下。”
朱权抬手，文士便闭了嘴。
“方案呢？”
陈让从怀中取出封好的文书递上去，朱权拆开以后没有出声，一行一行地看，看得极慢。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靶场那边的风偶尔吹得箭靶晃一下。
看完第一页，朱权把文书放到膝上。
“交出护卫兵权，俸禄加三成，给南昌钱庄一成股份分红。”
陈让答道：“是。”
“推恩令允许本王三个庶子各自封号，各领小封地。”
“是。”
朱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碗底在石凳上磕出一声脆响。
“本王的兵跟了我二十多年，当年从大宁带出来的老卒还剩三百多人，你让本王把他们交出去，换几张写着银子数目的纸？” （?`?′）
陈让没有退，也没有抬头。
“殿下，方案中写明，原有将士编入江西卫所，军饷照发，将领按能力留用，并非遣散。”
“编入卫所，便不再是本王的人。”
“殿下说得不错。”
朱权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倒是实在。”
“陈让只是送信的人，殿下若有疑问，方案上写得比臣清楚。”
朱权把文书重新拿起来，又翻了两页，指尖停在经济补偿那一栏。
“钱庄分红，不能转卖，不能抵押，每年按份结算。”
“是。”
“若钱庄亏了呢？”
“方案中注明，皇家钱庄不做高风险借贷，分红来源为仓储汇兑与商路收益，若当年无利润，则无分红。”
朱权把文书合上，没有递回去，也没有放到桌上。
那个青袍文士终于忍不住开口。
“殿下，此事关乎宗室根本，不可仓促决断。”
“本王有眼睛。”
文士低下头，退了半步。
朱权站起身，把文书揣进袖中，走了几步又回头看陈让。
“你在南昌住几日？”
“殿下需要多久，臣便等多久。”
“三天。”
朱权走出后园时，步子比来时沉了一些，手里那柄短弓被他提起来又放下，最终搭到了墙边的架子上。
那天夜里，宁王府书房的灯没有灭。
朱权把方案摊在案上，左边放着朱棣的亲笔信，右边放着一份自己王府每年的开支簿。
三个幕僚坐在下首，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先说话的是那个青袍文士，姓周，做了宁王府长史快十年。
“殿下，护卫一万五千人，这是祖制留给您的根本，交出去容易，想拿回来便再没有可能。”
坐在对面的是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姓李，管着王府账房。
“周长史说的是理，可我算的是账。” （?_?）
周长史转头看他。
“什么账？”
李账房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去年王府在兵马上的开支是二十六万两，军饷十四万两由朝廷拨付，剩下十二万两从王府库银里出，包括军械修缮三万两，马匹草料两万四千两，营房维护一万六千两，还有零零碎碎的伤病抚恤和年节赏赐。”
周长史皱起眉：“这些是必要开支。”
“必要不必要另说，殿下，我把朝廷给的方案算了一遍。”
李账房把纸推到朱权面前。
“交出兵权以后，俸禄增加三成，每年多出约两万两，钱庄分红按保守估算每年十万两，王府不再承担十二万两的兵马支出，三项相加，殿下每年净增收入将近八万两。” （???）
周长史拍了一下桌面。
“钱能买回兵权吗？”
“兵权买不回来，可殿下养这些兵是为了什么？”
“为了……”
周长史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半天没往下说。
朱权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
第三个幕僚坐在最末，一直没出声，是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姓吴，早年在朱权手下带过兵，后来伤了腿便留在王府做参议。
“殿下想听我说？”
“你不说，本王还以为你睡着了。”
吴参议慢慢站起来，瘸着一条腿走到案前，把朱棣的信翻到背面。
“当年大宁之事，朕记在心里。”
他念完这句，抬头看朱权。
“殿下，这句话是示好，也是提醒。”
朱权没有说话。
“陛下记得大宁，殿下也记得，当年殿下手里有八万铁骑，被陛下连哄带骗带去了靖难，事后封到南昌，八万兵只剩一万五，殿下心里的结，二十年没有解开。”
周长史接道：“所以更不能交，交了以后连这一万五都没有。”
吴参议摇了摇头。
“留着这一万五，殿下能做什么？” （ˊ_＞ˋ）
周长史张了张嘴。
“反？殿下反不了，也不想反，留着这些兵，不过是心里觉得手上还握着一点东西，可这点东西每年吃掉王府十二万两银子，殿下的三个庶子连个正经封号都没有，靠什么？靠兵？”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朱权低头看着那份经济账，手指在数字上慢慢移动。
“三天。”
他把文书合上。
“本王再想三天。”
幕僚们退出去以后，书房里只剩朱权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面是王府校场，月光下能看见兵营的轮廓和巡逻亲卫的火把。
那些火把排成一条线，从校场这头亮到那头，像一条被拴住的长蛇。
朱权盯着火光看了许久，手掌按在窗框上，指节慢慢收紧。
二十年前他在大宁，铁骑八万，说走便走，草原上的风灌进铠甲缝隙里，冻得人骨头疼，可那时候他觉得天下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
如今困在南昌，一万五千人守着一座王府，走不出江西，也回不去大宁。
他把窗关上，火把的光便被隔在了外面。
“枷锁。”
他念了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方案还摊在案上，朱棣的信压在最上面，那句话被他看了太多遍，纸面已经有些发皱。
“当年大宁之事，朕记在心里。”
朱权把信折起来，收进袖中，没有再看第二眼。
三天的期限从这一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