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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栖微用干布把铜片边缘的蒸汽水渍蹭净,闻言手都不带顿一下的:“贵主说笑,我阿娘阿爷贵主都见过,如何像有什么家学?”

    元嘉言笑点头:“随口一说罢了。”

    “娘子要和我说的,可是这事?”

    柳栖微点点头,这是主要的。

    元嘉一个月单给她的物料花销就有五六贯银子,另加工钱补贴,若有修缮费用又是另算。

    要知道,寻常百姓节俭些,五口之家粮食衣物一年开销也不过十几贯钱。

    若不拿出点什么给对方看,她有些于心不安。

    还有:“贵主方才是去后山了?甲地的春荞麦长势喜人,尤其是用了堆肥的甲寅,苗已快至膝盖,茎杆粗,颜色浓绿,每一株的花穗都极其饱满。”

    “甲卯应当是被绿肥吸了养分,稍逊色些。不过绿肥养地,待明年若都施以堆肥,指不定甲卯的收成较甲寅更高呢。”

    元嘉颔首说:“今年播种已有些晚,甲田本就有底子在,其实若不是种春荞麦,甲辰那片地,也应当和甲寅不分上下。”

    甲辰区田法,是精耕细作的技术,核心是“集中水肥于种植穴”,让有限的水和肥发挥最大效用。

    但春荞麦生长期极短,从播种到收获不过两个多月。区田法把每一株的养分空间压缩了,苗太密,单株分到的肥力反而比不过甲寅。

    还是多设了甲辰这一片地,是因想记录数据,权当对比实验。

    这边收拾好了,柳栖微放下袖子:“甲辰虽长势不突出,但出苗率极高,还省水。”

    元嘉:“先将地养着,让大家有几分收获,明年再好生安排,区田法可种粟米。”

    柳栖微眼睛一亮。

    粟米的生长期比春荞麦长得多,可持续吸收水肥,精准的穴施和分次追肥便有了用武之地。

    她应了一声:“我还有个想法,甲辰的这个法子,是不是更适合乙田?”

    元嘉讶然赞叹。

    这些是她从异世搬来的,她大致能知道结果,可柳娘子若是地地道道的宁朝人,能分析出这些,不得不感慨一声了得。

    元嘉:“养一年地,明年可一试。”

    梯田她还没去看过,石灰能中和酸性、释放被固定的养分,再配合绿肥养地,应当能调理回来。

    这些事情交给柳栖微,她还是放心的。

    等过两个月春荞麦收了,全按户发给庄客,再接着种冬小麦,顺便比较一下春荞麦和冬小麦在同样地块上的收益差异。

    “对了,记灌水次数还有出苗株数这些的册子在哪呢?”

    柳栖微答:“就搁在东厢,贵主可要看看?”

    “行,等下给我瞧一眼。”

    两人就这几块田又说了会儿话,才一起回上庄住所。

    刚走到干渠拐弯处,路过庄客居所群,那片矮墙便从竹影后露了出来。几只母鸡从堆肥池那边溜达过来,啄着地上被踩落的野枸杞干果子。

    远远便听见学堂门口一片嬉闹声。

    走近了,只见几个孩童正甩着一根旧麻绳跳绳,绳花在空中划出弧线,跳得满头大汗。

    其中一人扯着嗓子喊:“甩快些甩快些。”

    对面孩童稚声回:“再快绳子要断了。”

    绳子落在地上啪啪地响。

    旁边也是三两成群在打闹。

    还有一个瘦小的女娘跽坐在枣树下,膝上摊着一本簿子,手里握着炭笔,低头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元嘉目光落在那女娘身上,问:“这时候学堂没有课吗?”

    柳栖微答:“正逢春夏之交,夫子又病了,已有一旬上不了课。”

    元嘉敲敲手指。

    是她考虑不周了,只记得山庄住着位老童生,教教千字文识点算数是够的,纸张笔墨由公账支出,不必担忧。

    却忘了夫子年纪大,许是体弱。

    她正寻思着哪里去聘个夫子,忽然有个高瘦儿郎从队伍里跑出来,跑到枣树下,朝那小女娘喊:“阿蛮,来甩绳!”

    阿蛮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去。”

    旁边几个孩子手里的绳花甩得慢了些,郑阿荞站在绳圈外,用手扇着风,朝枣树下看了一眼。

    赵丰收走向阿蛮:“来嘛,我们缺个人甩绳。”

    他拉着阿蛮的胳膊就要把她拉去:“你这会子看什么书,你识几个字啊,夫子又不在。”

    簿子从膝上滑落,散开的纸页被山风吹得簌簌响。阿蛮下意识捏攥了攥拳,手指未遮盖住的地方露出潮红色。

    她意图挣脱:“你放手!”

    赵丰收转头,皱眉:“你干嘛,现在叫你和我们一起你又不来,等下又说我们不跟你玩。”

    阿蛮咬牙盯着他:“我已经解释过了,不是我说的。”

    上次薛容绣来蓝田山庄,看到只有她一人孤零零的,便问了几句。

    哪想赵丰收当面文文气气解释了,还和阿蛮道歉,转头就说是她告得状。

    山庄里的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爷娘都是互相熟悉的,只有阿蛮是外来者。

    赵丰收一撺掇,就更没有人愿意理她了。

    虽没有玩伴,但这里吃喝不愁,还能光明正大坐学堂里念书,夫子是个好脾气的,阿蛮还是很高兴。

    只是这段时间夫子告假,又是农闲,这些人总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拉她出来。

    或是玩丢沙包,中间的人躲,被砸中就出局。

    她每次都被安排当“中间的人”,别的孩子一人占一边,沙包在两人之间飞来飞去,她在中间左躲右闪,好几次被砸中肩膀和后背。

    今日叫她甩皮筋,她掌心已被磨得通红,好不容易歇会儿认会儿字,又喊她过去。

    阿蛮抿着唇,胳膊紧绷着。

    正僵持着,有两个孩童从外头走进来。

    刚疯跑回来的菘娘一边吐槽周阿实:“都是你,要不是你手漏,蝌蚪就不会被狗蛋捞走了!”

    周阿实不甘示弱:“你是今日这辫子打得不好,扫我手臂上了,痒得我一哆嗦,才放走的!”

    “抓不住就抓不住,还怪我的头发!”

    “这可是我阿娘特意给我绑的。”

    菘娘绞着辫梢,五色长命缕系在发尾,和手腕上的垂落在一起。

    青、赤、黄、白、黑,难得的好看。

    她每日都要戴,戴到七夕,抛上屋顶,让喜鹊衔去给牛郎织女搭桥!

    周阿实撇撇嘴,揪揪她发绳:“我明日再去抓,一定抓的到!比狗蛋抓得还要多!”

    “哼,你先抓到再说!别扯我头发。”

    “我没扯你头发,我拿的是这个绳子啊。”

    菘娘“嚯”一声:“有什么区别?!”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走近,正好看到赵丰收拉着阿蛮的胳膊,把她往绳圈那边拖。

    阿蛮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

    菘娘叉腰:“赵丰收你又在欺负人?!”

    赵丰收立马放开:“我哪有,我叫她去玩呢。”

    菘娘走到阿蛮身边:“我跟你阿娘讲!”

    “别别别别别。”赵丰收笑嘻嘻,“我真没,不信你问她。”

    阿蛮握着拳不说话。

    都是一起长大的,菘娘还不知道赵丰收的脾性?她余光一瞥,立马明白:“你又要叫阿蛮给你们甩绳子?”

    赵丰收义正辞严:“我这是看她一个人在那无聊!”

    “人家不是在看书吗?!”

    “看书有什么用。”赵丰收立马说,“总不能去当女先生,她连狼毫笔都没握过吧。”

    菘娘把阿蛮往自己身后一拽,挡在她前面,瞪着赵丰收:“你管人家看书有什么用,她爱看就看,书又不是你写的!”

    菘娘说完,弯腰把阿蛮散落的簿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草屑,塞回她手里。

    阿蛮低声道了谢。

    赵丰收:“……我又没说不让她看,这不是缺个人吗,就叫她来顶一下。”

    “缺人你自己甩。你两条胳膊是干嘛用的?光长个子不长力气?”

    “我……”

    赵丰收哑口无言,于是带着怒意的反问:“干你什么事情啊,你自己跟周阿实去抓蝌蚪,还不许我找个人甩绳子?”

    那边拿着跳绳的孩子已催着他们过去,郑阿荞走过来,软声说:“阿菘姐姐,我们只是想叫阿蛮姐姐一起过去玩,没有要欺负她。”

    “阿蛮姐姐,和我们一起玩吧。”

    郑阿荞是庄子里年纪最小的女娃,圆脸圆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极浅的酒窝,说话慢吞吞温温和和的,谁都喜欢她。

    阿蛮却只看着她不说话。

    郑阿荞小小声:“阿蛮姐姐甩得最稳,上次你甩的时候,我跳了二十三个都没断,我喜欢和阿蛮姐姐一起玩,丰收哥哥甩的才几个我就要被绊倒。”

    赵丰收“哎哎哎”一声:“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小阿荞,你还得练!”

    郑阿荞圆眼笑笑说:“但阿蛮姐姐甩时我就是能跳得多啊,还是阿蛮姐姐甩的绳最好,大家都想让你甩。”

    赵丰收一听也是,赶忙应和:“是是是,阿蛮,大家都想让你甩。”

    菘娘瞪赵丰收一眼,小大人一样摸摸阿荞脑袋:“但是阿蛮不想甩啊,你们自己玩去吧。”

    郑阿荞亮晶晶着眼睛,先说了一句:“阿菘姐姐,你辫子上的五色丝线真好看。”

    菘娘手一顿,摸摸头发,略有些自得:“是吧,我也觉得,我阿娘给我绑的。”

    郑阿荞晃晃她的手:“阿菘姐姐,我真的想要阿蛮姐姐一起玩……”

    她圆圆的眼睛水汪汪的,让人生不出拒绝的意思。

    而且赵丰收在欺负人,菘娘一眼就能看出来。郑阿乔只是想让阿蛮姐姐和自己一起玩而已。

    阿蛮来到蓝田山上许久了,都是独来独往的。

    菘娘迟疑一下:“这也不是我能做主的啊。”

    周阿实大大咧咧说:“就一起玩呗,别让阿蛮一个人甩绳子,确实怪欺负人的。”

    菘娘转向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阿蛮。

    阿蛮感受到她的目光,轻轻把手抽出。

    菘娘正想开口,却才留意到她通红的掌心。

    菘娘张了张嘴。

    随后突然发出一声大吼:“赵!丰!收!”

    赵丰收一哆嗦。

    菘娘这功力,真有几分亲娘宋姑的亲传,嗓门大得把鸟雀都惊飞了几只。

    她往前走两步,把赵丰收逼到枣树边上,正义感爆棚:“我真的信了你的鬼话,还说没欺负人?!你告诉我,阿蛮的手怎么回事?!”

    这是甩了多久的绳才会甩成这样!

    旧伤叠着新伤,最破的那块皮肉还渗着血丝。

    “阿荞,阿蛮姐姐不能陪你一起玩了,你瞧瞧她的手,哪还能握得了绳子!”

    郑阿荞咬咬唇。

    菘娘又对赵丰收连炮输出:“赵丰收你多大人了,还以多欺少,你跳得倒是欢,欺负人家好说话,往死里使唤!你娘要是知道了,看她还给不给你留晚饭!”

    赵丰收被她吼得缩在老枣树边,几片枯叶落下来,他偏过头:“我,我真没注意……”

    阿蛮也没说啊。

    他不过是不太看得惯阿蛮捧着本书爱答不理的样子,想小小惩戒一下罢了。

    菘娘冷笑,牵着阿蛮快步往家走去。

    一边走一边大喊:“阿娘——阿娘——”

    “阿蛮受伤了——有没有药啊——”

    周阿实连忙追上去。

    宋姑被自家女儿吵得吱呀一推开门,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孙菘娘!门就在这又没锁!你喊什么!”

    菘娘一把拽住她阿娘的袖子,喊太大声了,气还没喘匀,指着门外枣树方向连珠炮似的往外蹦:“阿蛮被赵丰收拉去甩了一下午的绳,手都磨破了!皮都掀起来了!赵丰收还说没欺负她!”

    宋姑眉头一拧,韭菜往门边矮凳上一搁,拉过阿蛮的手。

    小小的掌心发红发烫,有些渗血。

    “你们这些猴儿,玩起来一点儿也不知轻重呢!”

    菘娘冤枉:“都是赵丰收干的!”

    周阿实举双手作证。

    宋姑从旁边桶里舀一勺水给阿蛮清洗,一边说:“去把旁边芦荟掰一瓣过来。”

    菘娘立马应下。

    周阿实更积极,赶紧跑过去摘了一瓣。

    芦荟递到宋姑面前,她用指甲撕开外皮,把里面半透明的芦荟肉直接敷在阿蛮掌心的伤处上。

    凉丝丝地贴着伤口。

    然后嘱咐阿蛮:“今晚别沾水,明早便不疼了。”

    阿蛮低头看着,轻声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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