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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时,天色还沉在墨蓝里,星月淡得快要融进雾色。

    清水河的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凉气贴着河面漫上来,河水流动的声响压过了人窸窣的脚步声。

    “你说说你,城内街巷的兵丁来回搜了半宿,吓得我一晚上没睡好。”女郎叉着腰压低声音,气冲冲道。

    幸而她后院有个小地窖,又本就是卖药材的,有点儿药味也没惹人生疑,要不然可惨了。

    元嘉忙笑笑:“多亏掌柜的,要不然这药可不能顺利到这。”

    又说:“经了一晚他们一无所获,精神定熬到了谷底,趁现在我们赶紧走。”

    女郎:“那快走啊,你叫船了?”

    元嘉答:“租了几只。”

    她们立在河滩矮土坡之后,身上俱是方便行动的窄袖袍子,有点男装样式,鬓发简单束起。

    此时一艘绝不算小的乌篷小船贴着西岸芦苇荡,悄无声息滑过来。

    邹言道从船篷探出头来,手中撑着裹了厚布的船桨,水面漾开波纹。

    女郎“呦”一声:“这后生怪俊的,比你上次派来跟踪我的那位标致多了,要是换个这样人,我不得手下留点情。”

    她口无遮拦。

    元嘉看邹言道划桨倒是划得利索,回头应女郎:“上次那位也在后头,掌柜可口下留情啊。”

    邹言道只笑了笑:“除了这个还有几叶小船,应当够装了。”

    说话间,后头亲事们划的小船也陆续靠岸。

    看到卫安时,女郎长“哦——”一声。

    卫安一哆嗦。

    上次疏忽,贵主倒是未责罚,云典卫让他领了五千倒挂卷腹,现在看到树都胃里泛酸。

    卫安眼观鼻鼻观心,与其他亲事合力将药材一袋袋运到船上,船上没有点灯,全靠蒙蒙亮的月光。

    根据先前商量好的,留一空船以防万一。

    待最后一袋都放好,众人才都坐上去。

    “贵主,城外板车也都备好了,除城门口并未发现暗哨。”云泊拱手回话。

    元嘉点头:“好。”

    走清水河只能通向城外,等悄悄过了城门,还要走好一段旱路,才能到城镇。

    几艘乌篷船顺着水流悄无声息滑到下游河滩,船板轻轻蹭上卵石,发出一声极闷的磕碰。

    一路比想象中的顺利,并没有用上空船。

    即将靠岸时,元嘉踩上冰凉湿滑的河滩卵石,粗布裤脚瞬间被露水浸得发沉。

    云泊跟在她身侧,抬手压了压腰间短刃,目光先扫过上游河面。

    几辆板车就在不远处,隐在树影下。

    元嘉指尖拨开挡在面前的芦苇:“走,卸到车上,照计划分两批。”

    岸边半人高的野草杂乱丛生,一个个鼓鼓囊囊的布药囊被递下来,由人扛在肩头,又送到马车上。

    他们打算一波人运着药材先行,一波人留在河滩断后。

    清水河案的土地比较泥泞,容易留下脚印,最好要处理了岸边船迹和脚印,捡净掉落的药草碎叶,尽量延迟被发现的时间。

    元嘉只能肯定少帝看到她的信会尽快采取措施,但她不知道相隔几百里,这个“措施”何时会落实。

    所以能拖便多拖几日。

    板车在河滩碎石地上一动,木轮发出“咯吱——咯吱——”声。

    不算大,但也不算小。

    云泊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老旧的车轮,低声道回道:“贵主,是碎石在磨板车的轮子,臣与卫安将板车拖到这里时并无声响,应是药材多少有些分量。”

    就怕这一路不管是有人盯着也好,还是路过也好,声音太大总归不安全。

    元嘉想了想:“那卸几袋,分作两次运吧。”

    邹言道也过去,在云泊身旁弯下腰:“劳烦推动一下板车。”

    云泊看了元嘉一眼。

    待元嘉点点头,他才照做。

    板车车轮滚动,邹言道目不转睛的盯着,几息间说:“不像是轮子与石子碾压发出的,倒像车轴间压迫的声音。”

    女郎已耐不下心:“有什么区别?别磨蹭了,那现在怎么办?”

    邹言道安静片刻,忽尔抬头。

    元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大袋的药材堆积,每个板车比一人还高。

    元嘉顿时想到:“这些药材都包了两层布。”

    邹言道说:“可以试试抽出丝线,垫在缝隙间。”

    女郎:“那还等什么,快动手吧。”

    元嘉看了看天色,让云泊扛一袋下来,拆开最外层裹着的软布。

    尽量消去噪音,才再度缓缓推动板车。

    声音还在,但比方才好多了,若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只是这一段路不是官道,而是小路,虽未逢下雨,但路还是有些凹凸不平。

    才走一会儿,前头那辆板车右轮猛地往下一陷,“噗”的一声,木轱辘半只卡进泥沼里。

    堆叠着的药袋子猛地一晃,最顶上一袋直接滑落在地。

    一名亲事慌忙弯腰去捞。

    却不知哪里忽然传来一阵狗吠。

    “那边是什么人?”不远处有人扬声喊了一句,声音传到这边已经极小。

    倒是犬吠声愈发紧了。

    女郎暗骂一声:“这谁家的狗,多管什么闲事!”

    这种路,这个点,怕不是寻常养狗的百姓。

    元嘉扫视一眼,又扒下一块抹布,胡乱颤在头上,顺道把女郎的头发也包上。

    女郎困惑:“你干嘛?!”

    元嘉握着她的手:“需要掌柜帮我一忙。”

    女郎:?

    元嘉交代:“车子往那走,我们去引开来人。”

    女郎:我们?我吗!

    她不可置信:“你是说我们两个弱女子只身去引开追兵?!”

    元嘉食指晃晃:“不,那还算不上追兵。”

    “就是弱女子他们才会放松警惕,现在已经过了宵禁的时辰,我们只说逃难去城里寻亲,有一定的几率,能平安引开。”

    女郎觉得自己跟她来就是个完全错误的绝对。

    这人不是不管别人死活,她是连自己死活都不管啊!

    元嘉倒没有舍己为人的宏伟精神,她看了一眼众人,邹言道立刻向前半步:“我跟你们去。”

    元嘉指了卫安:“卫安,你在后跟着,别被发现。”

    她能猜到邹言道功夫应当不俗,但架不住有伤在身,还是别跟着送人头了。

    混得过最好,混不过就跑。

    卫安忙不迭应好。

    邹言道顿了顿,咬牙往自己身上哗哗抹了泥浆:“你们二位女郎固然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但难免对方不起歹心,我与你去,只说我们兄妹失恃失怙,到县里寻舅父舅母,求一份谋生。”

    旁边几人正合力猛推,肩膀抵住板车车沿,木轮刚挣扎着从泥坑挣脱出来,就赶紧往另一边走了。

    云泊拍了下卫安的肩:“护好贵主。”

    留下一句,便追上去。

    卫安拱手。

    元嘉看了一眼车辙的痕迹,一点头。

    又让女郎和板车往同一方向,便和邹言道转身朝犬吠声跑去。

    女郎在后“哎——”一声。

    耽搁这一小会儿,东边的天色又亮了几分,雾气开始变薄。

    小路前方,遥遥走来四五个闲汉,黑犬跑在前头,四脚飞快。

    很快就至元嘉面前,恶狠狠的埋着前蹄,蓄势待发。

    瞧着眼前脏兮兮的一男一女,领头的闲汉牵着犬绳,瞪着眼睛问:“你们是什么人?!”

    此刻闲汉们皆停下了,元嘉忽然察觉一件事。

    脚步声没停。

    而且比之人的脚步,好像更重些。

    她听了两秒侧头问:“这条路,是不是长安通向陕石县最后的一段路?”

    邹言道不知她为何忽然问这个,但也听到了若有若无,像马蹄声。

    他答:“若抄近道,确实是的。”

    元嘉眉毛一挑,笑了。

    好像不必演戏了。

    *

    几日前,长安。

    宫墙琉璃映着初升朝日,通透肃穆,朝堂早朝刚毕,百官次第退离太极殿。

    黄袍的袍角扫过玉阶边缘。

    一看见帝王,王内侍就从廊柱旁连忙迎上去,躬身低道:“陛下。”

    李惟乾一边走,微微颔首。

    王内侍跟在他身侧:“今早有封信被递进来,是从陕州来的,封缄上盖着私印,但未署名,老奴不敢论断。”

    李惟乾没有停步,但步子明显慢了一些。

    没有署名,又能让王内侍传到他耳中的。

    怕是王内侍已猜出是何人,只是不敢肯定,便未多说。

    少帝侧了一下头,不多,像只是偏了偏目光的方向:“信呢?”

    王内侍应:“回陛下,在紫宸殿案上。”

    李惟乾没有再问,继续往紫宸殿的方向走。

    他跨过紫宸殿门槛的时候,径直走向案边。

    比巴掌大些的信,封缄处压了一枚橘红小印,若仔细瞧,依稀能辨出忍冬图案。

    王内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等了片刻,看见帝王没有吩咐,也没有表现出情绪,便安静地退到了廊下。

    李惟乾县坐来才伸手拿起信,掂了一下,拆开封缄,抽出里面的信纸。

    展开,低头看。

    纸页轻薄,字迹清劲带着十分的熟悉。

    帝王指尖轻轻压在那页密信之上,目光沉沉。

    片刻后神色尽敛。

    “王得信。”

    他唤一声。

    王内侍连忙又躬身进来,垂首等候吩咐。

    只听李惟乾问:“蔺家三郎在长安?”

    王内侍忙回:“回陛下,蔺监丞刚从同州回来,应在长安。”

    李惟乾便道:“传他进宫。”

    “是。”

    蔺青崖收到口谕时是丈二摸不着头脑。

    蔺侍郎才下朝回到府,挂着笑送走传话的内侍,走回来皱着眉说:“堤坝那已完工,还得等时候检验,陛下此刻传你,该不会是哪里有差池?”

    陛下的口谕,几年到不了蔺府一次。

    今年已到两次,一次是给小儿子晋官,一次就是今日。

    至于蔺侍郎本人,还是暂圜原地。

    俗话说过满则亏,蔺侍郎觉得这样就好,工部尚书也未退,他也还不满半百,等得起。

    他只怕上回是晋官,这次总不能是了,圣心难测,蔺侍郎有些不安。

    蔺青崖摇摇头。

    他不知道啊,他很无辜。

    蔺侍郎:“罢罢,先把你那衣服换了,别让陛下多等。”

    “那我先回院了。”

    “去吧。”

    蔺青崖换了绿色朝服立刻进宫。

    不经朝列,不走正门,由小内侍引着从偏廊入内,躬身立于御案之下。

    他心中虽茫然,神色却恭谨有度:“臣蔺青崖,见过陛下。”

    少帝不摆天威,语气平和如闲谈家事:“安澜,坐。”

    他唤的是蔺青崖的表字。

    从前李惟乾未登基时,二人确实有过几面之缘,但绝不至亲近到能称表字的地步。

    蔺青崖没有受宠若惊,只觉惶恐,推却一次,才落座。

    少帝笑问:“听闻蔺杨两姓缔结良缘,后来你妹妹跟着夫婿上任陕州,如此路远,可还有互通书信?”

    蔺青崖小心回禀:“回陛下,臣妹才去陕州,寄过两封家书回来,其间只闲谈地方风土。”

    李惟乾指尖微扣案面:“仅是如此,朕记着安澜与妹妹关系倒是不错的。”

    蔺青崖:“妹妹年纪最小,臣等当兄长的自是让着些。”

    “那想必在择妹婿上,杨卿也没少经你们这三个兄长的考验吧。”

    蔺青崖不明白陛下为何忽然提起这个,小妹都已成婚快一年了。

    但人家当皇帝的,政务繁忙,总不能真是拉他来闲话家常。

    一定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蔺青崖绞尽脑汁:“……回陛下,小妹和妹婿间也是机缘巧合,说起这事,臣的母亲正懊悔呢。”

    李惟乾意味不明:“因朕将你们家的乘龙快婿外放了?”

    “不敢。”蔺青崖心中一紧,拱手带笑,“只是小妹难得离开身边,家母有些想念罢。”

    李惟乾轻笑一声:“不必紧张,只是你我君臣闲话。”

    又说:“你妹妹出长安已久,才写两封书信,怪不得你娘想念。”

    “上一回收到信是何时呢?”

    蔺青崖答:“已有近一月了。”

    李惟乾点点头:“那确实挺久。”

    “若是再晚些,应当就要与你提起,陕石县有疫,与你们撒娇心中不安了。”

    蔺青崖猛然抬头:“陛下是说……”

    陕石县闹瘟疫了?可是长安并没有听到任何风声啊。

    想到这个月还没收到过蔺长姝的信,蔺青崖心中不安更甚。

    李惟乾含笑:“安澜一点也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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