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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晋河顶着一张被安西风沙晒黑的脸,穿着当地样式的短袍,被麦色皮肤一衬,甚至显得有些憨厚。

    他眼中不是夫妻再复相见的喜极而泣,欣喜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确定的陌生感,甚至有一丝稚子般的好奇。

    “你……”

    公主顿了顿。

    元晋河忙解释:“娘子,我有许多事情不记得了——但娘子你别难过,我虽不记得,从前如何,我都会重新学的。”

    公主的心像被轻轻敲了一下。

    “你还记得些什么?”

    公主问。

    元晋河不好意思的说:“准确来说,是什么都不记得。”

    公主:?

    那你还一上来就是“娘子”?

    一点不觉生分。

    她蹙眉问:“你自己叫什么,也不记得?”

    元晋河诚实的摇摇头。

    不过他不觉得这是个什么问题,一个名字而已,娘子让他叫什么,他就叫什么!

    他委屈巴巴:“娘子,我不是故意要忘记,都是那什么黑沙暴,当时被磕了头——”

    又小心走上前一步,拉拉公主衣袖:“娘子~”

    元嘉被酸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多大年纪了,比她还会撒娇。

    公主偏偏还就吃这一套,她抬起手摸向元晋河的脑袋。

    袖间绢帛垂下,轻抚耳廓。

    元晋河被香迷糊了。

    他梳的是很简单的于阗样式的发髻,只用皮绳带捆住头顶一小撮头发,余下皆垂至肩头与后背,碎发散乱。

    公主指尖按住长发:“磕到哪了?”

    元晋河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指向自己曾经受伤的部位。

    伤口早已经结痂,但当时并不算浅,若仔细去感受,仍能摸到凹凸不怕的触感。

    他嗯嗯哼哼说:“娘子摸到了吗,我没有欺骗你吧,要是记得,我早马不停蹄赶回来了。”

    “疼吗?”

    公主长睫一扇,掩着眼底神色。

    元晋河连连点头:“可疼了,娘子呼呼。”

    元嘉:……

    她实在看不下去自家阿爷这装疯卖傻的样子,决定不在白日做比太阳还亮的电灯泡。

    “阿娘——阿爷还有其他事情要跟你说。”

    公主偏头,目露询问。

    元嘉警告的眼神看向元晋河:“你要是敢有一点隐瞒,别怪我不讲父女情面。”

    “你这孩子——”元晋河白她一眼。

    “对你阿爷有点信心好吗?!我怎么可能会瞒着你阿娘,再说了,你阿娘是什么不通情达理的人吗?!”

    说完又讨好笑笑:“是吧娘子……”

    公主手还抬着,指尖一下一下的摸着他早已结痂的伤处。

    元晋河微愣。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泛滥。

    “娘子……”

    元晋河圈着公主的手腕,将她的手拿下来,护在自己胸前:“娘子,其实不疼的。”

    他又改口说:“我早忘了,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娘子别担心,真的,一点也不疼。”

    见她眼下泛红,元晋河又围着公主来来回回保证了好几遍。

    公主没有回答他,只是转头温和说:“玄玄,灶房给你留了吃食,阿娘和阿爷说几句话。”

    元嘉早有此意:“好。”

    然后朝元晋河做了个鬼脸。

    转身的瞬间,垂下眸子。

    公主和元晋河一谈话,就谈到了黄昏之际。

    元晋河嚼着蒸饼走出屋子。

    元嘉探头:“阿娘,你和阿爷聊完了?”

    看元晋河这样子,应当还算融洽?

    元晋河嚼完最后一口蒸饼,挽住公主手臂,人高马大一中年人,偏要做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

    “我可跟我娘子坦白了,对娘子怎么能有半点欺瞒!”

    他理直气壮。

    公主睨他一眼,对元嘉说:“事情我大概知道了,人家救了你阿爷,这是恩,我们应当好好谢谢人家。”

    就这样?

    完了?

    元嘉“嘶”一声。

    阿爷给阿娘灌了什么迷魂汤药。

    元晋河欢快道:“我和你阿娘商量,我的意思,是这些年我为阿依汉一家采桑沃麻,烧水煮饭,自认已报了两三年的恩情。”

    而且他当时总觉得阿依汉应当有什么事情没告诉他的,这也是他留在他们母子身边的原因之一。

    这次和他娘子一核对,好嘛!原来他身上还带着一块玉佩,若早知如此,有了玉佩,他找到自己身份便能快很多了。

    毕竟相处两三年,元晋河随便想想都能知道,玉佩竟然会流落到公主手上,肯定是阿依汉拿去当了。

    不过他也能谅解,要不是阿依汉救了他,他连命都没了,人家只是要一块玉佩,也不值什么钱。

    只是直跟他说便罢,这样的小心思难免让人不爽。

    “我本意阿洛到底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我已找到你阿娘和你,此事我去处理,告别了断我们便回乡。”

    “你阿娘的意思是,这样显得轻视人家,你阿娘说不如在于阗王城内,找家地方宽敞的食肆,好好请人家吃顿便饭,表达感谢,再以钱财在酬谢。”

    公主颔首。

    行吧,此事他们商量好便好。

    只是元嘉先入为主,不太喜欢阿依汉母子,她总觉得这两个人,说是挟恩图报都是夸奖他们了。

    可能是阿依汉在她面前扮演柔弱,还引导阿洛粘着元晋河,想要抢走她的阿爷吧。

    元嘉不信元晋河看不出来。

    可能只是对稚子宽容,又是自己看到大,觉得心性不至如此。

    公主说:“玄玄,让你阿爷过去给人家发帖,我让人订食肆,你也一起去吧。”

    元嘉指着自己:“我也要去吗?”

    公主摸摸她的头:“你发现的蛛丝马迹,才能找到你阿爷,而且恩归恩,此人亦有私心。”

    “行!”

    她会双眼紧紧看着元晋河,但凡元晋河有一点不对,她决定抛爹弃爷!

    万一阿依汉使什么花招,顺便还能帮阿娘盯着。

    *

    请宴当天。

    阿依汉抱着阿洛下了驴车。

    驴车是公主让人雇的,阿依汉说家中有事要忙,要晚些到。

    公主一行人已在食肆内等了。

    从木窗中看到阿依汉,公主就让人下去接她。

    阿依汉扫了来人一眼,利落的短袍打扮,簇新灰蓝色菱格纹棉布,不算便宜。

    她抱紧了阿洛,深吸一口气。

    “阿依汉娘子,这边请。”

    阿依汉冷淡的点头:“嗯。”

    公主订的包间不小,亲事分守门口两边,见到来人,推开门。

    光从门那边淡淡涌来,阿依汉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里头的公主。

    完全不算华丽的装扮,普普通通一件短襦,下着长裙,黛蓝搭青碧的颜色,也没什么纹样。

    她坐在那边,推开旁边人递来的小碟小食,轻轻摇头。

    阿依汉目光从公主身上又移到元晋河和元嘉,几乎是一瞬间,她就明白了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

    这个年轻小娘子和元晋河压根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很大可能,眼前看起来有几分素弱的妇人才是元晋河失忆前的妻子。

    虽能看出保养得宜,确实不算年轻,只是眉眼淡雅,比之她的窘迫,多了不知多少的从容。

    阿依汉抱着阿洛的手紧了紧。

    公主刚制止了元晋河的投喂,就见阿依汉已经站在门口。

    她淡笑道:“来了,坐。”

    阿依汉做足了心理准备,抬脚踏入。

    她放下阿洛,阿洛一看到元晋河就眼睛一亮,闹着说:“阿爷——阿爷抱——”

    元晋河心里“咯噔”一声。

    立马觑了眼公主。

    平日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啊,他敢保证,自己绝对是清清白白,连屋子都是分住两处。

    那既然答应人家要暂时扮演她的亡夫,阿洛喊他“阿爷”再顺理成章不过。

    可那时候他虽猜测自己有妻室,但毕竟记忆全无,眼下寻回妻女,娘子就坐在旁边。

    元晋河怎么想怎么心虚。

    “阿爷——”

    阿洛悄悄看阿依汉一眼,立马又叫一声:“阿爷抱抱。”

    他双手摊开。

    元晋河摸摸鼻子:“阿依汉,阿洛虽还小,有些事情也该让他知道。”

    阿依汉热泪盈眶:“夫君,你不要我们母子了吗?”

    元晋河警铃大作。

    这是污蔑!青天大老爷啊!

    “娘子~”

    公主余光都没给到元晋河,唇角一勾:“你叫阿依汉是吗?阿依在于阗语中是月亮的意思,你爷娘给你取了个好名字。”

    阿依汉一愣,没想到她是这个态度。

    但也就是一瞬间。

    她马上反应过来说:“阿姐,夫君他失忆,所以才与我成了家,这两三年都是他在照顾我们。他是好人,你千万别怪他。”

    公主轻轻一笑:“他是好人我自然知道,今日请你来,一为谢你当时相救之恩,还有另一件事。”

    公主把桌上锦盒轻轻向阿依汗推了过去:“你可认得这个?”

    什么?

    阿依汉拿起来打开一看,是一块玉佩,静静的躺在盒子中间,背锦缎包着。

    阿依汉其实不太记得自己当初掉的那块玉佩的纹样,但是她本身也没有见过太多的玉佩,所以看到这个立马就联想到了。

    她勉强笑了笑:“阿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公主说:“他都和我说了,当时你怀着身子,家里不算宽裕,你当掉这个玉佩情有可原。”

    “但玉佩毕竟不是你的,你不问自取,只是因相救之恩,我们不再计较这个。”

    阿依汗咬牙反驳:“我,我可不认得这什么玉佩。”

    “而且你就算不满夫君与我成亲,也不要这样冤枉我。”

    “夫君——”她忍泪喊一声,“你就算不认我,难道也不认阿洛吗?”

    元晋河慌忙解释:“你别污蔑我啊,我何时与你成了亲?当时是你说你丈夫去世,族中人争夺财产,我也只是答应扮演你的亡夫。”

    而且他在于阗失去记忆的这两三年,顶的都是阿依汗已故丈夫的名字。

    “阿洛和我有没有关系,你不清楚?不能平白污蔑人阿啊。”

    他自认对阿依汉不差,有恩报恩,为何这样害他!

    “可阿洛,阿洛就是你的孩子,他还喊你阿爷呢。”阿依汗反驳。

    “你不能因为阿姐在这,就不敢承认吧。”

    阿洛也配合的眼泪汪汪的说:“阿爷,你不要我们了吗?”

    元晋河:!!!

    怎么能空口白牙的胡说?!

    元嘉咬了一口烤鸡蛋,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叫你拎不清,叫你烂好心!

    报恩什么不能报,偏要演人家的丈夫,这下好了,演着演着给人家演当真了吧。

    元晋河:“娘子~”

    元嘉、阿依汗:……

    公主对这百转千回的声音表示无奈。

    公主说:“玉佩是谁当的,追根溯源,定能查出,你不必否认,我们也没有要追责。”

    “提到这块玉佩,只是让你知道。大家都是明白人,不必作伪。”

    阿依汗咬唇:“所以你今日叫我来,是要叫我离开他。”

    公主好笑。

    “离开?这用词似乎不太对。”

    “一开始我便和你说了,今日请你来,一则是多谢你的相救之恩;二则我们一家即将启程返回中原,如果有什么能够帮得上的地方,可以开口。”

    阿依汗抱着阿洛:“你真的一点都不怀疑阿洛是不是他亲生的?”

    公主摇摇头。

    阿依汉不死心的问:“为何。”

    她还以为公主要给一个什么情比金坚,互不质疑的冠冕堂皇理由。

    没想到公主直接说:“他生不了。”

    阿依汉:???

    元晋河:是吗?这个我知道吗?

    公主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告知真相:“当初我生产时艰难,后来他就找民间术方游衣给自己灌了几碗药,想来是有用的,毕竟后来好些年,我们家就只有玄玄一个孩子。”

    元嘉揉揉耳朵。

    阿娘,这都不避着她了?

    原来这就是她自始至终都是独生女的原因吗?

    阿依汉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是颤着的:“就算不是,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两三年,怎么可能,没发生点什么。”

    她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因为看到妻子生产简单,给自己下绝嗣药的?

    换一句话来说,这样的男人,为什么不能是自己的!

    公主:“你说的也有理,但我和他年少相识,二十多载光阴,他既说了,我没有不信他反而信外人的理。”

    元晋河听了这话,简直感动得眼泪哇哇,不顾旁人长臂一伸,将脸贴在公主颈间。

    “娘子~你太好了~”

    ? ?其实公主是个黑芝麻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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