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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云层边缘镶着金边，像烧熔的铁水缓缓流淌。百草园西边三里处，一片稀疏的桦树林边缘，立着一间荒废多年的樵夫小屋。木屋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几根腐朽的椽子，墙板歪斜，缝隙里长满青苔和野草。风从林间穿过，吹得破窗上的残纸哗啦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枯叶腐烂的霉味和泥土的腥气。
翟月站在小屋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土墙。
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比平日百草园的杂役服更旧、更不起眼。脸上蒙着一块同样颜色的灰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布料的粗糙质感摩擦着皮肤，呼吸时能闻到布料本身带着的淡淡尘土味。她将头发全部束起，塞进一顶破旧的斗笠里，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不愿露面的散修。
她提前一个时辰就到了。
先绕着木屋走了一圈，检查周围环境。小屋东侧是一片半人高的荒草，西侧紧挨着桦树林，北面有条干涸的小溪沟，南面是通往百草园方向的土路。视野开阔，若有异常，能第一时间察觉。她选了小屋背阴面的一处位置，既能观察土路方向，又不会被夕阳直射眼睛。
然后，她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天色从橘红转为暗紫，最后变成深蓝。林间的光线暗下来，阴影拉长，虫鸣声渐渐密集。翟月一动不动，呼吸放得极轻，耳朵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响——风吹草叶的沙沙声，远处鸟雀归巢的啼叫，更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
她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
那里藏着幽蓝短刃，刀身已经重新磨过，刃口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寒光。左手袖子里，毒镖的冰冷触感时刻提醒着她危险的存在。混沌之气在体内缓缓流转，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精神力像一张无形的网，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覆盖方圆三十丈的范围。
这是墨渊教她的方法。
“交易时，最危险的不是交易本身，而是交易前后。”墨渊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提前到，熟悉环境，占据有利位置。离开时，不要原路返回，要绕路，要反跟踪。”
翟月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想起昨天夜里，墨渊通过新激活的传讯石传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阵法已布好，在林间三处位置。若有灵力波动超过炼气三层，或有人快速接近小屋五十丈内，我会激活干扰阵，制造声响引开注意。你见机行事。”
她不知道墨渊具体在哪里。
但她相信他就在附近。
这是他们之间建立起的、无需言说的信任。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土路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
脚步声一轻一重，轻的那个步伐随意，带着某种悠闲的节奏；重的那个沉稳有力，每一步的间隔和力度几乎完全一致，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护卫。翟月的精神力网捕捉到了他们的气息——一个气血旺盛但灵力波动微弱，应该是凡人或者低阶修士；另一个气息内敛深沉，灵力如深潭般稳固，至少是筑基期。
她屏住呼吸，身体微微绷紧。
人影从土路拐弯处出现。
走在前面的是个青年，二十出头的样子，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绣金线的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串玉坠，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脸上带着笑容，那笑容很自然，却让人看不透深浅。眼睛细长，眼角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打量、七分算计。
正是钱多多。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老仆，看起来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的布衣，双手拢在袖中。他的背挺得笔直，走路时肩不晃、腰不弯，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在经过那片荒草时，视线多停留了一瞬。
翟月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老仆的目光，正好扫过她藏身的位置。
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继续跟着钱多多走向小屋。
两人走到小屋门前。
钱多多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破败的门楣，笑道：“这地方选得不错，够偏僻，也够破，适合谈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但语气里的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意味，让翟月听得眉头微皱。
老仆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钱多多侧后方，目光依旧在扫视四周。
钱多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小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蛛网，一张破桌子歪在中央，三条腿，第四条用石头垫着。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黑，灯油干涸。空气里弥漫着木头腐烂的酸味和老鼠粪便的骚臭。
钱多多皱了皱眉，从袖中掏出一块丝帕，捂住口鼻。
“孙老，点灯。”
老仆应了一声，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燃起。他走到桌边，将油灯里残余的灯芯点燃。昏黄的光晕扩散开来，勉强照亮了小屋内部。
钱多多在桌边站定，没有坐——那张唯一的破凳子已经散架，瘫在墙角。
他转过身，面向门口方向，笑容不变：“道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这地方虽然破，但谈生意嘛，讲究的是诚意，不是排场。”
翟月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脚步落在积灰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灰布蒙面，斗笠压低，整个人笼罩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她在门口停下，离钱多多三丈远。
这个距离，足够她反应，也足够老仆拦截。
“钱少主。”她开口，声音刻意压低，带着沙哑，像是常年不说话的人，“久仰。”
“哈哈，好说好说。”钱多多笑着拱手，“道友才是真人不露相。能拿出那种品质的地龙精血和赤炎草，想必不是寻常人物。”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翟月，试图从她的身形、动作、眼神里看出些什么。
翟月没有接话。
钱多多也不在意，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放在破桌上。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通体赤红，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在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石头一出现，小屋里的温度似乎都上升了几分，空气中那股霉味被一股淡淡的、类似阳光晒过岩石的气息冲淡。
烈阳石。
翟月的目光落在石头上，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另一件是个小布袋，布料是上好的锦缎，绣着万宝阁的徽记——一枚铜钱托着一朵莲花。袋口用金线系着，鼓鼓囊囊，里面显然装满了灵石。
“一百下品灵石，一块中品烈阳石。”钱多多笑眯眯地说，“按照约定，分文不少。”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道友，明人不说暗话。你的地龙精血提纯手法特别，赤炎草也蕴含一丝罕见生机。我万宝阁做生意这么多年，见过的‘生产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像道友这样，既能拿出特殊品质的原材料，又懂得用凡俗手段掩盖灵力波动的，还是头一个。”
他的笑容更深了：“我们万宝阁，最喜欢和有趣的‘生产者’打交道。这次交易是诚意，也希望是长期合作的开端。道友日后若还有好东西，不妨直接联系我，价格好商量，渠道也安全。”
翟月沉默了片刻。
她走到桌边，没有去碰灵石袋，而是先拿起那块烈阳石。
石头入手温热，触感光滑，重量比看起来要轻一些。她将石头凑到眼前，仔细查看表面的金色纹路——那是天然形成的阳属性灵纹，纹路清晰连贯，没有断裂或模糊之处，确实是上品。她又将石头贴在额前，用精神力细细感知。
石头内部，一股精纯而温和的阳属性气息缓缓流淌，像初春的阳光，不炽烈，但绵长持久。这股气息与她体内混沌之气模拟出的阳属性产生微弱的共鸣，让她丹田处那团始终无法完全稳定的“伪阳火”轻轻颤动了一下。
是真的。
而且品质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翟月将烈阳石放下，又拿起灵石袋，解开金线，往里看了一眼。
一百块下品灵石，整整齐齐码在袋中，每一块都晶莹剔透，灵气充盈。她随手抓出几块，在手中掂了掂，又用精神力扫过，确认没有做手脚，也没有被标记追踪。
“钱少主爽快。”她将灵石袋系好，收进怀中，声音依旧沙哑，“我需要烈阳石解决一个小麻烦。合作之事，且看日后。”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布包是普通的粗麻布，没有任何标记，用草绳捆着。
“一点‘特产’，算是回礼。”翟月说，“百草园里长的，品相尚可，药性比市面上的同类稍强三成。少主若看得上，不妨试试。”
钱多多眼睛一亮。
他解开草绳，打开布包。里面是五株灵草——三株止血草，两株宁神花。都是最基础的灵植，但每一株都叶片饱满、色泽鲜亮，根须完整，显然采摘和处理的手法都很讲究。更重要的是，这些灵草散发出的灵气波动，确实比寻常市面上的要浓郁一些。
“有意思。”钱多多拿起一株止血草，在灯下仔细端详，“道友在灵植培育上，也有独到之处啊。”
“混口饭吃罢了。”翟月淡淡道。
钱多多将灵草重新包好，收进袖中，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道友谦虚了。这‘特产’，我收下了。日后若还有，有多少我要多少，价格按市价上浮三成。”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道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翟月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少主请说。”
钱多多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里多了些深意：“道友似乎与青云宗有些渊源？”
小屋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老仆孙老依旧站在钱多多身后，双手拢在袖中，但翟月能感觉到，他的气息锁定了自己。
“少主何出此言？”翟月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袖中的手已经握紧了毒镖。
“只是猜测。”钱多多摆摆手，语气轻松，但话里的意思却一点都不轻松，“道友给的‘特产’，是百草园里才有的品种。而百草园，是青云宗专门培育低阶灵植的地方，寻常散修可进不去。再者……”
他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最近青云宗内不太平。听说有个姓翟的杂役，颇有些‘故事’。此人原本是内门天才，后来灵根被废，贬为杂役，安排在百草园做事。巧的是，就在不久前，血煞帮派去‘处理’此人的两名杀手，莫名其妙折在了百草园附近。”
钱多多的眼睛盯着翟月，试图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
“血煞帮的人，虽然实力不济，但好歹也是炼气三四层的修士，对付一个灵根被废的杂役，本该手到擒来。可结果呢？人死了，尸体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线索都没留下。”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玩味：“道友若与那位‘翟师妹’有关联，可要小心了。青云宗里，想让她死的人，可不止一两个。血煞帮折了人，不会善罢甘休。而某些人，也不会允许一个‘本该死去’的人，继续活着，甚至……有翻身的迹象。”
翟月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钱多多知道。
他不仅知道她的身份，还知道血煞帮的事，甚至可能已经猜到了她和那些“特产”、和地龙精血、和赤炎草之间的关系。
这个看起来笑眯眯的胖青年，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危险得多。
他的情报网，他的算计，他对“秘密”的贪婪，都让翟月感到一阵寒意。
但她不能慌。
慌，就输了。
“少主的消息，很灵通。”翟月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不过，我只是个做生意的散修，青云宗内的事，与我无关。那位‘翟师妹’是死是活，是翻身还是沉沦，都影响不到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血煞帮……他们若敢来，自有敢来的代价。”
这话说得很硬。
钱多多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更浓的兴趣。
“道友有底气，是好事。”他笑道，“那我就祝道友……生意兴隆，诸事顺遂。”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向门口。
老仆孙老跟在他身后，经过翟月身边时，目光在她腰间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两人走出小屋，身影融入夜色。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土路尽头。
翟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小屋里的温度随着烈阳石的离开而下降，那股阳光般的气息渐渐消散，霉味和灰尘味重新占据空气。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钱多多最后那番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提醒她，她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至少在他这里，已经不是秘密。
警告她，青云宗内想让她死的人，还在盯着她，血煞帮的报复，随时可能到来。
但更重要的是，钱多多没有揭穿她，没有威胁她，反而完成了交易，甚至表达了长期合作的意向。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他眼中，她这个“有趣的‘生产者’”，价值大于风险。意味着他愿意暂时保持这种微妙的平衡，观察她的发展，等待更大的利益。
商人。
彻头彻尾的商人。
翟月走到桌边，将烈阳石重新拿起，握在手中。
石头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驱散了指尖的冰凉。她将石头贴近心口，感受着那股温和的阳属性气息缓缓渗入身体，与混沌之气交融，让丹田处那团“伪阳火”逐渐稳定下来。
有了这块石头，寒烟草的任务，就有了完成的希望。
但代价是，她引起了钱多多的注意。
一个精于算计、情报灵通、背景深厚的商人。
福兮祸所伏。
翟月将烈阳石收进怀中，转身走出小屋。
夜色已深，月牙挂在树梢，洒下清冷的光。林间虫鸣依旧，风吹过桦树林，叶片哗啦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她站在小屋门口，精神力向四周扩散。
没有异常。
钱多多和孙老已经走远，墨渊的阵法也没有被触发。
但她不敢大意。
按照墨渊教的方法，她没有原路返回百草园，而是绕进桦树林，在林中穿行。脚步放轻，避开枯枝，身形在树影间时隐时现。每走一段，她就停下来，倾听周围的动静，用精神力探查后方是否有人跟踪。
走了约莫一刻钟，确认安全后，她才转向百草园方向。
夜风很凉，吹在汗湿的后背上，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钱多多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想起他话里藏着的机锋，想起孙老那深不可测的气息。
前路，似乎更险了。
但手中的烈阳石，又是实实在在的希望。
她握紧石头，加快脚步。
黑暗中，百草园的轮廓渐渐浮现。木屋的窗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那是她出门前故意留的一盏油灯，为了制造“人在屋内”的假象。
她绕到木屋后侧，从一扇松动的木板处钻进去。
屋内，油灯将熄未熄，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下，将烈阳石取出，放在膝上。
石头的赤红色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寂静中跳动。
她闭上眼睛，开始运转混沌之气。
这一次，有了烈阳石的辅助，模拟出的阳属性终于不再飘忽不定，而是稳稳地凝聚在丹田，化作一团温暖而稳定的火种。
寒烟草，有救了。
但救活寒烟草之后呢？
刘管事会给她什么？
钱多多的“长期合作”会走向何方？
林傲天的眼线，会不会发现今晚的异常？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像夜色中的蝙蝠，无声无息，却挥之不去。
翟月睁开眼，看着手中的烈阳石。
石头的微光映在她眼中，那点光，很亮，但也很孤独。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云层边缘镶着金边，像烧熔的铁水缓缓流淌。百草园西边三里处，一片稀疏的桦树林边缘，立着一间荒废多年的樵夫小屋。木屋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几根腐朽的椽子，墙板歪斜，缝隙里长满青苔和野草。风从林间穿过，吹得破窗上的残纸哗啦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枯叶腐烂的霉味和泥土的腥气。
翟月站在小屋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土墙。
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比平日百草园的杂役服更旧、更不起眼。脸上蒙着一块同样颜色的灰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布料的粗糙质感摩擦着皮肤，呼吸时能闻到布料本身带着的淡淡尘土味。她将头发全部束起，塞进一顶破旧的斗笠里，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不愿露面的散修。
她提前一个时辰就到了。
先绕着木屋走了一圈，检查周围环境。小屋东侧是一片半人高的荒草，西侧紧挨着桦树林，北面有条干涸的小溪沟，南面是通往百草园方向的土路。视野开阔，若有异常，能第一时间察觉。她选了小屋背阴面的一处位置，既能观察土路方向，又不会被夕阳直射眼睛。
然后，她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天色从橘红转为暗紫，最后变成深蓝。林间的光线暗下来，阴影拉长，虫鸣声渐渐密集。翟月一动不动，呼吸放得极轻，耳朵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响——风吹草叶的沙沙声，远处鸟雀归巢的啼叫，更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
她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
那里藏着幽蓝短刃，刀身已经重新磨过，刃口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寒光。左手袖子里，毒镖的冰冷触感时刻提醒着她危险的存在。混沌之气在体内缓缓流转，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精神力像一张无形的网，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覆盖方圆三十丈的范围。
这是墨渊教她的方法。
“交易时，最危险的不是交易本身，而是交易前后。”墨渊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提前到，熟悉环境，占据有利位置。离开时，不要原路返回，要绕路，要反跟踪。”
翟月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想起昨天夜里，墨渊通过新激活的传讯石传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阵法已布好，在林间三处位置。若有灵力波动超过炼气三层，或有人快速接近小屋五十丈内，我会激活干扰阵，制造声响引开注意。你见机行事。”
她不知道墨渊具体在哪里。
但她相信他就在附近。
这是他们之间建立起的、无需言说的信任。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土路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
脚步声一轻一重，轻的那个步伐随意，带着某种悠闲的节奏；重的那个沉稳有力，每一步的间隔和力度几乎完全一致，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护卫。翟月的精神力网捕捉到了他们的气息——一个气血旺盛但灵力波动微弱，应该是凡人或者低阶修士；另一个气息内敛深沉，灵力如深潭般稳固，至少是筑基期。
她屏住呼吸，身体微微绷紧。
人影从土路拐弯处出现。
走在前面的是个青年，二十出头的样子，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绣金线的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串玉坠，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脸上带着笑容，那笑容很自然，却让人看不透深浅。眼睛细长，眼角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打量、七分算计。
正是钱多多。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老仆，看起来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的布衣，双手拢在袖中。他的背挺得笔直，走路时肩不晃、腰不弯，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在经过那片荒草时，视线多停留了一瞬。
翟月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老仆的目光，正好扫过她藏身的位置。
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继续跟着钱多多走向小屋。
两人走到小屋门前。
钱多多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破败的门楣，笑道：“这地方选得不错，够偏僻，也够破，适合谈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但语气里的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意味，让翟月听得眉头微皱。
老仆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钱多多侧后方，目光依旧在扫视四周。
钱多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小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蛛网，一张破桌子歪在中央，三条腿，第四条用石头垫着。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黑，灯油干涸。空气里弥漫着木头腐烂的酸味和老鼠粪便的骚臭。
钱多多皱了皱眉，从袖中掏出一块丝帕，捂住口鼻。
“孙老，点灯。”
老仆应了一声，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燃起。他走到桌边，将油灯里残余的灯芯点燃。昏黄的光晕扩散开来，勉强照亮了小屋内部。
钱多多在桌边站定，没有坐——那张唯一的破凳子已经散架，瘫在墙角。
他转过身，面向门口方向，笑容不变：“道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这地方虽然破，但谈生意嘛，讲究的是诚意，不是排场。”
翟月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脚步落在积灰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灰布蒙面，斗笠压低，整个人笼罩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她在门口停下，离钱多多三丈远。
这个距离，足够她反应，也足够老仆拦截。
“钱少主。”她开口，声音刻意压低，带着沙哑，像是常年不说话的人，“久仰。”
“哈哈，好说好说。”钱多多笑着拱手，“道友才是真人不露相。能拿出那种品质的地龙精血和赤炎草，想必不是寻常人物。”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翟月，试图从她的身形、动作、眼神里看出些什么。
翟月没有接话。
钱多多也不在意，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放在破桌上。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通体赤红，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在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石头一出现，小屋里的温度似乎都上升了几分，空气中那股霉味被一股淡淡的、类似阳光晒过岩石的气息冲淡。
烈阳石。
翟月的目光落在石头上，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另一件是个小布袋，布料是上好的锦缎，绣着万宝阁的徽记——一枚铜钱托着一朵莲花。袋口用金线系着，鼓鼓囊囊，里面显然装满了灵石。
“一百下品灵石，一块中品烈阳石。”钱多多笑眯眯地说，“按照约定，分文不少。”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道友，明人不说暗话。你的地龙精血提纯手法特别，赤炎草也蕴含一丝罕见生机。我万宝阁做生意这么多年，见过的‘生产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像道友这样，既能拿出特殊品质的原材料，又懂得用凡俗手段掩盖灵力波动的，还是头一个。”
他的笑容更深了：“我们万宝阁，最喜欢和有趣的‘生产者’打交道。这次交易是诚意，也希望是长期合作的开端。道友日后若还有好东西，不妨直接联系我，价格好商量，渠道也安全。”
翟月沉默了片刻。
她走到桌边，没有去碰灵石袋，而是先拿起那块烈阳石。
石头入手温热，触感光滑，重量比看起来要轻一些。她将石头凑到眼前，仔细查看表面的金色纹路——那是天然形成的阳属性灵纹，纹路清晰连贯，没有断裂或模糊之处，确实是上品。她又将石头贴在额前，用精神力细细感知。
石头内部，一股精纯而温和的阳属性气息缓缓流淌，像初春的阳光，不炽烈，但绵长持久。这股气息与她体内混沌之气模拟出的阳属性产生微弱的共鸣，让她丹田处那团始终无法完全稳定的“伪阳火”轻轻颤动了一下。
是真的。
而且品质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翟月将烈阳石放下，又拿起灵石袋，解开金线，往里看了一眼。
一百块下品灵石，整整齐齐码在袋中，每一块都晶莹剔透，灵气充盈。她随手抓出几块，在手中掂了掂，又用精神力扫过，确认没有做手脚，也没有被标记追踪。
“钱少主爽快。”她将灵石袋系好，收进怀中，声音依旧沙哑，“我需要烈阳石解决一个小麻烦。合作之事，且看日后。”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布包是普通的粗麻布，没有任何标记，用草绳捆着。
“一点‘特产’，算是回礼。”翟月说，“百草园里长的，品相尚可，药性比市面上的同类稍强三成。少主若看得上，不妨试试。”
钱多多眼睛一亮。
他解开草绳，打开布包。里面是五株灵草——三株止血草，两株宁神花。都是最基础的灵植，但每一株都叶片饱满、色泽鲜亮，根须完整，显然采摘和处理的手法都很讲究。更重要的是，这些灵草散发出的灵气波动，确实比寻常市面上的要浓郁一些。
“有意思。”钱多多拿起一株止血草，在灯下仔细端详，“道友在灵植培育上，也有独到之处啊。”
“混口饭吃罢了。”翟月淡淡道。
钱多多将灵草重新包好，收进袖中，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道友谦虚了。这‘特产’，我收下了。日后若还有，有多少我要多少，价格按市价上浮三成。”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道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翟月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少主请说。”
钱多多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里多了些深意：“道友似乎与青云宗有些渊源？”
小屋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老仆孙老依旧站在钱多多身后，双手拢在袖中，但翟月能感觉到，他的气息锁定了自己。
“少主何出此言？”翟月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袖中的手已经握紧了毒镖。
“只是猜测。”钱多多摆摆手，语气轻松，但话里的意思却一点都不轻松，“道友给的‘特产’，是百草园里才有的品种。而百草园，是青云宗专门培育低阶灵植的地方，寻常散修可进不去。再者……”
他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最近青云宗内不太平。听说有个姓翟的杂役，颇有些‘故事’。此人原本是内门天才，后来灵根被废，贬为杂役，安排在百草园做事。巧的是，就在不久前，血煞帮派去‘处理’此人的两名杀手，莫名其妙折在了百草园附近。”
钱多多的眼睛盯着翟月，试图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
“血煞帮的人，虽然实力不济，但好歹也是炼气三四层的修士，对付一个灵根被废的杂役，本该手到擒来。可结果呢？人死了，尸体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线索都没留下。”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玩味：“道友若与那位‘翟师妹’有关联，可要小心了。青云宗里，想让她死的人，可不止一两个。血煞帮折了人，不会善罢甘休。而某些人，也不会允许一个‘本该死去’的人，继续活着，甚至……有翻身的迹象。”
翟月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钱多多知道。
他不仅知道她的身份，还知道血煞帮的事，甚至可能已经猜到了她和那些“特产”、和地龙精血、和赤炎草之间的关系。
这个看起来笑眯眯的胖青年，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危险得多。
他的情报网，他的算计，他对“秘密”的贪婪，都让翟月感到一阵寒意。
但她不能慌。
慌，就输了。
“少主的消息，很灵通。”翟月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不过，我只是个做生意的散修，青云宗内的事，与我无关。那位‘翟师妹’是死是活，是翻身还是沉沦，都影响不到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血煞帮……他们若敢来，自有敢来的代价。”
这话说得很硬。
钱多多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更浓的兴趣。
“道友有底气，是好事。”他笑道，“那我就祝道友……生意兴隆，诸事顺遂。”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向门口。
老仆孙老跟在他身后，经过翟月身边时，目光在她腰间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两人走出小屋，身影融入夜色。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土路尽头。
翟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小屋里的温度随着烈阳石的离开而下降，那股阳光般的气息渐渐消散，霉味和灰尘味重新占据空气。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钱多多最后那番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提醒她，她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至少在他这里，已经不是秘密。
警告她，青云宗内想让她死的人，还在盯着她，血煞帮的报复，随时可能到来。
但更重要的是，钱多多没有揭穿她，没有威胁她，反而完成了交易，甚至表达了长期合作的意向。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他眼中，她这个“有趣的‘生产者’”，价值大于风险。意味着他愿意暂时保持这种微妙的平衡，观察她的发展，等待更大的利益。
商人。
彻头彻尾的商人。
翟月走到桌边，将烈阳石重新拿起，握在手中。
石头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驱散了指尖的冰凉。她将石头贴近心口，感受着那股温和的阳属性气息缓缓渗入身体，与混沌之气交融，让丹田处那团“伪阳火”逐渐稳定下来。
有了这块石头，寒烟草的任务，就有了完成的希望。
但代价是，她引起了钱多多的注意。
一个精于算计、情报灵通、背景深厚的商人。
福兮祸所伏。
翟月将烈阳石收进怀中，转身走出小屋。
夜色已深，月牙挂在树梢，洒下清冷的光。林间虫鸣依旧，风吹过桦树林，叶片哗啦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她站在小屋门口，精神力向四周扩散。
没有异常。
钱多多和孙老已经走远，墨渊的阵法也没有被触发。
但她不敢大意。
按照墨渊教的方法，她没有原路返回百草园，而是绕进桦树林，在林中穿行。脚步放轻，避开枯枝，身形在树影间时隐时现。每走一段，她就停下来，倾听周围的动静，用精神力探查后方是否有人跟踪。
走了约莫一刻钟，确认安全后，她才转向百草园方向。
夜风很凉，吹在汗湿的后背上，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钱多多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想起他话里藏着的机锋，想起孙老那深不可测的气息。
前路，似乎更险了。
但手中的烈阳石，又是实实在在的希望。
她握紧石头，加快脚步。
黑暗中，百草园的轮廓渐渐浮现。木屋的窗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那是她出门前故意留的一盏油灯，为了制造“人在屋内”的假象。
她绕到木屋后侧，从一扇松动的木板处钻进去。
屋内，油灯将熄未熄，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下，将烈阳石取出，放在膝上。
石头的赤红色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寂静中跳动。
她闭上眼睛，开始运转混沌之气。
这一次，有了烈阳石的辅助，模拟出的阳属性终于不再飘忽不定，而是稳稳地凝聚在丹田，化作一团温暖而稳定的火种。
寒烟草，有救了。
但救活寒烟草之后呢？
刘管事会给她什么？
钱多多的“长期合作”会走向何方？
林傲天的眼线，会不会发现今晚的异常？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像夜色中的蝙蝠，无声无息，却挥之不去。
翟月睁开眼，看着手中的烈阳石。
石头的微光映在她眼中，那点光，很亮，但也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