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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的钟声在青云宗上空回荡，九响之后，余音在山谷间层层叠叠地消散。
翟月踏进宗门大殿时，已有八名弟子先到了。
大殿内光线明亮，三十六根蟠龙金柱撑起高耸的穹顶，阳光从雕花琉璃窗斜射进来，在地面铺开一片片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青石地面常年被灵力浸润后特有的清冷气息。
她站在殿门内侧，目光扫过殿内。
十张紫檀木椅分两列排开，每张椅子前都摆着一盏青玉茶盏，热气袅袅升起。宗主宝座高居殿首，两侧各立着两名执事弟子，神情肃穆。
“翟师妹来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翟月转头，看见萧晨站在右侧第三张椅子旁。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内门弟子服，腰间佩剑，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萧师兄。”翟月微微颔首，走到左侧第二张椅子前——那是大比第四名的位置。
她刚坐下，殿外传来脚步声。
最后两名前十弟子匆匆赶来，在执事弟子的引导下入座。十人全部到齐。
殿内安静下来。
翟月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水温度刚好，是上等的云雾灵茶，入口微苦，回甘悠长。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自己左手上——经过一夜调息，伤势已恢复至八成，但运转灵力时，腰侧仍会传来隐隐的刺痛。
“宗主到——”
殿外传来唱喏声。
十名弟子同时起身。
青云宗宗主陆长风缓步走进大殿。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穿着一袭深青色宗主袍，头戴玉冠，步伐沉稳，周身散发着金丹后期修士特有的威压。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一名年轻男子。
翟月的目光落在那年轻男子身上。
凌风。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件素白长袍，袍角绣着淡金色的云纹，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令牌，令牌上刻着“巡天”二字。他的面容俊朗，眉目疏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双眼睛——翟月心中微凛。
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而且，他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不是没有，是收敛得完美无瑕，如同深潭静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多深的底蕴。
“拜见宗主。”
十名弟子躬身行礼。
“免礼。”陆长风走到宗主宝座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侧身让出半步，“这位是来自中州圣地‘巡天监’的凌风巡察使。凌巡察使此次巡视东域，顺道来访我青云宗，今日特意接见你们这些大比前十的弟子。”
凌风微微一笑，拱手道：“凌某冒昧打扰，还望诸位师弟师妹勿怪。”
他的声音温和清朗，如同春风拂过竹林，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
但翟月注意到，在他说话时，殿内那三十六根蟠龙金柱上的龙纹，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那是护殿大阵被触动的迹象。
“凌巡察使客气了。”陆长风在主座坐下，凌风则坐在他右侧的客座上，“你们也都坐吧。”
十人重新落座。
凌风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十人，最后停在翟月身上，停留了约莫半息时间，然后移开。
“凌某此次巡视东域，一是监察各宗门是否遵从天条，二是看看有没有值得培养的苗子。”凌风端起茶盏，动作优雅，“诸位能在宗门大比中脱颖而出，想必都有过人之处。凌某想听听，诸位对此次大比有何看法？对自己今后的修炼，又有何规划？”
殿内安静了片刻。
坐在右侧首位的弟子——大比第一名，内门剑堂首席弟子周昊——率先开口：“回巡察使，弟子认为大比是检验实力的好机会。通过与其他同门交手，弟子发现了自身剑法中的三处破绽，已着手改进。今后打算闭关半年，冲击筑基中期。”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剑修特有的锐气。
凌风点头：“剑道贵在纯粹，你能从战斗中自省，很好。”
接着是第二名、第三名……
每个人都说得很得体，既展现了自信，又不失谦逊。凌风听得认真，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关于修炼细节的，问得精准而深入，显示出他对各道法门都有相当的了解。
轮到萧晨时，他站起身，躬身道：“弟子萧晨，此次大比侥幸获得第三。弟子认为，修炼之道，不仅在于提升修为，更在于明心见性。大比中的胜负得失，让弟子对‘道心’二字有了更深的理解。今后打算游历一番，在红尘中磨砺心境。”
凌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道心磨砺，确实比单纯提升修为更重要。不过——”他顿了顿，“游历虽好，也要注意安全。东域近来不太平。”
“多谢巡察使提醒。”萧晨坐下。
翟月感觉到，凌风说“东域近来不太平”时，目光似乎又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快，轮到她了。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翟月起身，行礼：“弟子翟月，大比第四。”
“翟师妹。”凌风微笑，“我观你在大比中，灵力属性颇为特殊，似乎……并非单纯的五行属性？”
问题来了。
翟月早有准备，神色平静：“回巡察使，弟子灵力确实有些特殊。半年前在思过崖面壁时，偶然在一处石缝中发现半卷残缺古法，上面记载着一种奇特的吐纳之术。弟子尝试修炼，发现能吸收的灵气比以往多了三成，但属性也变得混杂，难以归类。”
她说得很自然，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残缺古法？”凌风挑眉，“可还记得那古法叫什么名字？或是出自何门何派？”
“卷首已损，只余中间部分。弟子只认得其中几句口诀，似乎是‘混沌初开，阴阳未分’之类，但具体来历，实在不知。”翟月摇头。
这是她与系统商量好的说辞。
《混沌诀》本就是上古洪荒功法，说“混沌初开”并不算错，而残缺古法的说法，也能解释她为何能突然崛起，又为何灵力属性特殊。
凌风看着她，目光深邃。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深处。
翟月稳住心神，体内《混沌诀》缓缓运转，将那一缕洪荒气息牢牢锁在丹田深处，只流露出炼气大圆满的普通灵力波动。
三息。
五息。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茶水冷却的细微声响。
陆长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
其他弟子有的低头喝茶，有的眼观鼻鼻观心，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其实都集中在凌风和翟月身上。
终于，凌风笑了。
“机缘巧合，也是造化。”他没有继续追问古法的事，转而道，“不过，我观师妹在大比中，精神力的运用亦是不凡。最后与苏清影那一战，你以炼气修为，却能精准预判她所有攻击轨迹，这可不是单靠眼力就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可是兼修了神魂之法？”
翟月心中微凛。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危险。
灵力属性特殊，还可以用“残缺古法”解释。但精神力强大，尤其是她这种经历过系统强化、又融合了洪荒女帝一丝残魂的精神力，很容易引起高阶修士的注意。
“弟子确实修炼过一些粗浅的凝神功法。”翟月斟酌着用词，“也是从那半卷古法中所得，上面记载了几种锻炼精神的小法门。弟子每日练习，确实感觉神识比以往敏锐了些。”
“粗浅法门？”凌风似笑非笑，“能让你在炼气期就拥有接近筑基初期的神识强度，这可不算‘粗浅’了。”
翟月沉默。
她不知道凌风是真的看出了什么，还是在试探。
“不过——”凌风话锋一转，“神魂修炼，本就是大道之一。你能有此机缘，是好事。只是切记，神魂之道，最重心性。若心性不稳，强行修炼，反而容易走火入魔。”
“弟子谨记。”翟月躬身。
凌风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转向陆长风，笑道：“陆宗主，青云宗这一代弟子，确实不错。尤其是这几位前十的，各有特色，未来可期。”
陆长风脸上露出笑容：“凌巡察使过奖了。这些孩子还需多加磨砺。”
接见继续进行。
凌风又问了剩下几名弟子几个问题，态度始终温和亲切，仿佛刚才对翟月的那番试探只是随口一问。
但翟月知道，不是。
她能感觉到，凌风的目光，至少有三次似有若无地扫过她。
每一次，都让她体内的混沌之气微微波动。
那是洪荒气息对高阶修士本能的警惕。
约莫半个时辰后，接见接近尾声。
凌风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打开，里面是十枚玉符。
“这是‘巡天监’的通行符。”他解释道，“持此符者，可在东域各城的巡天监分部获得一次免费咨询的机会，也可以优先购买巡天监发布的某些情报。算是凌某给诸位的一点见面礼。”
执事弟子将玉符一一分发下去。
每枚玉符都呈淡青色，正面刻着“巡天”二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阵法，入手温润，隐隐有灵力流动。
轮到翟月时，凌风却抬手制止了执事弟子。
他从锦囊中取出另一枚玉符。
这枚玉符不同。
它是银色的，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泽，正面刻着的不是“巡天”，而是一座城池的轮廓——天风城。
“翟师妹。”凌风将银色玉符递过来，“下月十五，天风城有一场小型交换会，由几个中型商会联合举办，虽然规模不大，但偶尔会出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枚请柬，可带三人入场。届时若有暇，可来一观，或许……有师妹感兴趣之物。”
殿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银色请柬上。
天风城交换会，他们听说过。那是东域最高规格的私人交换会之一，只有收到请柬的修士才能进入，里面交易的物品，往往都是市面上见不到的珍品。
而凌风给其他人的，只是普通的巡天监通行符。
给翟月的，却是天风城交换会的请柬。
这差别，太大了。
翟月能感觉到，身后传来几道灼热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有不解。
她伸出手，接过请柬。
请柬入手微凉，触感细腻，像是某种特殊妖兽的皮炼制而成。正面那座天风城的浮雕栩栩如生，连城墙上的砖纹都清晰可见。
“多谢巡察使。”翟月躬身。
“不必客气。”凌风微笑，“凌某只是觉得，翟师妹的修炼之路……或许需要一些特别的资源。那交换会上，偶尔会出现一些上古残篇、奇门材料，说不定对你有用。”
他说得很随意，仿佛真的只是随手一提。
但翟月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知道。
就算不知道全部，也至少看出了她修炼的功法不寻常，需要的资源也不寻常。
这枚请柬，是示好，也是进一步的试探。
“好了。”陆长风站起身，“今日接见到此为止。你们回去好生修炼，莫要辜负凌巡察使的期望。”
“是。”
十名弟子起身行礼。
凌风也站起身，对陆长风拱手：“陆宗主，叨扰了。”
“凌巡察使客气，请。”
两人并肩走出大殿。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殿外长廊的尽头，殿内的气氛才陡然一松。
“翟师妹。”一个声音响起。
翟月转头，看见周昊走过来。这位剑堂首席弟子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但眼底却有一丝探究：“凌巡察使对你似乎格外青睐啊。”
“只是运气好罢了。”翟月平静道。
“运气？”旁边一名女弟子——大比第六名的柳青青——轻笑一声，“能让巡察使单独给请柬的‘运气’，我也想有呢。”
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酸意。
翟月没接话，将银色请柬收入怀中，转身朝殿外走去。
“翟师妹。”
萧晨跟了上来。
两人并肩走出大殿，阳光有些刺眼。殿前广场上，几名杂役弟子正在清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凌巡察使……”萧晨欲言又止。
“萧师兄想说什么？”翟月停下脚步。
萧晨看着她，眼神复杂：“他给你的那枚请柬，不简单。天风城交换会……我萧家也曾收到过请柬，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能拿到请柬的，要么是金丹修士，要么是背景深厚的世家子弟。”
他顿了顿：“你以炼气修为拿到请柬，会引起很多人注意。”
“我知道。”翟月说。
“那你……”萧晨犹豫了一下，“打算去吗？”
“去。”翟月回答得很干脆，“为什么不去？”
萧晨沉默。
他看着翟月，这个曾经与他有婚约、又被他退婚的女子。半年前，她还是个灵根被废、人人可欺的杂役弟子。现在，她站在这里，手握巡察使亲赠的请柬，眼神平静而坚定，仿佛世间一切困难都不足为惧。
他突然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或许错了。
“小心些。”萧晨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转身离开。
翟月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没有说什么。
她走下台阶，穿过广场，朝百草园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弟子。有的对她点头致意，有的远远避开，有的则投来好奇或嫉妒的目光。
翟月目不斜视。
回到百草园时，已是午时。
药童们正在晾晒药材，各种颜色的草药铺在竹席上，在阳光下散发出浓郁的药香。赤阳花火红的花瓣微微卷曲，寒玉髓培育区的白雾比昨日淡了些，露出下面晶莹的玉髓晶体。
翟月走进竹屋，关上门。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银色请柬，放在书案上。
请柬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座天风城的浮雕仿佛活了过来，城墙上的旗帜似乎在随风飘动。
凌风……
他到底看出了多少？
给这枚请柬，是真的想帮她，还是想引她去天风城，在更复杂的环境里进一步观察她？
又或者，两者都有？
翟月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请柬表面的浮雕。
触感冰凉而光滑。
她闭上眼，回忆大殿中的每一个细节。
凌风的眼神，语气，动作……
还有他最后那句话：“或许有师妹感兴趣之物。”
他知道她需要什么？
还是说，这只是惯常的客套？
翟月睁开眼，将请柬收起。
无论如何，天风城交换会，她必须去。
系统商城里，混沌灵根重塑丹还缺几味辅药，其中有两种极其罕见，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如果交换会上真有，那这枚请柬的价值，就太大了。
至于风险……
翟月走到窗边，望向远山。
修炼之路，哪一步没有风险？
她从思过崖爬出来，从杂役院杀出来，从大比中拼出来，哪一步不是险死还生？
凌风的试探，其他弟子的嫉妒，赵无极和林家的阴谋，秘境中的围杀……
这些，都只是路上的荆棘。
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剑，斩开一切阻碍。
直到——
重铸灵根，凝结金丹。
直到——
杀上九重天，讨回所有公道。
窗外，一只翠鸟落在竹枝上，歪着头看了看她，然后振翅飞走。
竹叶沙沙作响。
翟月转身回到书案前，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伤势还需要最后一点时间才能完全恢复。
而在那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辰时的钟声在青云宗上空回荡，九响之后，余音在山谷间层层叠叠地消散。
翟月踏进宗门大殿时，已有八名弟子先到了。
大殿内光线明亮，三十六根蟠龙金柱撑起高耸的穹顶，阳光从雕花琉璃窗斜射进来，在地面铺开一片片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青石地面常年被灵力浸润后特有的清冷气息。
她站在殿门内侧，目光扫过殿内。
十张紫檀木椅分两列排开，每张椅子前都摆着一盏青玉茶盏，热气袅袅升起。宗主宝座高居殿首，两侧各立着两名执事弟子，神情肃穆。
“翟师妹来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翟月转头，看见萧晨站在右侧第三张椅子旁。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内门弟子服，腰间佩剑，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萧师兄。”翟月微微颔首，走到左侧第二张椅子前——那是大比第四名的位置。
她刚坐下，殿外传来脚步声。
最后两名前十弟子匆匆赶来，在执事弟子的引导下入座。十人全部到齐。
殿内安静下来。
翟月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水温度刚好，是上等的云雾灵茶，入口微苦，回甘悠长。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自己左手上——经过一夜调息，伤势已恢复至八成，但运转灵力时，腰侧仍会传来隐隐的刺痛。
“宗主到——”
殿外传来唱喏声。
十名弟子同时起身。
青云宗宗主陆长风缓步走进大殿。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穿着一袭深青色宗主袍，头戴玉冠，步伐沉稳，周身散发着金丹后期修士特有的威压。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一名年轻男子。
翟月的目光落在那年轻男子身上。
凌风。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件素白长袍，袍角绣着淡金色的云纹，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令牌，令牌上刻着“巡天”二字。他的面容俊朗，眉目疏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双眼睛——翟月心中微凛。
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而且，他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不是没有，是收敛得完美无瑕，如同深潭静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多深的底蕴。
“拜见宗主。”
十名弟子躬身行礼。
“免礼。”陆长风走到宗主宝座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侧身让出半步，“这位是来自中州圣地‘巡天监’的凌风巡察使。凌巡察使此次巡视东域，顺道来访我青云宗，今日特意接见你们这些大比前十的弟子。”
凌风微微一笑，拱手道：“凌某冒昧打扰，还望诸位师弟师妹勿怪。”
他的声音温和清朗，如同春风拂过竹林，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
但翟月注意到，在他说话时，殿内那三十六根蟠龙金柱上的龙纹，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那是护殿大阵被触动的迹象。
“凌巡察使客气了。”陆长风在主座坐下，凌风则坐在他右侧的客座上，“你们也都坐吧。”
十人重新落座。
凌风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十人，最后停在翟月身上，停留了约莫半息时间，然后移开。
“凌某此次巡视东域，一是监察各宗门是否遵从天条，二是看看有没有值得培养的苗子。”凌风端起茶盏，动作优雅，“诸位能在宗门大比中脱颖而出，想必都有过人之处。凌某想听听，诸位对此次大比有何看法？对自己今后的修炼，又有何规划？”
殿内安静了片刻。
坐在右侧首位的弟子——大比第一名，内门剑堂首席弟子周昊——率先开口：“回巡察使，弟子认为大比是检验实力的好机会。通过与其他同门交手，弟子发现了自身剑法中的三处破绽，已着手改进。今后打算闭关半年，冲击筑基中期。”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剑修特有的锐气。
凌风点头：“剑道贵在纯粹，你能从战斗中自省，很好。”
接着是第二名、第三名……
每个人都说得很得体，既展现了自信，又不失谦逊。凌风听得认真，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关于修炼细节的，问得精准而深入，显示出他对各道法门都有相当的了解。
轮到萧晨时，他站起身，躬身道：“弟子萧晨，此次大比侥幸获得第三。弟子认为，修炼之道，不仅在于提升修为，更在于明心见性。大比中的胜负得失，让弟子对‘道心’二字有了更深的理解。今后打算游历一番，在红尘中磨砺心境。”
凌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道心磨砺，确实比单纯提升修为更重要。不过——”他顿了顿，“游历虽好，也要注意安全。东域近来不太平。”
“多谢巡察使提醒。”萧晨坐下。
翟月感觉到，凌风说“东域近来不太平”时，目光似乎又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快，轮到她了。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翟月起身，行礼：“弟子翟月，大比第四。”
“翟师妹。”凌风微笑，“我观你在大比中，灵力属性颇为特殊，似乎……并非单纯的五行属性？”
问题来了。
翟月早有准备，神色平静：“回巡察使，弟子灵力确实有些特殊。半年前在思过崖面壁时，偶然在一处石缝中发现半卷残缺古法，上面记载着一种奇特的吐纳之术。弟子尝试修炼，发现能吸收的灵气比以往多了三成，但属性也变得混杂，难以归类。”
她说得很自然，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残缺古法？”凌风挑眉，“可还记得那古法叫什么名字？或是出自何门何派？”
“卷首已损，只余中间部分。弟子只认得其中几句口诀，似乎是‘混沌初开，阴阳未分’之类，但具体来历，实在不知。”翟月摇头。
这是她与系统商量好的说辞。
《混沌诀》本就是上古洪荒功法，说“混沌初开”并不算错，而残缺古法的说法，也能解释她为何能突然崛起，又为何灵力属性特殊。
凌风看着她，目光深邃。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深处。
翟月稳住心神，体内《混沌诀》缓缓运转，将那一缕洪荒气息牢牢锁在丹田深处，只流露出炼气大圆满的普通灵力波动。
三息。
五息。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茶水冷却的细微声响。
陆长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
其他弟子有的低头喝茶，有的眼观鼻鼻观心，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其实都集中在凌风和翟月身上。
终于，凌风笑了。
“机缘巧合，也是造化。”他没有继续追问古法的事，转而道，“不过，我观师妹在大比中，精神力的运用亦是不凡。最后与苏清影那一战，你以炼气修为，却能精准预判她所有攻击轨迹，这可不是单靠眼力就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可是兼修了神魂之法？”
翟月心中微凛。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危险。
灵力属性特殊，还可以用“残缺古法”解释。但精神力强大，尤其是她这种经历过系统强化、又融合了洪荒女帝一丝残魂的精神力，很容易引起高阶修士的注意。
“弟子确实修炼过一些粗浅的凝神功法。”翟月斟酌着用词，“也是从那半卷古法中所得，上面记载了几种锻炼精神的小法门。弟子每日练习，确实感觉神识比以往敏锐了些。”
“粗浅法门？”凌风似笑非笑，“能让你在炼气期就拥有接近筑基初期的神识强度，这可不算‘粗浅’了。”
翟月沉默。
她不知道凌风是真的看出了什么，还是在试探。
“不过——”凌风话锋一转，“神魂修炼，本就是大道之一。你能有此机缘，是好事。只是切记，神魂之道，最重心性。若心性不稳，强行修炼，反而容易走火入魔。”
“弟子谨记。”翟月躬身。
凌风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转向陆长风，笑道：“陆宗主，青云宗这一代弟子，确实不错。尤其是这几位前十的，各有特色，未来可期。”
陆长风脸上露出笑容：“凌巡察使过奖了。这些孩子还需多加磨砺。”
接见继续进行。
凌风又问了剩下几名弟子几个问题，态度始终温和亲切，仿佛刚才对翟月的那番试探只是随口一问。
但翟月知道，不是。
她能感觉到，凌风的目光，至少有三次似有若无地扫过她。
每一次，都让她体内的混沌之气微微波动。
那是洪荒气息对高阶修士本能的警惕。
约莫半个时辰后，接见接近尾声。
凌风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打开，里面是十枚玉符。
“这是‘巡天监’的通行符。”他解释道，“持此符者，可在东域各城的巡天监分部获得一次免费咨询的机会，也可以优先购买巡天监发布的某些情报。算是凌某给诸位的一点见面礼。”
执事弟子将玉符一一分发下去。
每枚玉符都呈淡青色，正面刻着“巡天”二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阵法，入手温润，隐隐有灵力流动。
轮到翟月时，凌风却抬手制止了执事弟子。
他从锦囊中取出另一枚玉符。
这枚玉符不同。
它是银色的，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泽，正面刻着的不是“巡天”，而是一座城池的轮廓——天风城。
“翟师妹。”凌风将银色玉符递过来，“下月十五，天风城有一场小型交换会，由几个中型商会联合举办，虽然规模不大，但偶尔会出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枚请柬，可带三人入场。届时若有暇，可来一观，或许……有师妹感兴趣之物。”
殿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银色请柬上。
天风城交换会，他们听说过。那是东域最高规格的私人交换会之一，只有收到请柬的修士才能进入，里面交易的物品，往往都是市面上见不到的珍品。
而凌风给其他人的，只是普通的巡天监通行符。
给翟月的，却是天风城交换会的请柬。
这差别，太大了。
翟月能感觉到，身后传来几道灼热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有不解。
她伸出手，接过请柬。
请柬入手微凉，触感细腻，像是某种特殊妖兽的皮炼制而成。正面那座天风城的浮雕栩栩如生，连城墙上的砖纹都清晰可见。
“多谢巡察使。”翟月躬身。
“不必客气。”凌风微笑，“凌某只是觉得，翟师妹的修炼之路……或许需要一些特别的资源。那交换会上，偶尔会出现一些上古残篇、奇门材料，说不定对你有用。”
他说得很随意，仿佛真的只是随手一提。
但翟月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知道。
就算不知道全部，也至少看出了她修炼的功法不寻常，需要的资源也不寻常。
这枚请柬，是示好，也是进一步的试探。
“好了。”陆长风站起身，“今日接见到此为止。你们回去好生修炼，莫要辜负凌巡察使的期望。”
“是。”
十名弟子起身行礼。
凌风也站起身，对陆长风拱手：“陆宗主，叨扰了。”
“凌巡察使客气，请。”
两人并肩走出大殿。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殿外长廊的尽头，殿内的气氛才陡然一松。
“翟师妹。”一个声音响起。
翟月转头，看见周昊走过来。这位剑堂首席弟子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但眼底却有一丝探究：“凌巡察使对你似乎格外青睐啊。”
“只是运气好罢了。”翟月平静道。
“运气？”旁边一名女弟子——大比第六名的柳青青——轻笑一声，“能让巡察使单独给请柬的‘运气’，我也想有呢。”
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酸意。
翟月没接话，将银色请柬收入怀中，转身朝殿外走去。
“翟师妹。”
萧晨跟了上来。
两人并肩走出大殿，阳光有些刺眼。殿前广场上，几名杂役弟子正在清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凌巡察使……”萧晨欲言又止。
“萧师兄想说什么？”翟月停下脚步。
萧晨看着她，眼神复杂：“他给你的那枚请柬，不简单。天风城交换会……我萧家也曾收到过请柬，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能拿到请柬的，要么是金丹修士，要么是背景深厚的世家子弟。”
他顿了顿：“你以炼气修为拿到请柬，会引起很多人注意。”
“我知道。”翟月说。
“那你……”萧晨犹豫了一下，“打算去吗？”
“去。”翟月回答得很干脆，“为什么不去？”
萧晨沉默。
他看着翟月，这个曾经与他有婚约、又被他退婚的女子。半年前，她还是个灵根被废、人人可欺的杂役弟子。现在，她站在这里，手握巡察使亲赠的请柬，眼神平静而坚定，仿佛世间一切困难都不足为惧。
他突然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或许错了。
“小心些。”萧晨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转身离开。
翟月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没有说什么。
她走下台阶，穿过广场，朝百草园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弟子。有的对她点头致意，有的远远避开，有的则投来好奇或嫉妒的目光。
翟月目不斜视。
回到百草园时，已是午时。
药童们正在晾晒药材，各种颜色的草药铺在竹席上，在阳光下散发出浓郁的药香。赤阳花火红的花瓣微微卷曲，寒玉髓培育区的白雾比昨日淡了些，露出下面晶莹的玉髓晶体。
翟月走进竹屋，关上门。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银色请柬，放在书案上。
请柬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座天风城的浮雕仿佛活了过来，城墙上的旗帜似乎在随风飘动。
凌风……
他到底看出了多少？
给这枚请柬，是真的想帮她，还是想引她去天风城，在更复杂的环境里进一步观察她？
又或者，两者都有？
翟月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请柬表面的浮雕。
触感冰凉而光滑。
她闭上眼，回忆大殿中的每一个细节。
凌风的眼神，语气，动作……
还有他最后那句话：“或许有师妹感兴趣之物。”
他知道她需要什么？
还是说，这只是惯常的客套？
翟月睁开眼，将请柬收起。
无论如何，天风城交换会，她必须去。
系统商城里，混沌灵根重塑丹还缺几味辅药，其中有两种极其罕见，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如果交换会上真有，那这枚请柬的价值，就太大了。
至于风险……
翟月走到窗边，望向远山。
修炼之路，哪一步没有风险？
她从思过崖爬出来，从杂役院杀出来，从大比中拼出来，哪一步不是险死还生？
凌风的试探，其他弟子的嫉妒，赵无极和林家的阴谋，秘境中的围杀……
这些，都只是路上的荆棘。
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剑，斩开一切阻碍。
直到——
重铸灵根，凝结金丹。
直到——
杀上九重天，讨回所有公道。
窗外，一只翠鸟落在竹枝上，歪着头看了看她，然后振翅飞走。
竹叶沙沙作响。
翟月转身回到书案前，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伤势还需要最后一点时间才能完全恢复。
而在那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