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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影在浓雾中越来越清晰，已经能隐约看到桅杆的轮廓和船帆的阴影。岩长老低声下令，战斗人员迅速分散到海岸线的礁石后方，弓弩上弦，法诀暗扣。玄璃的身影完全融入雾气，只留下一丝极淡的水汽波动。翟月站在最前方，混沌之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灰色的灵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若有若无的护罩。她盯着那些逐渐逼近的影子，心中快速盘算——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从时空乱流区方向来的船队……会是巧合吗？还是说，凌风警告中的“仙使”，已经找上门了？
小白的低吼声越来越急促，它前爪刨地的动作带着明显的焦躁。翟月伸手按住它的头顶，掌心传来瑞兽皮毛特有的温润触感，以及微微颤抖的肌肉张力。
“冷静。”她轻声说，既是安抚小白，也是对自己说。
五艘船的轮廓终于完全驶出浓雾。
翟月眯起眼睛。
不是仙庭的战舰，也不是玄天剑宗那种制式海船。这三艘船——她数了数，确实是三艘，刚才在雾中看成了五艘，是光线和雾气造成的错觉——样式各异，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最前面那艘是典型的东域渔船改造的，船体狭长，船帆上打着补丁，补丁的颜色深浅不一，在晨光中像一块块难看的疤痕。第二艘像是商船，但船身有多处破损，左侧船舷有明显的焦黑痕迹，像是被火系法术轰击过。第三艘最小，看起来最破旧，船帆甚至有几个破洞，海风穿过时发出“噗噗”的漏气声。
船上修士的气息驳杂而混乱。
翟月的混沌金丹微微颤动，她的感知在混沌之力的加持下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到那些气息——大多数是筑基期，灵力波动不稳，像是长期营养不良或受过伤；少数几个炼气期，气息更微弱；领头的是四名金丹修士，两个金丹初期，一个金丹中期，还有一个……气息有些熟悉。
她的目光落在最前面那艘渔船的船头。
一个女子站在那里。
女子约莫三十岁模样，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道袍下摆沾着海盐凝结的白渍。她面容清秀，但眼角有明显的细纹，嘴唇因为长期吹海风而有些干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疲惫的锐利，像一把用旧了但依然锋利的刀。
翟月认出了她。
散修联盟东域负责人之一，柳如烟。
三年前，翟月还是青云宗天骄时，曾随宗门长辈参加过一次东域散修集会。在那次集会上，她见过柳如烟一面。当时柳如烟作为散修联盟的代表发言，言辞犀利，句句直指宗门对散修的压迫。翟月记得，当时青云宗的一位长老脸色铁青，差点当场拂袖而去。
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
三艘船在距离逆命岛海岸约百丈处停了下来。这个距离很微妙——既在大多数法术的射程之外，又能让双方看清彼此，也能让声音清晰传递。
柳如烟抬起手，示意身后的船只不要继续前进。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扬声喊道，声音在海面上传开，带着海风特有的空旷感：
“前方可是翟月道友？我等并无恶意！”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喊话时，她双手摊开，掌心向上，这是一个表示“没有武器、没有敌意”的通用手势。
翟月没有立刻回应。
她转头看向岩长老。岩长老微微摇头——他没有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明显的杀意或敌意，但也没有放松警惕。玄璃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她应该正在用某种秘术探查船上的情况。
小白喉咙里的低吼声减弱了一些，但金色瞳孔依然紧盯着那几艘船。它的谛听天赋全力展开，耳朵微微抖动，捕捉着海风带来的每一丝声音。
“翟道友！”柳如烟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我知道这很唐突，但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请给我们一个说话的机会！”
翟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同样清晰地传到海面上：“柳道友，别来无恙。”
柳如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苦涩，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她显然没想到翟月还记得她。
“翟道友竟然还记得我。”柳如烟苦笑，“三年不见，道友风采……更胜往昔。”
这话说得有些违心。翟月现在穿着粗布衣衫，站在荒岛海岸，身后是一群同样衣衫褴褛的修士，怎么看都谈不上“风采”。但柳如烟的语气很真诚，真诚到让翟月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动了一丝。
“柳道友带着这么多人来我这荒岛，所为何事？”翟月直接问道。
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船只，又看了看翟月身后的营地——虽然隔着百丈距离，但以金丹修士的目力，能清楚地看到营地中那些简陋的棚屋、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以及严阵以待的修士。
她深吸一口气：“翟道友，可否让我们靠岸说话？我们……已经连续航行七天七夜，船上有人受伤，有人灵力耗尽。我们保证，绝不踏入营地半步，只在岸边空地说话。”
翟月沉默了片刻。
她在脑海中快速权衡。让对方靠岸，意味着风险——如果对方是奸细，一旦登岸就可能暴起发难。但如果不让靠岸，在海上对话既不安全也不方便，而且……柳如烟说的“受伤”“灵力耗尽”可能是真的。她能感知到，那三艘船上确实有虚弱的气息。
更重要的是，柳如烟是散修联盟的负责人之一。散修联盟虽然松散，但在东域底层修士中影响力不小。如果柳如烟真的走投无路来投，那意味着……
东域的局势，可能比她想象的更糟糕。
“可以。”翟月终于开口，“但只能你一人上岸，其他人留在船上。而且，我需要检查你的船。”
柳如烟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
她转身对身后船只做了几个手势，然后独自驾着一艘小舢板，缓缓朝岸边划来。舢板很小，只能容一人站立，在海浪中起伏不定。柳如烟划桨的动作很稳，但翟月注意到，她的手臂肌肉在微微颤抖——那是灵力消耗过度的表现。
小舢板在距离海岸十丈处停下。柳如烟跳下船，海水淹到她的小腿。她涉水走上沙滩，海水从道袍下摆滴落，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翟月示意岩长老等人保持戒备，自己带着小白走上前。两人在沙滩中央相遇，距离约三丈——这是一个既方便对话，又能在突发情况下迅速反应的距离。
海风吹过，带来柳如烟身上浓重的海腥味，以及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翟月说。
柳如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道袍袖子破了一道口子，隐约能看到里面包扎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
“小伤。”她摇摇头，目光落在翟月脸上，仔细打量着，“翟道友，你……真的还活着。”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翟月听懂了。
“很多人都希望我死。”她平静地说。
“但现在希望你死的人更多了。”柳如烟苦笑，“仙帝法旨下达后，东域……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翟月心中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详细说说。”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恐惧。
仙帝法旨——那道以昊天仙帝名义颁布、要求诸天万界诛杀“逆命者”的法旨——在一个月前正式传达到东域。最初，各大宗门还只是观望，但玄天剑宗率先响应，以“肃清叛逆、维护天道”为名，开始大规模排查。
排查的对象，首先是所有与翟月有过接触的人。
“青云宗和林家提供了名单。”柳如烟说，“名单上有一百多人，包括你曾经的同门、教过你的长老、甚至只是和你说过几句话的杂役。玄天剑宗派人一一抓捕，严刑拷问，要他们交代你的下落，以及……是否参与了‘逆命’。”
翟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排查范围扩大。”柳如烟继续说，“所有对现有秩序表示过不满的散修，所有曾经批评过宗门压迫的小型势力，所有……在修炼上走了‘非正统’道路的修士，都被列为‘疑似逆命者同党’。”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认识的一个老散修，只是因为在酒馆里说了句‘天道不公，为何有些人天生灵根优异，有些人苦修百年不得寸进’，第二天就被玄天剑宗的人抓走。三天后，他的尸体被扔在城门口，身上贴着一张纸——‘逆党伏诛’。”
海风突然变大了，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声，像某种沉重的鼓点。
“青云宗和林家组成了联合队伍。”柳如烟说，声音越来越低，“他们以‘清剿逆党’为名，实际上是在清除异己、掠夺资源。我们散修联盟在东域的十七个据点，已经被端掉了九个。剩下的八个，也只能转入地下。”
她抬起头，看着翟月：“翟道友，你知道这一个月，东域死了多少散修吗？”
翟月沉默。
“至少三百人。”柳如烟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而且这个数字还在增加。玄天剑宗给出了悬赏——举报一个‘逆党’，赏灵石一百；擒杀一个‘逆党’，赏灵石五百。现在东域到处都是告密者，人人自危。”
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我们……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了。”
翟月看着她。
柳如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是长期缺乏睡眠、精神高度紧张的结果。她的嘴唇干裂得厉害，甚至能看到细小的血口。她的道袍不仅沾着海盐，袖口和衣襟处还有暗红色的污渍——那是干涸的血迹，有她自己的，可能也有别人的。
“所以你们来找我。”翟月说。
“是。”柳如烟点头，“我们听说了你的事。你从青云宗逃出来，反杀了追兵；你在海上遭遇玄天剑宗执事，不仅活了下来，还斩杀了对方；你……你一直在反抗。”
她的目光变得灼热：“我们还打听到了一些风声，关于‘逆命者’的风声。有人说，你在召集同道，要建立一个反抗仙帝、反抗不公天命的力量。我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我们……想赌一把。”
她回头看了一眼海上的三艘船：“船上有一百二十七人。其中金丹四人，筑基八十三人，炼气四十人。我们来自东域各地，有的是散修，有的是小家族子弟，有的是被宗门驱逐的弟子。我们唯一的共同点是——我们都活不下去了。”
翟月没有立刻回应。
她在脑海中快速计算。一百二十七人，这个数字不小。如果这些人真的能加入逆命者同盟，同盟的人数将直接翻三倍。但问题是，这些人可信吗？他们是真的走投无路来投，还是……仙庭或玄天剑宗设下的陷阱？
她需要更多信息。
“柳道友，你说你们走投无路。”翟月缓缓开口，“但东域这么大，难道没有一处容身之地？为何一定要来找我？你应该知道，我现在自身难保，仙帝法旨要诛杀我，玄天剑宗在追捕我，青云宗和林家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来找我，等于跳进火坑。”
柳如烟苦笑：“翟道友，你以为我们没有试过找其他出路吗？”
她掰着手指头数：“往北，是玄天剑宗的势力范围，现在正在大肆搜捕；往南，是青云宗和林家的地盘，更危险；往西，要穿越无尽海，我们这点人，根本不可能活着过去；往东……东边是时空乱流区，我们就是从那边来的。”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们试过躲进深山，但玄天剑宗有追踪秘法；试过伪装身份混进凡人城池，但城门口贴着我们的画像；试过分散逃亡，但落单的人死得更快。最后我们想，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有点意义。”
她看着翟月，眼神坚定起来：“翟道友，我们不是来求庇护的——虽然我嘴上这么说。我们是来……投军的。如果你真的在组建反抗仙帝的力量，那我们愿意加入，愿意战斗，愿意死。至少，这样死，是为了反抗，而不是像老鼠一样被追捕、被虐杀。”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翟月能感受到柳如烟的真诚。那不是演出来的，那是真正走投无路之人最后的选择。但她依然不能轻易相信。
“墨渊。”她在心中默念，“探查得如何？”
片刻后，墨渊的声音通过阵法连接，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盟主，我通过阵法远程探查了那三艘船。船上确实有伤员，而且不少。灵力波动也很混乱，像是经历过战斗和长途逃亡。没有发现隐藏的高阶修士气息，也没有发现大型阵法或陷阱的痕迹。”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只是初步探查。如果对方有特殊的隐匿手段，或者……那位‘仙使’亲自出手布置，我可能探查不出来。”
翟月心中有了计较。
她看向柳如烟：“柳道友，你的诚意我感受到了。但我需要更多证明。”
柳如烟似乎早有准备。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玉简通体乳白色，表面刻着简单的防护符文。她将玉简托在掌心，却没有立刻递过来。
“翟盟主。”她改了称呼，“这枚玉简里，记载着我们在逃亡途中，偶然截获的一份情报。”
翟月挑眉。
“青云宗在东域西南部，掌控着一处重要的玄铁矿脉。”柳如烟说，“那处矿脉年产玄铁矿石约三万斤，是青云宗炼制制式法器、构建防御设施的主要材料来源。玉简里，是那处矿脉的详细布防图，以及守卫的换班时间、人员配置、阵法弱点。”
她将玉简往前递了递：“这是我们能拿出的最大诚意。如果我们是奸细，不可能拿出这种级别的情报——这等于把青云宗的一处命脉交到你们手里。”
翟月没有立刻去接。
她看着那枚玉简，又看看柳如烟的眼睛。柳如烟的眼神很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急切——她希望翟月接下玉简，因为接下玉简，就意味着至少愿意考虑他们的投靠。
海风继续吹着，带着咸腥味和远处海鸟的鸣叫。小白在翟月脚边轻轻蹭了蹭，它的谛听天赋一直在工作，此刻它传递给翟月一个模糊的信息——柳如烟的心跳很快，但节奏稳定，没有说谎时那种紊乱的波动。
“青云宗和林家的联合队伍，正在清剿‘疑似逆命者同党’。”柳如烟继续说，声音低沉，“我们已经有好几个相识的道友遭了毒手。其中有一个，是负责那处矿脉外围巡逻的守卫队长。他死前，把这枚玉简托人带了出来，希望……有人能用它做点什么。”
她苦笑：“我们原本想自己动手，劫了那处矿脉，既能获取资源，也能打击青云宗。但我们人太少，实力不够。所以……”
所以来找翟月。
翟月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枚玉简。
玉简入手温润，带着柳如烟的体温。她将一缕灵力注入，玉简表面立刻浮现出一幅立体地图——山脉、矿洞、守卫岗哨、阵法节点……所有信息一目了然。地图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文字标注，详细记录了每个岗哨的守卫人数、修为、换班时间，甚至还有几个守卫的性格弱点和喜好。
这份情报，详细得可怕。
如果是真的，那价值不可估量。
翟月收起玉简，看向柳如烟：“你们先在岸边扎营，但不要靠近我们的核心营地。我会派人给你们送一些淡水和食物。至于是否接纳你们……我需要时间考虑。”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燃起希望——至少，翟月没有直接拒绝。
“多谢翟盟主。”她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恭敬。
翟月转身离开沙滩，岩长老立刻带人跟上。走出一段距离后，岩长老低声问：“盟主，你觉得他们可信吗？”
“情报可能是真的。”翟月说，“但人……还需要观察。”
她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烟已经回到小舢板上，正划向那三艘船。船上的修士们看到她回来，纷纷涌到船边，脸上带着期待和不安。
那一百二十七张面孔，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有老人，有青年，有女子，有孩童——是的，翟月看到了，第三艘船的甲板上，站着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来岁，最小的可能只有五六岁，被一个女子紧紧抱在怀里。
那些孩子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恐惧和麻木。
翟月的心，微微抽紧。
船影在浓雾中越来越清晰，已经能隐约看到桅杆的轮廓和船帆的阴影。岩长老低声下令，战斗人员迅速分散到海岸线的礁石后方，弓弩上弦，法诀暗扣。玄璃的身影完全融入雾气，只留下一丝极淡的水汽波动。翟月站在最前方，混沌之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灰色的灵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若有若无的护罩。她盯着那些逐渐逼近的影子，心中快速盘算——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从时空乱流区方向来的船队……会是巧合吗？还是说，凌风警告中的“仙使”，已经找上门了？
小白的低吼声越来越急促，它前爪刨地的动作带着明显的焦躁。翟月伸手按住它的头顶，掌心传来瑞兽皮毛特有的温润触感，以及微微颤抖的肌肉张力。
“冷静。”她轻声说，既是安抚小白，也是对自己说。
五艘船的轮廓终于完全驶出浓雾。
翟月眯起眼睛。
不是仙庭的战舰，也不是玄天剑宗那种制式海船。这三艘船——她数了数，确实是三艘，刚才在雾中看成了五艘，是光线和雾气造成的错觉——样式各异，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最前面那艘是典型的东域渔船改造的，船体狭长，船帆上打着补丁，补丁的颜色深浅不一，在晨光中像一块块难看的疤痕。第二艘像是商船，但船身有多处破损，左侧船舷有明显的焦黑痕迹，像是被火系法术轰击过。第三艘最小，看起来最破旧，船帆甚至有几个破洞，海风穿过时发出“噗噗”的漏气声。
船上修士的气息驳杂而混乱。
翟月的混沌金丹微微颤动，她的感知在混沌之力的加持下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到那些气息——大多数是筑基期，灵力波动不稳，像是长期营养不良或受过伤；少数几个炼气期，气息更微弱；领头的是四名金丹修士，两个金丹初期，一个金丹中期，还有一个……气息有些熟悉。
她的目光落在最前面那艘渔船的船头。
一个女子站在那里。
女子约莫三十岁模样，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道袍下摆沾着海盐凝结的白渍。她面容清秀，但眼角有明显的细纹，嘴唇因为长期吹海风而有些干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疲惫的锐利，像一把用旧了但依然锋利的刀。
翟月认出了她。
散修联盟东域负责人之一，柳如烟。
三年前，翟月还是青云宗天骄时，曾随宗门长辈参加过一次东域散修集会。在那次集会上，她见过柳如烟一面。当时柳如烟作为散修联盟的代表发言，言辞犀利，句句直指宗门对散修的压迫。翟月记得，当时青云宗的一位长老脸色铁青，差点当场拂袖而去。
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
三艘船在距离逆命岛海岸约百丈处停了下来。这个距离很微妙——既在大多数法术的射程之外，又能让双方看清彼此，也能让声音清晰传递。
柳如烟抬起手，示意身后的船只不要继续前进。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扬声喊道，声音在海面上传开，带着海风特有的空旷感：
“前方可是翟月道友？我等并无恶意！”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喊话时，她双手摊开，掌心向上，这是一个表示“没有武器、没有敌意”的通用手势。
翟月没有立刻回应。
她转头看向岩长老。岩长老微微摇头——他没有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明显的杀意或敌意，但也没有放松警惕。玄璃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她应该正在用某种秘术探查船上的情况。
小白喉咙里的低吼声减弱了一些，但金色瞳孔依然紧盯着那几艘船。它的谛听天赋全力展开，耳朵微微抖动，捕捉着海风带来的每一丝声音。
“翟道友！”柳如烟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我知道这很唐突，但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请给我们一个说话的机会！”
翟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同样清晰地传到海面上：“柳道友，别来无恙。”
柳如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苦涩，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她显然没想到翟月还记得她。
“翟道友竟然还记得我。”柳如烟苦笑，“三年不见，道友风采……更胜往昔。”
这话说得有些违心。翟月现在穿着粗布衣衫，站在荒岛海岸，身后是一群同样衣衫褴褛的修士，怎么看都谈不上“风采”。但柳如烟的语气很真诚，真诚到让翟月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动了一丝。
“柳道友带着这么多人来我这荒岛，所为何事？”翟月直接问道。
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船只，又看了看翟月身后的营地——虽然隔着百丈距离，但以金丹修士的目力，能清楚地看到营地中那些简陋的棚屋、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以及严阵以待的修士。
她深吸一口气：“翟道友，可否让我们靠岸说话？我们……已经连续航行七天七夜，船上有人受伤，有人灵力耗尽。我们保证，绝不踏入营地半步，只在岸边空地说话。”
翟月沉默了片刻。
她在脑海中快速权衡。让对方靠岸，意味着风险——如果对方是奸细，一旦登岸就可能暴起发难。但如果不让靠岸，在海上对话既不安全也不方便，而且……柳如烟说的“受伤”“灵力耗尽”可能是真的。她能感知到，那三艘船上确实有虚弱的气息。
更重要的是，柳如烟是散修联盟的负责人之一。散修联盟虽然松散，但在东域底层修士中影响力不小。如果柳如烟真的走投无路来投，那意味着……
东域的局势，可能比她想象的更糟糕。
“可以。”翟月终于开口，“但只能你一人上岸，其他人留在船上。而且，我需要检查你的船。”
柳如烟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
她转身对身后船只做了几个手势，然后独自驾着一艘小舢板，缓缓朝岸边划来。舢板很小，只能容一人站立，在海浪中起伏不定。柳如烟划桨的动作很稳，但翟月注意到，她的手臂肌肉在微微颤抖——那是灵力消耗过度的表现。
小舢板在距离海岸十丈处停下。柳如烟跳下船，海水淹到她的小腿。她涉水走上沙滩，海水从道袍下摆滴落，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翟月示意岩长老等人保持戒备，自己带着小白走上前。两人在沙滩中央相遇，距离约三丈——这是一个既方便对话，又能在突发情况下迅速反应的距离。
海风吹过，带来柳如烟身上浓重的海腥味，以及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翟月说。
柳如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道袍袖子破了一道口子，隐约能看到里面包扎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
“小伤。”她摇摇头，目光落在翟月脸上，仔细打量着，“翟道友，你……真的还活着。”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翟月听懂了。
“很多人都希望我死。”她平静地说。
“但现在希望你死的人更多了。”柳如烟苦笑，“仙帝法旨下达后，东域……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翟月心中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详细说说。”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恐惧。
仙帝法旨——那道以昊天仙帝名义颁布、要求诸天万界诛杀“逆命者”的法旨——在一个月前正式传达到东域。最初，各大宗门还只是观望，但玄天剑宗率先响应，以“肃清叛逆、维护天道”为名，开始大规模排查。
排查的对象，首先是所有与翟月有过接触的人。
“青云宗和林家提供了名单。”柳如烟说，“名单上有一百多人，包括你曾经的同门、教过你的长老、甚至只是和你说过几句话的杂役。玄天剑宗派人一一抓捕，严刑拷问，要他们交代你的下落，以及……是否参与了‘逆命’。”
翟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排查范围扩大。”柳如烟继续说，“所有对现有秩序表示过不满的散修，所有曾经批评过宗门压迫的小型势力，所有……在修炼上走了‘非正统’道路的修士，都被列为‘疑似逆命者同党’。”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认识的一个老散修，只是因为在酒馆里说了句‘天道不公，为何有些人天生灵根优异，有些人苦修百年不得寸进’，第二天就被玄天剑宗的人抓走。三天后，他的尸体被扔在城门口，身上贴着一张纸——‘逆党伏诛’。”
海风突然变大了，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声，像某种沉重的鼓点。
“青云宗和林家组成了联合队伍。”柳如烟说，声音越来越低，“他们以‘清剿逆党’为名，实际上是在清除异己、掠夺资源。我们散修联盟在东域的十七个据点，已经被端掉了九个。剩下的八个，也只能转入地下。”
她抬起头，看着翟月：“翟道友，你知道这一个月，东域死了多少散修吗？”
翟月沉默。
“至少三百人。”柳如烟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而且这个数字还在增加。玄天剑宗给出了悬赏——举报一个‘逆党’，赏灵石一百；擒杀一个‘逆党’，赏灵石五百。现在东域到处都是告密者，人人自危。”
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我们……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了。”
翟月看着她。
柳如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是长期缺乏睡眠、精神高度紧张的结果。她的嘴唇干裂得厉害，甚至能看到细小的血口。她的道袍不仅沾着海盐，袖口和衣襟处还有暗红色的污渍——那是干涸的血迹，有她自己的，可能也有别人的。
“所以你们来找我。”翟月说。
“是。”柳如烟点头，“我们听说了你的事。你从青云宗逃出来，反杀了追兵；你在海上遭遇玄天剑宗执事，不仅活了下来，还斩杀了对方；你……你一直在反抗。”
她的目光变得灼热：“我们还打听到了一些风声，关于‘逆命者’的风声。有人说，你在召集同道，要建立一个反抗仙帝、反抗不公天命的力量。我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我们……想赌一把。”
她回头看了一眼海上的三艘船：“船上有一百二十七人。其中金丹四人，筑基八十三人，炼气四十人。我们来自东域各地，有的是散修，有的是小家族子弟，有的是被宗门驱逐的弟子。我们唯一的共同点是——我们都活不下去了。”
翟月没有立刻回应。
她在脑海中快速计算。一百二十七人，这个数字不小。如果这些人真的能加入逆命者同盟，同盟的人数将直接翻三倍。但问题是，这些人可信吗？他们是真的走投无路来投，还是……仙庭或玄天剑宗设下的陷阱？
她需要更多信息。
“柳道友，你说你们走投无路。”翟月缓缓开口，“但东域这么大，难道没有一处容身之地？为何一定要来找我？你应该知道，我现在自身难保，仙帝法旨要诛杀我，玄天剑宗在追捕我，青云宗和林家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来找我，等于跳进火坑。”
柳如烟苦笑：“翟道友，你以为我们没有试过找其他出路吗？”
她掰着手指头数：“往北，是玄天剑宗的势力范围，现在正在大肆搜捕；往南，是青云宗和林家的地盘，更危险；往西，要穿越无尽海，我们这点人，根本不可能活着过去；往东……东边是时空乱流区，我们就是从那边来的。”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们试过躲进深山，但玄天剑宗有追踪秘法；试过伪装身份混进凡人城池，但城门口贴着我们的画像；试过分散逃亡，但落单的人死得更快。最后我们想，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有点意义。”
她看着翟月，眼神坚定起来：“翟道友，我们不是来求庇护的——虽然我嘴上这么说。我们是来……投军的。如果你真的在组建反抗仙帝的力量，那我们愿意加入，愿意战斗，愿意死。至少，这样死，是为了反抗，而不是像老鼠一样被追捕、被虐杀。”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翟月能感受到柳如烟的真诚。那不是演出来的，那是真正走投无路之人最后的选择。但她依然不能轻易相信。
“墨渊。”她在心中默念，“探查得如何？”
片刻后，墨渊的声音通过阵法连接，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盟主，我通过阵法远程探查了那三艘船。船上确实有伤员，而且不少。灵力波动也很混乱，像是经历过战斗和长途逃亡。没有发现隐藏的高阶修士气息，也没有发现大型阵法或陷阱的痕迹。”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只是初步探查。如果对方有特殊的隐匿手段，或者……那位‘仙使’亲自出手布置，我可能探查不出来。”
翟月心中有了计较。
她看向柳如烟：“柳道友，你的诚意我感受到了。但我需要更多证明。”
柳如烟似乎早有准备。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玉简通体乳白色，表面刻着简单的防护符文。她将玉简托在掌心，却没有立刻递过来。
“翟盟主。”她改了称呼，“这枚玉简里，记载着我们在逃亡途中，偶然截获的一份情报。”
翟月挑眉。
“青云宗在东域西南部，掌控着一处重要的玄铁矿脉。”柳如烟说，“那处矿脉年产玄铁矿石约三万斤，是青云宗炼制制式法器、构建防御设施的主要材料来源。玉简里，是那处矿脉的详细布防图，以及守卫的换班时间、人员配置、阵法弱点。”
她将玉简往前递了递：“这是我们能拿出的最大诚意。如果我们是奸细，不可能拿出这种级别的情报——这等于把青云宗的一处命脉交到你们手里。”
翟月没有立刻去接。
她看着那枚玉简，又看看柳如烟的眼睛。柳如烟的眼神很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急切——她希望翟月接下玉简，因为接下玉简，就意味着至少愿意考虑他们的投靠。
海风继续吹着，带着咸腥味和远处海鸟的鸣叫。小白在翟月脚边轻轻蹭了蹭，它的谛听天赋一直在工作，此刻它传递给翟月一个模糊的信息——柳如烟的心跳很快，但节奏稳定，没有说谎时那种紊乱的波动。
“青云宗和林家的联合队伍，正在清剿‘疑似逆命者同党’。”柳如烟继续说，声音低沉，“我们已经有好几个相识的道友遭了毒手。其中有一个，是负责那处矿脉外围巡逻的守卫队长。他死前，把这枚玉简托人带了出来，希望……有人能用它做点什么。”
她苦笑：“我们原本想自己动手，劫了那处矿脉，既能获取资源，也能打击青云宗。但我们人太少，实力不够。所以……”
所以来找翟月。
翟月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枚玉简。
玉简入手温润，带着柳如烟的体温。她将一缕灵力注入，玉简表面立刻浮现出一幅立体地图——山脉、矿洞、守卫岗哨、阵法节点……所有信息一目了然。地图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文字标注，详细记录了每个岗哨的守卫人数、修为、换班时间，甚至还有几个守卫的性格弱点和喜好。
这份情报，详细得可怕。
如果是真的，那价值不可估量。
翟月收起玉简，看向柳如烟：“你们先在岸边扎营，但不要靠近我们的核心营地。我会派人给你们送一些淡水和食物。至于是否接纳你们……我需要时间考虑。”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燃起希望——至少，翟月没有直接拒绝。
“多谢翟盟主。”她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恭敬。
翟月转身离开沙滩，岩长老立刻带人跟上。走出一段距离后，岩长老低声问：“盟主，你觉得他们可信吗？”
“情报可能是真的。”翟月说，“但人……还需要观察。”
她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烟已经回到小舢板上，正划向那三艘船。船上的修士们看到她回来，纷纷涌到船边，脸上带着期待和不安。
那一百二十七张面孔，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有老人，有青年，有女子，有孩童——是的，翟月看到了，第三艘船的甲板上，站着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来岁，最小的可能只有五六岁，被一个女子紧紧抱在怀里。
那些孩子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恐惧和麻木。
翟月的心，微微抽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