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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盒盖被掀开，一股清冽凉意，在烈日之下扑面而来。
林夫人坐在评委席正中，距秋辞最近。
这股凉意漫过，瞬间消了不少秋日的暑气。
待凉意稍散，林夫人才看清盒中那朵菊花。
菊花花型硕大，竟比得过小姑娘的脸庞。
花瓣肥厚饱满，置于碎冰之上，氤氲着薄雾，竟似来自瑶池仙境一般！
“这是……”
“回夫人，这是我培育的新品，蜜心菊。”
秋辞将盒子展示在众人面前，眼底漾着浅淡从容的笑意：
“今日我与大公子的赛品，名叫冰盏蜜心菊，请诸位品尝。”
她将盒子递给随后上台的杨穗玲，戴上备好的特制手套，指尖掰下蜜心菊的花瓣，放在用碎冰镇住的白瓷碟中。
碎冰当中，还镇着一瓶杨穗玲独创的蜜露。
这份冰盏蜜心菊，就只取鲜菊花瓣，拌以特制蜜露，分盛于小碟子后，逐一送到每位评委案前。
“这菊花……真能吃？”林夫人拿起筷子，迟疑不决。
菊花入膳，除了菊瓣竟没有别的食材，这般吃法，真是闻所未闻。
秋辞颔首，莞尔道：“夫人不妨一试。”
林夫人最近几日本就胃口欠佳，看到任何食物，尤其是肥腻的菜肴，连动一下筷子的冲动都没有。
是以最近，的确是消瘦得有些厉害。
眼前这份冰盏蜜心菊，没有任何繁杂的烹饪步骤，保持了菊花的金黄鲜嫩，瞧着反倒让人感觉清润爽口。
她终是夹起来一箸。
其余评委见此，也纷纷仿效，夹起一箸送入口中。
寻常菊花的确有不少品种能食用，只是味道不佳，多是苦涩，从未有人直接生吃。
台下众人紧盯着场上的评委们，翘首等待。
李宴洲虽面无表情，可握着杯盏的指骨却已泛白，透着不为人知的紧张。
菊花入口，林夫人细细咀嚼了一番之后，咽了下去。
但她没有立即给出评价，而是，又夹了一箸。
这回她吃得快了些，咬了几下便咽了进去，接着，是第三口。
等到她眉宇舒展，放下筷子的时候，碟子上那一小份蜜心菊，竟已见了底。
她望了秋辞一眼，没说话。
秋辞回以一笑，抱着盒子下了台，慢步回到李宴洲的身旁，落座。
二婶婶已经先回去了，她本就不喜出门，今日前来全是为了秋辞的赛事。
李宴洲手指依旧冰凉，眉宇间却已经恢复了淡漠。
他也没说话，便只是安静坐在席位上，看着台上众评委。
评委们开始商议。
因初赛曾出过一些乱子，事后何秋辞与秦怀玉闹了些纠纷，弄得满城风雨。
这次二赛，县令与各评委提前通了气，当场宣布结果。
所以，比赛还没结束，会场上无人愿意离开，都在等着。
何秋辞的冰盏蜜心菊，人人好奇，更多的却是怀疑。
菊花吃起来是什么味道？哪怕是新品，多半也只是一分甘甜，伴着九分苦涩。
更何况，菊花花瓣太薄，根本没有所谓的口感。
入药可以，入膳，不过是添一抹芬芳。
但即便心头认定如此，其余参赛者在看到何秋辞落座时那淡定从容的姿态，依旧难掩不安。
何氏女，在每个参赛者的心里，都是一堵墙。
一堵，难以推倒跨越的墙。
终于，评委们有了结果。
当县丞将县令亲手写好的公文展开之时，台下如此多的人，竟一个都不敢喧哗。
连百姓都彻底安静下来。
“进入决赛者五组，此次名单，不论先后排序。”
县丞将公文举起，大声道：“入围者，杜家杜世杰、杜明月兄妹，吴家吴世林、吴林氏夫妇，李云哲、秦怀玉联盟，陈家陈玉祥、陈玉贵兄弟，李宴洲、何秋辞联盟。”
台下，有唏嘘声，也有欢呼声。
百姓还在津津乐道，但见县丞继续举着公文，大家便又安静了下来。
重头戏来了。
今日二赛，虽不排名次，只为选决赛的入围名单，但众所周知，本场头名是要宣布的。
所以当县丞再次举起公文，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在一瞬间凝住。
县丞扫了台下一眼，才朗声宣告：“今日二赛夺魁之作，冰盏蜜心菊，由李宴洲、何秋辞提供。”
台下轰的一声，一片哗然。
蜜心菊，一种全新可食用的菊花，从今日开始，在菊城横空出世了！
……
啪的一声，一只茶盏被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飞溅，其中一片斜擦过李云哲的手背。
那手背立即现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怨怼神色，甚至都不敢躲避半分。
李云哲抬头，目光迎着坐在案前的林本清，没敢作声。
林本清一脸怒意：“我在你们身上砸了多少银子，你们就给我这样的回报？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说，必夺二赛头筹？”
李云哲如今已经养上了自己的暗卫队伍，可他不过是区区署理千户，俸禄也就这么点，哪来的钱？
李家虽有钱，但银钱都握在他爹手里，每月给的银子虽不少，却也不多，供不起他如此大的开销。
他所用的银两，大部分都是林本清给的。
但这段日子，竟不见他有多少作为！
“老爷，何秋辞的大立菊我们也已经毁了，原本怀玉的七层大立菊稳拿第一，谁知何秋辞竟如此狡猾，凭空造出个冰盏蜜心菊。”
李云哲也是恨得咬牙切齿。
本以为胜券在握，怎知最后，还是被何秋辞摆了一道！
什么冰盏蜜心菊，区区一朵菊花，他是真不信能胜得过秦怀玉的大立菊。
可席上十位评委，竟有六人投了蜜心菊，就连林夫人……
李云哲忍不住看了林本清一眼，多少有些怨念。
林夫人是他的娘子，却偏帮了何秋辞，若林本清肯事先与自己娘子知会一声，结果也未必会如此。
林本清见他这般眼神，顿时脸色一沉，不悦道：“我的事，你敢在我夫人面前透露半句，我定饶不了你！”
“老爷息怒，我岂敢？”李云哲立即垂眸道。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林本清哼了一声，坐回到椅子上，脸色阴晴不定。
“老爷，”秦怀玉走了过去，给他重新倒上一杯茶水，柔声道：“这次的确是我的错，我未能事先看穿何秋辞的计划，是我眼拙。”
林本清看了她一眼，满腔怒火依旧难消。
不过，秦怀玉今日在会场上，当场毁了何秋辞的大立菊，此等手段，他倒是欣赏。
想了想，怒火便又落在李云哲身上，他冷冷道：
“我给你花钱养暗卫，你却连李宴洲手底下一个暗卫都摆不平！若不是怀玉手段高明，你们连何秋辞的大立菊都碰不着！”
“老爷，即便我毁了大立菊，却还是输了。”
秦怀玉低垂眼帘，掌心慢慢捏紧：“请老爷再给我一次机会，决赛之日，我定能为老爷将举办权赢回来。”
这话，林本清没接。
秦怀玉也摸不准他在想什么。
他不说话，两人都不敢开口。
林本清琢磨了片刻后，桌上那两颗石珠子，又被他拿回到手里，慢悠悠盘着。
秦怀玉看着他手中石珠，心头微寒。
他每次动了杀心，都会盘这两颗珠子。
这次，又不知要对谁下手。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管家吴胜在门外道：“老爷，夫人来了。”
林本清瞪了李云哲一眼：“滚！”
李云哲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作声，快步从内室的暗门退了出去。
秦怀玉依旧站在原地，看着林本清。
林本清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转，眼底戾气淡了些：“这次你立了功，倒是比李云哲那废物更有用，以后，你不用跟着他了，有事直接来找我。”
“是，多谢老爷。”秦怀玉喜形于色，福了福身后也退了。
林本清扫了眼地上的碎瓷片，放下珠子起身出门。
“夫人，找我有事？”跨出门那一瞬，他眼底的怒火与戾气尽数敛去。
面对林夫人时，便又已是那个温和明朗的夫君。
林夫人往里头看了眼：“老爷，方才是与人在说话吗？”
“说了老吴几句，不过是生意上的琐事。”
林本清过去扶着她，“夫人最近身子不适，怎么不在房中多休息？”
“我想出去走走。”
“夫人愿意出去走走了？”林本清眼前一亮，心情顿时好了大半：“夫人想去哪里？我陪你。”
“我……想去何家花圃看看。”
林夫人笑了笑，道：“今日何姑娘那盏蜜心菊，我很喜欢，想亲眼看看它是如何长成的，也想从她那儿订几株，回来让厨子拌着吃。”
拌着吃，是今日何秋辞做蜜心菊的法子。
至于制冰，他们家的厨子也会，只是未必有今日那二婶婶取来的碎冰那般晶莹剔透。
林本清闻言朗声笑道：“那蜜心菊，当真这般好吃？”
“口感爽脆，配上他们独特的蜜露，甘甜清香，竟是我从未吃过的滋味。”
林夫人眉宇间亮晶晶的，心情当真是这几日里最明朗的一日。
林本清看着她透亮的眼眸，心情也跟着好了：“夫人如此喜欢，要不我请她们过府，给夫人你做一席菊宴？”
“菊宴？”林夫人眼前一亮：“当真？可是，人家是世家小姐……”
“她也是个生意人，无非就是价钱的事，难得夫人愿意进食，即便是天上的星星月亮，我也得摘下来给夫人当菜吃。”
林本清扶着她，往寝房的方向走去。
临走之前，看了吴胜一眼。
吴胜会意，等他们走远后，赶紧走进书房，将地上那片狼藉收拾妥当。
至于李云哲与秦怀玉，此时已经从林家后门离开，上了马车。
远离林家后，李云哲就忍不住咬牙道：“若不是看在他有钱的份上，我岂会容他在我面前如此放肆！”
竟敢拿茶盏砸他！
李云哲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背。
手背上的伤口虽浅，却也还在渗血。
他看到的不是一点血迹，而是一份屈辱。
坐在对面的秦怀玉却始终脸色淡然，没有搭话。
李云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如此悠闲自若，心中怒意更盛。
“你今日，好得意啊！”他咬牙道，“你要毁掉何秋辞的大立菊，为何事先没有与我商议？”
“商议？”秦怀玉挑眉瞅着他，竟笑得有几分不屑：“你不也曾私自动手？可有与我商量过？”
“我派暗卫前往，何须与你商量？你又不懂。”
“你便懂了？”秦怀玉冷笑，“倒也不见你得手。”
“你……”李云哲吃了瘪，却又无法反驳，气得只能狠狠瞪她一眼。
“他方才留你一瞬，与你说了什么？”这事，他很介意。
秦怀玉浅笑：“既然单独留我，便是话不能说与你听，那我岂敢在他背后与你交代？”
“秦怀玉！”李云哲真的怒了，“你别忘了，是我向林本清引荐的你！若是没有我，你哪来的机会认识这样的人物？”
“若没有我这个名菊娘，人家林老爷也未必愿意见你，李云哲，我与你之间，从前算是互相成就，别想凌驾在我之上。”
“从前？”他立即抓住她话语里的重点。
“当然，从前。”
秦怀玉哼了一声，不再看他：“以后，那便是各凭本事了。你若有本事，那就让他瞧得起你，若是没有，便也最好别在我面前叫嚣。”
她斜斜倚在车壁上，慢悠悠抬眼，看着窗外景致。
日光明媚，心头萦绕的却是挥之不去的阴霾。
“李云哲，事实证明，我不是只会育菊。你事事不与我商量，我又为何要事事与你通气？你说合作贵在真诚，但我不觉得你对我有几分诚意。”
李云哲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反驳的话。
最后，他只是浅叹：“你是我的未婚妻，我们婚期将近，我岂会对你没诚意？只是怕我做事手段狠辣，会吓到你。”
“带我去看活人被撕咬致死的画面时，倒不怕吓到我了。”
李云哲无言以对，望了她一眼，见她眉宇间淡漠寡情，他心头多少有些唏嘘。
若换了是阿辞，她可不会句句如此顶撞自己。
他想的，是从前的阿辞……
心头难免有些惆怅，当初为了秦家背后的财力，背弃了阿辞，到底是对还是错？
他不过是想努力往上爬，彻底摆脱庶子这个身份给自己带来的枷锁与屈辱。
原以为阿辞会为了何家，乖乖屈身在他府中，等他功成名就，他会好好弥补她所受的委屈。
岂能想到阿辞转身就攀上了李宴洲，他们之间，竟慢慢就走到了如今这田地？
李云哲忽然有些沮丧，便也掀开帘子，看着窗外大街上那熙熙攘攘的人群。
秦怀玉没理他，状似不经意地望着街边一角。
中秋将至，街上人来人往，摊贩林立，热闹非凡。
几名小童拿着粉色的菊花，在街上嬉戏。
一朵，两朵，三朵。
粉菊虽残缺不全，但在孩童们手里挥舞得欢快。
秦怀玉忽然放下帘子，朝前方车夫道：“停车，我要下去走走。”
……
秋辞夺魁后，头一件事便是寻阿香。
那时杨言抱着阿香去找大夫，事态紧急，没来得及通知暗卫前来保护大立菊。
就这么一点空当，大立菊就遭了殃。
这当中有几分意外，有几分人为，谁说得清？
但阿香的确是中毒了。
李宴洲与秋辞收到消息后，一同回了何家。
此时老梁招待着李宴洲与杨言，在院子里吃茶。
秋辞坐在床边，正在照顾阿香。
静听片刻，确定无人靠近之后，秋辞才冲阿香笑道：“你这小丫头，演得倒是真像，一张脸抹得如此苍白，连我都看不出来破绽。”
谁知阿香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气若游丝：
“小姐，我……是真中毒了。”
随着盒盖被掀开，一股清冽凉意，在烈日之下扑面而来。
林夫人坐在评委席正中，距秋辞最近。
这股凉意漫过，瞬间消了不少秋日的暑气。
待凉意稍散，林夫人才看清盒中那朵菊花。
菊花花型硕大，竟比得过小姑娘的脸庞。
花瓣肥厚饱满，置于碎冰之上，氤氲着薄雾，竟似来自瑶池仙境一般！
“这是……”
“回夫人，这是我培育的新品，蜜心菊。”
秋辞将盒子展示在众人面前，眼底漾着浅淡从容的笑意：
“今日我与大公子的赛品，名叫冰盏蜜心菊，请诸位品尝。”
她将盒子递给随后上台的杨穗玲，戴上备好的特制手套，指尖掰下蜜心菊的花瓣，放在用碎冰镇住的白瓷碟中。
碎冰当中，还镇着一瓶杨穗玲独创的蜜露。
这份冰盏蜜心菊，就只取鲜菊花瓣，拌以特制蜜露，分盛于小碟子后，逐一送到每位评委案前。
“这菊花……真能吃？”林夫人拿起筷子，迟疑不决。
菊花入膳，除了菊瓣竟没有别的食材，这般吃法，真是闻所未闻。
秋辞颔首，莞尔道：“夫人不妨一试。”
林夫人最近几日本就胃口欠佳，看到任何食物，尤其是肥腻的菜肴，连动一下筷子的冲动都没有。
是以最近，的确是消瘦得有些厉害。
眼前这份冰盏蜜心菊，没有任何繁杂的烹饪步骤，保持了菊花的金黄鲜嫩，瞧着反倒让人感觉清润爽口。
她终是夹起来一箸。
其余评委见此，也纷纷仿效，夹起一箸送入口中。
寻常菊花的确有不少品种能食用，只是味道不佳，多是苦涩，从未有人直接生吃。
台下众人紧盯着场上的评委们，翘首等待。
李宴洲虽面无表情，可握着杯盏的指骨却已泛白，透着不为人知的紧张。
菊花入口，林夫人细细咀嚼了一番之后，咽了下去。
但她没有立即给出评价，而是，又夹了一箸。
这回她吃得快了些，咬了几下便咽了进去，接着，是第三口。
等到她眉宇舒展，放下筷子的时候，碟子上那一小份蜜心菊，竟已见了底。
她望了秋辞一眼，没说话。
秋辞回以一笑，抱着盒子下了台，慢步回到李宴洲的身旁，落座。
二婶婶已经先回去了，她本就不喜出门，今日前来全是为了秋辞的赛事。
李宴洲手指依旧冰凉，眉宇间却已经恢复了淡漠。
他也没说话，便只是安静坐在席位上，看着台上众评委。
评委们开始商议。
因初赛曾出过一些乱子，事后何秋辞与秦怀玉闹了些纠纷，弄得满城风雨。
这次二赛，县令与各评委提前通了气，当场宣布结果。
所以，比赛还没结束，会场上无人愿意离开，都在等着。
何秋辞的冰盏蜜心菊，人人好奇，更多的却是怀疑。
菊花吃起来是什么味道？哪怕是新品，多半也只是一分甘甜，伴着九分苦涩。
更何况，菊花花瓣太薄，根本没有所谓的口感。
入药可以，入膳，不过是添一抹芬芳。
但即便心头认定如此，其余参赛者在看到何秋辞落座时那淡定从容的姿态，依旧难掩不安。
何氏女，在每个参赛者的心里，都是一堵墙。
一堵，难以推倒跨越的墙。
终于，评委们有了结果。
当县丞将县令亲手写好的公文展开之时，台下如此多的人，竟一个都不敢喧哗。
连百姓都彻底安静下来。
“进入决赛者五组，此次名单，不论先后排序。”
县丞将公文举起，大声道：“入围者，杜家杜世杰、杜明月兄妹，吴家吴世林、吴林氏夫妇，李云哲、秦怀玉联盟，陈家陈玉祥、陈玉贵兄弟，李宴洲、何秋辞联盟。”
台下，有唏嘘声，也有欢呼声。
百姓还在津津乐道，但见县丞继续举着公文，大家便又安静了下来。
重头戏来了。
今日二赛，虽不排名次，只为选决赛的入围名单，但众所周知，本场头名是要宣布的。
所以当县丞再次举起公文，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在一瞬间凝住。
县丞扫了台下一眼，才朗声宣告：“今日二赛夺魁之作，冰盏蜜心菊，由李宴洲、何秋辞提供。”
台下轰的一声，一片哗然。
蜜心菊，一种全新可食用的菊花，从今日开始，在菊城横空出世了！
……
啪的一声，一只茶盏被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飞溅，其中一片斜擦过李云哲的手背。
那手背立即现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怨怼神色，甚至都不敢躲避半分。
李云哲抬头，目光迎着坐在案前的林本清，没敢作声。
林本清一脸怒意：“我在你们身上砸了多少银子，你们就给我这样的回报？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说，必夺二赛头筹？”
李云哲如今已经养上了自己的暗卫队伍，可他不过是区区署理千户，俸禄也就这么点，哪来的钱？
李家虽有钱，但银钱都握在他爹手里，每月给的银子虽不少，却也不多，供不起他如此大的开销。
他所用的银两，大部分都是林本清给的。
但这段日子，竟不见他有多少作为！
“老爷，何秋辞的大立菊我们也已经毁了，原本怀玉的七层大立菊稳拿第一，谁知何秋辞竟如此狡猾，凭空造出个冰盏蜜心菊。”
李云哲也是恨得咬牙切齿。
本以为胜券在握，怎知最后，还是被何秋辞摆了一道！
什么冰盏蜜心菊，区区一朵菊花，他是真不信能胜得过秦怀玉的大立菊。
可席上十位评委，竟有六人投了蜜心菊，就连林夫人……
李云哲忍不住看了林本清一眼，多少有些怨念。
林夫人是他的娘子，却偏帮了何秋辞，若林本清肯事先与自己娘子知会一声，结果也未必会如此。
林本清见他这般眼神，顿时脸色一沉，不悦道：“我的事，你敢在我夫人面前透露半句，我定饶不了你！”
“老爷息怒，我岂敢？”李云哲立即垂眸道。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林本清哼了一声，坐回到椅子上，脸色阴晴不定。
“老爷，”秦怀玉走了过去，给他重新倒上一杯茶水，柔声道：“这次的确是我的错，我未能事先看穿何秋辞的计划，是我眼拙。”
林本清看了她一眼，满腔怒火依旧难消。
不过，秦怀玉今日在会场上，当场毁了何秋辞的大立菊，此等手段，他倒是欣赏。
想了想，怒火便又落在李云哲身上，他冷冷道：
“我给你花钱养暗卫，你却连李宴洲手底下一个暗卫都摆不平！若不是怀玉手段高明，你们连何秋辞的大立菊都碰不着！”
“老爷，即便我毁了大立菊，却还是输了。”
秦怀玉低垂眼帘，掌心慢慢捏紧：“请老爷再给我一次机会，决赛之日，我定能为老爷将举办权赢回来。”
这话，林本清没接。
秦怀玉也摸不准他在想什么。
他不说话，两人都不敢开口。
林本清琢磨了片刻后，桌上那两颗石珠子，又被他拿回到手里，慢悠悠盘着。
秦怀玉看着他手中石珠，心头微寒。
他每次动了杀心，都会盘这两颗珠子。
这次，又不知要对谁下手。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管家吴胜在门外道：“老爷，夫人来了。”
林本清瞪了李云哲一眼：“滚！”
李云哲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作声，快步从内室的暗门退了出去。
秦怀玉依旧站在原地，看着林本清。
林本清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转，眼底戾气淡了些：“这次你立了功，倒是比李云哲那废物更有用，以后，你不用跟着他了，有事直接来找我。”
“是，多谢老爷。”秦怀玉喜形于色，福了福身后也退了。
林本清扫了眼地上的碎瓷片，放下珠子起身出门。
“夫人，找我有事？”跨出门那一瞬，他眼底的怒火与戾气尽数敛去。
面对林夫人时，便又已是那个温和明朗的夫君。
林夫人往里头看了眼：“老爷，方才是与人在说话吗？”
“说了老吴几句，不过是生意上的琐事。”
林本清过去扶着她，“夫人最近身子不适，怎么不在房中多休息？”
“我想出去走走。”
“夫人愿意出去走走了？”林本清眼前一亮，心情顿时好了大半：“夫人想去哪里？我陪你。”
“我……想去何家花圃看看。”
林夫人笑了笑，道：“今日何姑娘那盏蜜心菊，我很喜欢，想亲眼看看它是如何长成的，也想从她那儿订几株，回来让厨子拌着吃。”
拌着吃，是今日何秋辞做蜜心菊的法子。
至于制冰，他们家的厨子也会，只是未必有今日那二婶婶取来的碎冰那般晶莹剔透。
林本清闻言朗声笑道：“那蜜心菊，当真这般好吃？”
“口感爽脆，配上他们独特的蜜露，甘甜清香，竟是我从未吃过的滋味。”
林夫人眉宇间亮晶晶的，心情当真是这几日里最明朗的一日。
林本清看着她透亮的眼眸，心情也跟着好了：“夫人如此喜欢，要不我请她们过府，给夫人你做一席菊宴？”
“菊宴？”林夫人眼前一亮：“当真？可是，人家是世家小姐……”
“她也是个生意人，无非就是价钱的事，难得夫人愿意进食，即便是天上的星星月亮，我也得摘下来给夫人当菜吃。”
林本清扶着她，往寝房的方向走去。
临走之前，看了吴胜一眼。
吴胜会意，等他们走远后，赶紧走进书房，将地上那片狼藉收拾妥当。
至于李云哲与秦怀玉，此时已经从林家后门离开，上了马车。
远离林家后，李云哲就忍不住咬牙道：“若不是看在他有钱的份上，我岂会容他在我面前如此放肆！”
竟敢拿茶盏砸他！
李云哲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背。
手背上的伤口虽浅，却也还在渗血。
他看到的不是一点血迹，而是一份屈辱。
坐在对面的秦怀玉却始终脸色淡然，没有搭话。
李云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如此悠闲自若，心中怒意更盛。
“你今日，好得意啊！”他咬牙道，“你要毁掉何秋辞的大立菊，为何事先没有与我商议？”
“商议？”秦怀玉挑眉瞅着他，竟笑得有几分不屑：“你不也曾私自动手？可有与我商量过？”
“我派暗卫前往，何须与你商量？你又不懂。”
“你便懂了？”秦怀玉冷笑，“倒也不见你得手。”
“你……”李云哲吃了瘪，却又无法反驳，气得只能狠狠瞪她一眼。
“他方才留你一瞬，与你说了什么？”这事，他很介意。
秦怀玉浅笑：“既然单独留我，便是话不能说与你听，那我岂敢在他背后与你交代？”
“秦怀玉！”李云哲真的怒了，“你别忘了，是我向林本清引荐的你！若是没有我，你哪来的机会认识这样的人物？”
“若没有我这个名菊娘，人家林老爷也未必愿意见你，李云哲，我与你之间，从前算是互相成就，别想凌驾在我之上。”
“从前？”他立即抓住她话语里的重点。
“当然，从前。”
秦怀玉哼了一声，不再看他：“以后，那便是各凭本事了。你若有本事，那就让他瞧得起你，若是没有，便也最好别在我面前叫嚣。”
她斜斜倚在车壁上，慢悠悠抬眼，看着窗外景致。
日光明媚，心头萦绕的却是挥之不去的阴霾。
“李云哲，事实证明，我不是只会育菊。你事事不与我商量，我又为何要事事与你通气？你说合作贵在真诚，但我不觉得你对我有几分诚意。”
李云哲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反驳的话。
最后，他只是浅叹：“你是我的未婚妻，我们婚期将近，我岂会对你没诚意？只是怕我做事手段狠辣，会吓到你。”
“带我去看活人被撕咬致死的画面时，倒不怕吓到我了。”
李云哲无言以对，望了她一眼，见她眉宇间淡漠寡情，他心头多少有些唏嘘。
若换了是阿辞，她可不会句句如此顶撞自己。
他想的，是从前的阿辞……
心头难免有些惆怅，当初为了秦家背后的财力，背弃了阿辞，到底是对还是错？
他不过是想努力往上爬，彻底摆脱庶子这个身份给自己带来的枷锁与屈辱。
原以为阿辞会为了何家，乖乖屈身在他府中，等他功成名就，他会好好弥补她所受的委屈。
岂能想到阿辞转身就攀上了李宴洲，他们之间，竟慢慢就走到了如今这田地？
李云哲忽然有些沮丧，便也掀开帘子，看着窗外大街上那熙熙攘攘的人群。
秦怀玉没理他，状似不经意地望着街边一角。
中秋将至，街上人来人往，摊贩林立，热闹非凡。
几名小童拿着粉色的菊花，在街上嬉戏。
一朵，两朵，三朵。
粉菊虽残缺不全，但在孩童们手里挥舞得欢快。
秦怀玉忽然放下帘子，朝前方车夫道：“停车，我要下去走走。”
……
秋辞夺魁后，头一件事便是寻阿香。
那时杨言抱着阿香去找大夫，事态紧急，没来得及通知暗卫前来保护大立菊。
就这么一点空当，大立菊就遭了殃。
这当中有几分意外，有几分人为，谁说得清？
但阿香的确是中毒了。
李宴洲与秋辞收到消息后，一同回了何家。
此时老梁招待着李宴洲与杨言，在院子里吃茶。
秋辞坐在床边，正在照顾阿香。
静听片刻，确定无人靠近之后，秋辞才冲阿香笑道：“你这小丫头，演得倒是真像，一张脸抹得如此苍白，连我都看不出来破绽。”
谁知阿香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气若游丝：
“小姐，我……是真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