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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怀章信心满满地回到公堂上,连腰板儿都挺直了。

    他习惯性扯着袖口又开始擦案面,袖口那朵粉色小花蹭过案面,他低头看了一眼,心里莫名稳了几分。

    “升堂。”

    这一次他没拍惊堂木,这两个字说得比头前底气足了些。

    郭忠被重新押上堂,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瞧了瞧上面的县令,又看了一眼张泽,张泽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扯着袖口的线头,似乎事不关己。

    “郭忠,”孟怀章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今日初五,非放告日。按《大靖律》,违期告事先笞三十,你可有异议?”

    郭忠霎时间变色,猛然抬头看张泽,岂料张泽也是一脸讶异,这孟怀章怎么回了趟家,脑瓜子好用起来了。

    “嘶……大人——”

    啪!

    那火签在空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终于落地了。

    郭忠脸色一白,还没来得及喊冤,两个衙役已经上前把他按倒在地。

    板子落到第三下,县衙门口传来一阵嘈杂。一个妇人拽着个半大小子,连哭带喊地往里闯:“他爹!他爹犯了什么事啊!”

    那孩子白白净净,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正是小栓子。他看见郭忠被按在地上打板子,吓得脸都白了,挣开他娘的手就要往郭忠身上扑:“爹!别打我爹!”

    孟怀章摆了摆手,衙役停了板子。

    “堂下何人?”

    “民妇郭张氏,这是我家栓子。”妇人跪下来,眼眶通红,“大人,我家男人到底犯了什么法,怎么……怎么上来就打?”

    孟怀章没接她的话,目光落在小栓子身上:“你是郭忠的儿子?”

    小栓子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躲到他娘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你爹有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孟怀章问得随意,像是在逗孩子玩。

    小栓子愣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郭忠。郭忠趴在地上,拼命朝他使眼色。

    可小栓子太小了,看不懂那眼色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县太爷问话了,要说实话。

    “有、有的……前日我爹说于大爹要宰牛,第二日于大爹就真的宰了……”

    堂上安静了一瞬。

    郭忠的脸色从白变成灰。

    孟怀章没有拍惊堂木,没有发火。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郭忠,语气平平板板的:“说说吧,你怎么知道他于大有的牛要宰?”

    郭忠趴在地上,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于大有。”孟怀章把目光转向另一边,“你来说。”

    于大有跪在堂下,搓着一双满是老茧的手,半晌,闷声道:“回大人……草民与郭忠同村,平日没什么来往。只是郭忠家的小栓子爱读书,草民放牛时路过学堂,见那孩子趴在窗根底下听,怪可怜的,草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闲着也是闲着,便说替他放牛,换他去听几堂课……”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郭忠撞见过一回,以为我白用他家的牛耕地,上门闹过。可草民跟小栓子拉过钩,他不说,我也没提……这事就说不清了。”

    孟怀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哇!”的一声,小栓子放声大哭,拼命摇晃着郭忠的胳膊:“爹爹别打我!爹爹别打我,我以后再也不去听课,爹爹……”

    跪在地上的郭忠半晌没有回过神,忽然他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大人!草民糊涂!是草民、草民割了于大有家的牛舌,草民……”

    他说不下去了。

    郭忠懊恼不已,脑门砰砰往地上砸:“大人!草民不告了!草民有错在先!大人怎么罚都成!”

    张氏吓坏了,扑通跪在地上,拉着小栓子一起,哭哭啼啼地说:“大人饶命啊!他爹心眼儿不坏!他爹、他爹……”

    孟怀章坐在堂上,听着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哭声,忽然有些恍惚。

    若是当年,他发现自己被冒名顶替,去衙门击鼓鸣冤,那县太爷会为自己做主吗?还是不分青红皂白先打自己几十大板呢?

    如今,他成了高高在上的县太爷,那堂下跪着的是从前跟他一样的寻常老百姓啊。

    他瞅了一眼袖口的小粉花,记着苏廿九同他说的话:“爹爹,今日的案子,您接了是不合规矩,不接也不合规矩,左右都是绊子。但无妨,这件案子只要爹爹审清楚了,断明白了,大事化小,便不会落人口实。”

    孟怀章忖了片刻道:“郭忠割牛舌在先,诬告在后,依律当重责。但念你事出有因,非蓄意害人,本官判你……判你赔于大有一头耕牛。若赔不起,春耕期间先去于大有家把地耕完,什么时候两家的地都种上了,这事才算完。另,本着公正严明的原则,罚你十板,以儆效尤。”

    堂上鸦雀无声,郭忠跪在地上,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着地面没抬起来。

    孟怀章看了一眼隋青云,隋青云面带微笑,微微颔首,说:“大人,可以退堂了。”

    孟怀章站起身来,气如洪钟道:“退堂!”

    孟怀章不觉神清气爽,这两个字,犹如积压在他胸口多年的怨气,他想,他大抵要说一百遍“退堂”,才能把那些陈年旧怨都吐干净了。

    他负手下了台阶,往后宅去,身板笔直,脑袋高昂,一步一步,走得四平八稳,又心潮澎湃,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苏廿九,他成了!

    他一门心思去邀功,连躲在屏风后面的金三娘都没瞧见。

    金三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她的黄铜烟杆,烟没点,她笑了笑,抬脚把烟枪往鞋底磕了磕,跟了上去。

    苏廿九正蹲在地上,双手托腮,盯着地上两只螺赛跑,她听见脚步声,猛然站起身,用脚一扫,把那两只螺扫进衣柜底下,自己蹑手蹑脚爬上床,开始哼哼唧唧。

    哗一声,门被推开了。

    “九——阿奴!”

    孟怀章为老不尊地破门而入,脑袋迅速摆了一圈,瞧见床上的苏廿九,二话不说冲到她床边:“阿奴!我成了!”

    苏廿九缓缓睁开眼睛,瞧清孟怀章那张兴奋的脸,心说这才哪到哪啊,但不忍泼他凉水,双手撑起身子,轻轻拍手道:“我就说爹爹能成!爹爹真是天资聪慧,一点就透,孺子可教啊!”

    “诶?”孟怀章假意板着脸,嗔道:“没大没小,我是你爹,孺子可教,是你该说的吗?”

    苏廿九撇了撇嘴,心说这人还真是,说他胖他还喘上了。

    “哎呀……啧啧……”孟怀章双手背在身后,拿腔拿调地在屋中踱步,沉浸在自己的“丰功伟绩”中不能自拔。

    “做官也没那么难嘛……”

    他不仅喘,还装上了。

    苏廿九抿唇笑了,并不揭穿他。

    “大人!大人!”

    衙役急匆匆跑来,站在门口大喊道:“大人,陶公的轿子已经停在门口了,隋大人与张大人都在前厅候着,您若是准备好了,就请出来吧。”

    “哎呀,我把这茬忘了。”

    孟怀章一拍脑门,又恢复了头先畏畏缩缩模样,他塌着腰,一脸谄媚地看苏廿九问:“听隋大人说,这陶公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这去了,算不算官商勾结啊,万一落人口实,我不就成了百姓口中的贪官了吗?阿奴……你说,我去不去啊?”

    人家还没往家里送黄白之物,他倒先入为主把自己打成贪官了。

    苏廿九哭笑不得,这老东西分明就是拐弯抹角求自己作陪,他怕自己露怯。

    “你退下吧,我先替老爷更衣。”

    过了一会儿,金三娘进来了,她合上门,冲孟怀章道:“你先回屋,把身上那套官服换下来,在外头等着。”

    孟怀章站在地上一时不知该不该听她的,眼巴巴地望着苏廿九。

    “爹,你听娘的吧。”

    “诶。”

    孟怀章转了个圈,老老实实地出去了。

    金三娘走到桌边,坐下,右腿斜斜搭在左腿上,十分自然地点起烟枪咂了一口,又吐出来,透过那团烟雾,她意味不明地看着苏廿九。

    苏廿九微微蹙眉,捂着鼻子,瓮声道:“哎呀娘,您能不能别在我屋叼烟袋啊,头先隋大人来的时候我就担心,人家闻到什么味道,起了疑心,您——”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那个什么张泽做局,想看他笑话啊?”

    苏廿九没有否认,下床趿着鞋往桌子跟前去,她自顾自倒了一盏茶,抿了一口:“我们来的第一天,他就起了疑,我不信他会善罢甘休。”

    “哼,”金三娘哼笑一声:“你倒是心眼儿多,你为何不告诉他,好叫他防着点。”

    “哎……”苏廿九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搁下茶盏:“告诉他,只会更让他畏首畏脚,徒增烦恼。”

    金三娘微微偏头,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啧啧,我怎么有点看不透你啊,原以为你不过是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小叫花子,如今……怎么看着,倒真似做过官家小姐呢。”

    “嘿嘿,”苏廿九眉眼弯弯,笑得天真:“三娘啊,做小叫花子也有门道啊!我过去可是混过衙门那片的,许多事啊,自然门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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