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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个十字街，那个路口，苏廿九身上还是那套孝衣。这回她去了对面，换了个方向跪，朝东。
对面老槐树底下的那个半截身子的人远远瞧见她，踟蹰了一会儿，双臂滑动木屐朝她来。
苏廿九看着他滑到自己边上心安理得安顿下来，说：“话说，您这样的买回去怕是只能供起来了吧？”
那人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说：“你到底有几个爹要葬啊？”
他一开口，竟是年轻男子的声音，苏廿九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那乱糟糟脏兮兮的头发，好似搅碎了又搓在一起的麻绳，露在外头的皮肤已经看不清本来的颜色了，那陈年老垢没有二十年也有十年的积累，这样的人，贱民窟里遍地都是，躺在路边都没人上前关心是死是活。
那半截身子的人见她盯着自己，眼珠子朝上一翻，偏过头。
苏廿九嗤了一声，也翻了个白眼，躬身趴在地上，一双眸子如隼一般，紧紧盯着来往的人群。
人群中，出现一名与旁人格格不入的人，那人穿着玉色襕衫，头戴飘巾，脚下匆匆，似有急事，往西边去。
苏廿九直起身，悄悄跟了上去。
直到那人停在一处院墙外头，苏廿九才确定，这人是柳俊杰。
官办的学堂，学子服统一用平纹织法，而赵承业家中私塾学堂的学子服，用的是斜纹。
她躲在墙角后面，露出半张脸。
“婉莹！婉莹，你在吗？”
“柳郎！柳郎，我——”
墙里头的赵婉莹语气带着歉意，吞吞吐吐的。
“那本书……”
“我正要同公子说呢，昨日买回来那丫头书抄了一半就跑了，骗我说会写字，字写得跟狗爬似的，害我又要重新抄，柳郎，实在是抱歉，我——”
柳俊杰背对着苏廿九，苏廿九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端着袖袍，仰头说道：“婉莹，这怎么能怪你呢，要怪就怪那丫头，心术不正，投机取巧，哄骗你会读书写字，借此留在老师家中过舒服日子，谁承想第一日就露馅了，白白辜负你的信任。”
苏廿九撇了撇嘴，行，怪我。
“不如，你把那本书交给我，我尽快抄完还你，最多……最多三日！不，两日！”
里面不出声了，似乎在犹豫。
柳俊杰继续苦口婆心道：“婉莹，你也知道我这等出身，想去你家提亲，无异于痴人说梦，我好不容易寻了个大儒肯为我作保，他别无他求，只想亲自瞧一瞧释来复大师的孤本足矣，若是、若是连这个我都办不到，恐怕……”
哗——
墙里头扔出一个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什。
柳俊杰捡起来打开一瞧，正是《蒲庵集》！
他欣喜若狂，把书抱在怀里，道：“婉莹！你等我啊！”
“柳郎……柳郎你可千万不要辜负我啊！”
苏廿九抱着胳膊，瞧着前面比兔子蹿得还快的柳俊杰，摇了摇头，捏着嗓子，冲墙里粗声粗气地喊道：“必不负你！”
她跟在柳俊杰身后，想跟他回家，可看柳俊杰那副穷酸样，必然没那闲钱买粗使丫头，眼瞧着柳俊杰跑得飞快，她来不及细想，三步并作两步扑了上去，扯着柳俊杰的袖子就往下跪，“公子！公子！你行行好吧，买了奴家吧，奴家什么都会干！”
柳俊杰吓了一跳，惊呼一声，把那本书紧紧抱在怀里。
他见一名年轻女子跪在地上，身上穿着麻衣，发间还混着几根稻草，想来是家中亲人都过世了，只留下她一个孤女。
“我、我、我家中暂时不需要人，姑娘不如去十字街碰碰运气。”
“公子！”苏廿九楚楚可怜地仰起脸，哭得梨花带雨，“奴婢只求公子赏顿饭吃，奴婢别无他求了！”
不要钱，只用管饱就行了？
这不是捡便宜吗？柳俊杰眼珠子一转，正要应下，扶她起来。
苏廿九自己站起来了，她胡乱摸了一把脸，若无其事地欠了欠身，道：“既如此，奴婢就不为难公子了，奴婢祝公子前程似锦。”
说完，她转身走了。
“……”
柳俊杰的手抬了一半，愣在原地，简直莫名其妙啊！
然而苏廿九拐弯钻进一处滴水巷，探出半个脑袋注视着柳俊杰的背影。
这柳俊杰与赵承业的大姑娘怕是有私情啊！
方才她扯着柳俊杰的袖口，发现他的袖口隐蔽之处绣了几片马蹄状的叶子，那是杜蘅，偏巧赵承业的大姑娘就叫作赵蘅。
这难道是巧合吗？
若是赵承业的私塾发放的学子服本就有这等纹样，何须遮掩，大大方方绣在显眼处也未尝不可啊。
苏廿九心下疑惑，远远跟着柳俊杰，果不其然，他在正街走得好好的，忽然拐弯往东后街去了，停在一间宅院的后门，他叩响门。
须臾，后门伸出一个脑袋，叫了一声：“柳公子，请稍候，老奴这就去通禀老爷。”
苏廿九抬头看门上挂着的羊角灯笼，赵府。
她哼笑一声，顺着一侧的墙垣翻入院中，她藏在脊兽后面，看着管家引着柳俊杰从后门进来，绕回廊，穿过西侧月亮门洞，路过一片竹园，又穿过一个月亮门洞，在一处开阔的花园停下，管家指着水池对面的凉亭道：“柳公子，我们老爷就在那等着，您自去吧。”
柳俊杰点头哈腰道谢，抱着包裹绕着水池小跑了一圈，钻进凉亭。
苏廿九轻轻落在假山后头，半张脸露出来，观察着凉亭里的一举一动。
“赵老爷，柳某不负所托，您要的东西，在这了，那么……我与蘅娘的事……”
柳俊杰站着微微躬身，仿佛坐在他面前的才是为他传道授业解惑的先生。
赵承业年约五旬，生得面阔耳丰，鬓角微染霜色，三绺长须梳得齐整如裁，半点不见寻常商贾的市侩油滑。
身上那件石青色襕衫，形制完全循着生员礼服的规矩，乍看与县学里清贫秀才的素绢襕衫并无二致，唯有日光斜斜扫过衣身，才看得出衣料是上好的暗花素缎，缎面泛着柔和内敛的玉光，暗织的缠枝灵芝纹隐在衣料肌理里，不近前根本瞧不真切，既守着监生的服制本分，又暗衬着旁人比不得的家底。
倒真像个先生。
“急什么？”
赵承业手心里盘着两粒核桃，一抬眼，商人那副识人辨身价的精光便溢了出来。
“秋闱在即，若你能连中三元，岂不是为你与蘅娘的婚事添彩头吗？届时你金榜题名，即便廖远得知与他家大公子合葬的不是蘅娘，他又能奈我们何？”
苏廿九倒抽一口凉气，原来是这样！赵家大小姐竟是与廖远的大公子配了冥婚！
可若墓中之人不是赵蘅，那又会是谁呢？
还是那个十字街，那个路口，苏廿九身上还是那套孝衣。这回她去了对面，换了个方向跪，朝东。
对面老槐树底下的那个半截身子的人远远瞧见她，踟蹰了一会儿，双臂滑动木屐朝她来。
苏廿九看着他滑到自己边上心安理得安顿下来，说：“话说，您这样的买回去怕是只能供起来了吧？”
那人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说：“你到底有几个爹要葬啊？”
他一开口，竟是年轻男子的声音，苏廿九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那乱糟糟脏兮兮的头发，好似搅碎了又搓在一起的麻绳，露在外头的皮肤已经看不清本来的颜色了，那陈年老垢没有二十年也有十年的积累，这样的人，贱民窟里遍地都是，躺在路边都没人上前关心是死是活。
那半截身子的人见她盯着自己，眼珠子朝上一翻，偏过头。
苏廿九嗤了一声，也翻了个白眼，躬身趴在地上，一双眸子如隼一般，紧紧盯着来往的人群。
人群中，出现一名与旁人格格不入的人，那人穿着玉色襕衫，头戴飘巾，脚下匆匆，似有急事，往西边去。
苏廿九直起身，悄悄跟了上去。
直到那人停在一处院墙外头，苏廿九才确定，这人是柳俊杰。
官办的学堂，学子服统一用平纹织法，而赵承业家中私塾学堂的学子服，用的是斜纹。
她躲在墙角后面，露出半张脸。
“婉莹！婉莹，你在吗？”
“柳郎！柳郎，我——”
墙里头的赵婉莹语气带着歉意，吞吞吐吐的。
“那本书……”
“我正要同公子说呢，昨日买回来那丫头书抄了一半就跑了，骗我说会写字，字写得跟狗爬似的，害我又要重新抄，柳郎，实在是抱歉，我——”
柳俊杰背对着苏廿九，苏廿九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端着袖袍，仰头说道：“婉莹，这怎么能怪你呢，要怪就怪那丫头，心术不正，投机取巧，哄骗你会读书写字，借此留在老师家中过舒服日子，谁承想第一日就露馅了，白白辜负你的信任。”
苏廿九撇了撇嘴，行，怪我。
“不如，你把那本书交给我，我尽快抄完还你，最多……最多三日！不，两日！”
里面不出声了，似乎在犹豫。
柳俊杰继续苦口婆心道：“婉莹，你也知道我这等出身，想去你家提亲，无异于痴人说梦，我好不容易寻了个大儒肯为我作保，他别无他求，只想亲自瞧一瞧释来复大师的孤本足矣，若是、若是连这个我都办不到，恐怕……”
哗——
墙里头扔出一个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什。
柳俊杰捡起来打开一瞧，正是《蒲庵集》！
他欣喜若狂，把书抱在怀里，道：“婉莹！你等我啊！”
“柳郎……柳郎你可千万不要辜负我啊！”
苏廿九抱着胳膊，瞧着前面比兔子蹿得还快的柳俊杰，摇了摇头，捏着嗓子，冲墙里粗声粗气地喊道：“必不负你！”
她跟在柳俊杰身后，想跟他回家，可看柳俊杰那副穷酸样，必然没那闲钱买粗使丫头，眼瞧着柳俊杰跑得飞快，她来不及细想，三步并作两步扑了上去，扯着柳俊杰的袖子就往下跪，“公子！公子！你行行好吧，买了奴家吧，奴家什么都会干！”
柳俊杰吓了一跳，惊呼一声，把那本书紧紧抱在怀里。
他见一名年轻女子跪在地上，身上穿着麻衣，发间还混着几根稻草，想来是家中亲人都过世了，只留下她一个孤女。
“我、我、我家中暂时不需要人，姑娘不如去十字街碰碰运气。”
“公子！”苏廿九楚楚可怜地仰起脸，哭得梨花带雨，“奴婢只求公子赏顿饭吃，奴婢别无他求了！”
不要钱，只用管饱就行了？
这不是捡便宜吗？柳俊杰眼珠子一转，正要应下，扶她起来。
苏廿九自己站起来了，她胡乱摸了一把脸，若无其事地欠了欠身，道：“既如此，奴婢就不为难公子了，奴婢祝公子前程似锦。”
说完，她转身走了。
“……”
柳俊杰的手抬了一半，愣在原地，简直莫名其妙啊！
然而苏廿九拐弯钻进一处滴水巷，探出半个脑袋注视着柳俊杰的背影。
这柳俊杰与赵承业的大姑娘怕是有私情啊！
方才她扯着柳俊杰的袖口，发现他的袖口隐蔽之处绣了几片马蹄状的叶子，那是杜蘅，偏巧赵承业的大姑娘就叫作赵蘅。
这难道是巧合吗？
若是赵承业的私塾发放的学子服本就有这等纹样，何须遮掩，大大方方绣在显眼处也未尝不可啊。
苏廿九心下疑惑，远远跟着柳俊杰，果不其然，他在正街走得好好的，忽然拐弯往东后街去了，停在一间宅院的后门，他叩响门。
须臾，后门伸出一个脑袋，叫了一声：“柳公子，请稍候，老奴这就去通禀老爷。”
苏廿九抬头看门上挂着的羊角灯笼，赵府。
她哼笑一声，顺着一侧的墙垣翻入院中，她藏在脊兽后面，看着管家引着柳俊杰从后门进来，绕回廊，穿过西侧月亮门洞，路过一片竹园，又穿过一个月亮门洞，在一处开阔的花园停下，管家指着水池对面的凉亭道：“柳公子，我们老爷就在那等着，您自去吧。”
柳俊杰点头哈腰道谢，抱着包裹绕着水池小跑了一圈，钻进凉亭。
苏廿九轻轻落在假山后头，半张脸露出来，观察着凉亭里的一举一动。
“赵老爷，柳某不负所托，您要的东西，在这了，那么……我与蘅娘的事……”
柳俊杰站着微微躬身，仿佛坐在他面前的才是为他传道授业解惑的先生。
赵承业年约五旬，生得面阔耳丰，鬓角微染霜色，三绺长须梳得齐整如裁，半点不见寻常商贾的市侩油滑。
身上那件石青色襕衫，形制完全循着生员礼服的规矩，乍看与县学里清贫秀才的素绢襕衫并无二致，唯有日光斜斜扫过衣身，才看得出衣料是上好的暗花素缎，缎面泛着柔和内敛的玉光，暗织的缠枝灵芝纹隐在衣料肌理里，不近前根本瞧不真切，既守着监生的服制本分，又暗衬着旁人比不得的家底。
倒真像个先生。
“急什么？”
赵承业手心里盘着两粒核桃，一抬眼，商人那副识人辨身价的精光便溢了出来。
“秋闱在即，若你能连中三元，岂不是为你与蘅娘的婚事添彩头吗？届时你金榜题名，即便廖远得知与他家大公子合葬的不是蘅娘，他又能奈我们何？”
苏廿九倒抽一口凉气，原来是这样！赵家大小姐竟是与廖远的大公子配了冥婚！
可若墓中之人不是赵蘅，那又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