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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瑞麟这头刚送走孟怀章，那头锦衣卫就来禀报，说隋青云要见他。
齐瑞麟叹了口气，隋青云，颍州人士，他记得这个人，景和二十年间的解元。今上初登基时，少不了新旧权力更替，他翻看过隋青云的考绩，干净，漂亮，原想等他满九年通考将他提到京城来，却没想……
齐瑞麟刚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茶，还没送到嘴边，门外就来了人。
“大人，属下已将人带到。”
齐瑞麟放下茶盏：“带进来。”
隋青云跪在堂下，蓬头垢面，一双被铐着的手抖个不停。他膝行两步，把一卷泛黄的信纸举过头顶：“大人！小的检举！只求大人网开一面，饶小的一条贱命！”
当年那个在鹿鸣宴上春风满面的魁首，如今却是这般落魄的模样，官场确如通往青云殿的大道，可这大道布满荆棘，许多人行至半途就被那荆棘扎得面目全非，划得衣不蔽体，甚至连皮都被剥了一层。
齐瑞麟没接信，先看他：“你要检举谁？”
“清溪县的知县，周德明！”
堂上静了一瞬。
齐瑞麟垂着眼，端起茶盏，又放下：“说。”
“张泽死前，派本县小吏丁扬去平阳县查过周德明的底细。这封信，是丁扬的回信，信上说，周小姐虽改姓周，实则是周家为周公子收的养媳，无独有偶！丁扬回清溪县途中遇上了从蒯县来的商队，打听了几句，怎料……”
齐瑞麟眯起眼睛，面色晦暗不明，“说。”
“那商队的人说，周小姐与周公子的事在蒯县不是秘密，请的大夫还是他家的亲戚，那亲戚说、说、说周小姐已有身孕！”
隋青云咽了口唾沫，“周大人刚到清溪县那几日，周小姐时常晕厥，小的出于好心，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为周小姐把脉，可那大夫却说……却说，周小姐并无身孕！”
“周月奴怀有身孕。”齐瑞麟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眼底发凉，“你到底想说什么？”
隋青云乱发后的一双眼，转了转说：“大人！如今的周德明是假的！”
齐瑞麟倒抽一口凉气，立在旁边的锦衣卫不动声色瞧了一眼隋青云，又看看齐瑞麟，原本背在身后的双手，托到了身前。
齐瑞麟脑瓜子嗡的一下炸了！他们居然埋了这么大一颗雷，等这雷炸响之日，陈炼可就危了！
“小的原本还不信，偷偷暗中调查，谁承想，竟真让小的查到了蛛丝马迹！进清溪县几十里的官道上，周大人到任清溪县那日发生过一场械斗，死了人，有目击的百姓。”
齐瑞麟终于把信接过来，并未展开，信里头写的什么已经不重要了，眼前的隋青云嘴巴一翕一合说出来的都是惊天骇闻，齐瑞麟管得住自己嘴巴，可管不住锦衣卫的嘴巴。
“大人，这些天您也看见了，这周大人本事了得，他身边的那个婆娘不知什么路数，武功高强。那个女儿，诡计多端，还有他那个儿子——整日高深莫测，定然是一肚子坏水——”
“放肆！”
齐瑞麟气得面红耳赤，身子前倾，恨不得从公案后头爬出来，揪住隋青云的领子给他一个大嘴巴子：你知不知道自己编排的人是谁啊！就敢在这大放厥词！
他双手把住桌沿，忍住了。
隋青云被他一呵，傻眼了，目瞪口呆地望着齐瑞麟。
“大、大人……”
“简直岂有此理！若真有此事，本官定然严惩不贷！”
隋青云这才松了口气，他不过是牵线搭桥，双手并未沾染血腥，仅凭这一条便可戴罪立功，死罪可免。当即，他的神色谄媚起来。
“大人，小的也不知那周大人使了什么妖术，竟把衙门上下的人治得服服帖帖，小的孤立无援，只得舍近求远，找上知府大人，求他做主，谁知……谁知……”
说着，他低下头，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带着委屈地哭腔道：“小的不过是区区八品县丞，哪懂那些弯弯绕绕，错把巨蠹当青天，小的……呜呜呜……”
他嘤嘤哭起来了，哭得齐瑞麟不胜其烦，他平日与朝堂上那些满腹坏水的老东西周旋就罢了，到了地方上，见到的也是这帮货色。
都是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主儿。
“那就来说说，张泽是怎么回事吧。”
哭声几乎是戛然而止，隋青云猛然抬起头，他哭了半天一滴眼泪都没有，干打雷不下雨。
“这……”隋青云眼底心虚，眼珠子转得极快，似乎没料到话题还能回到张泽身上，绞尽脑汁想了半晌说：“张大人……”
忽然，他似乎有了主意，激动道：“张大人眼明心亮！他比小的先发现周德明有问题，大人不信可以问问县衙门那帮捕快，周大人到任第一日，他就给了周大人一个下马威！对！是这样，他一定是去告状被周德明发现了，才被灭口的！”
齐瑞麟眉头紧蹙，心说这人是不是瞎话编到哪儿，就说到哪儿啊？这么前言不搭后语的，合着把本官当昏官了吗？
“隋青云，本官可没有说过张大人是被人灭口的，清溪县的卷宗本官看过，上头写的是失足溺亡，到了你这儿，怎么又成了被灭口的了？”
隋青云几乎是骇然变色，他呆愣了许久，忽然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脑袋往地上磕，梆梆作响：“大人明鉴！小的也不知啊！小的糊涂了！小的这脑子实在不适合做官！
“但小的检举有功！只求大人明察！饶小的一命！”
公堂之上只有三个人，隋青云装疯卖傻的哭喊吵得他脑瓜子嗡嗡响！
齐瑞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拖回去。”
锦衣卫拖走隋青云的时候，隋青云还在哭天抢地地喊冤枉，简直是帮倒忙。
齐瑞麟口干舌燥，端起茶盏，终于喝上这口水了。
锦衣卫就在门外。隋青云的话递进了多少人的耳朵，他不知道，但纸包不住火。他不查，明日就有人参他一本“包庇罪犯”。
“来人。”他开口，“去清溪县，查那场械斗，查尸首。”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动静小些。”
“是，大人，”身旁的锦衣卫躬身道：“此事……要不要告诉千户大人？”
齐瑞麟忖了片刻道：“他忙着追着廖远的赃款分身乏术，你且带几个人先去吧，本官自有打算。”
沈耀虽是行伍出身，资历不浅。
他这个人，搁在人群里不扎眼，可你要仔细看他，就挪不开眼。
他是定南将军陆长风从水师里挑出来的人，跟着将军在海上打了十年。船头比浪头高，他比船头稳。
武举夺魁，一手刀法干净利落，没有花架子，全是死人堆里磨出来的。他心思细到什么地步？细到他看人一眼，就能把对方打量过三遍：衣裳的料子、靴底的泥、手指上的茧、说话时眼珠往哪边转。
他没有党，没有派，不收礼，不站队。
陛下信他，就信在这。一个无欲的人，才敢用。
锦衣卫里人人都知道：沈千户的差事，办得成，办得干净，办了也不多嘴。他上头的人向来不敢对他颐指气使，倒不是怕他，是怕他那双眼睛。他能打，能谋，能忍，能断，能看人，能守住嘴，还像个滑不溜手的泥鳅，哪个阵营他都能往里钻，还不得罪人。
这样的人，若是去了清溪县，把尸体刨出来，他瞧上一眼，就得出事。
齐瑞麟不敢托大，他倒不是不信陈炼的算无遗策。
陈炼的脑子是庙堂里喂出来的，五岁背《孙子》，十岁读《国策》，别人念书是识字，他念书是记棋谱，一步棋能算到十步之后。
沈耀是野路子，海上滚了十年，浪头里练出来的眼力。他的算计没有章法，胜在快、狠、准。
你还在摆棋谱，他已经掀了棋盘。
武举夺魁那日，考官问他用兵之道，他说了八个字：“船到桥头，自然直。”
考官当他胡闹，只有他自己知道，海上这十年，哪一次不是被浪头逼到桥头，才看见的路。
这两人过招，难分伯仲。真要分高下，陈炼胜在一个“深”字，沈耀胜在一个“快”字。
棋局拉长，深者胜快者，沈耀那点野路子，早晚会被他看穿。
只是如今，陈炼是被绑着一只手与人过招，胜负难料。
眼下，陈炼确实被人绑了，还绑了两只手。
萧七坐在椅子上，饶有兴味看着苏廿九忙前忙后地将他五花大绑，还出声提醒她，脚没绑呢。
苏廿九瞪了他一眼，蹲下身，把他的两只脚也绑了起来。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从枕边摸出一支匕首，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齐瑞麟这头刚送走孟怀章，那头锦衣卫就来禀报，说隋青云要见他。
齐瑞麟叹了口气，隋青云，颍州人士，他记得这个人，景和二十年间的解元。今上初登基时，少不了新旧权力更替，他翻看过隋青云的考绩，干净，漂亮，原想等他满九年通考将他提到京城来，却没想……
齐瑞麟刚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茶，还没送到嘴边，门外就来了人。
“大人，属下已将人带到。”
齐瑞麟放下茶盏：“带进来。”
隋青云跪在堂下，蓬头垢面，一双被铐着的手抖个不停。他膝行两步，把一卷泛黄的信纸举过头顶：“大人！小的检举！只求大人网开一面，饶小的一条贱命！”
当年那个在鹿鸣宴上春风满面的魁首，如今却是这般落魄的模样，官场确如通往青云殿的大道，可这大道布满荆棘，许多人行至半途就被那荆棘扎得面目全非，划得衣不蔽体，甚至连皮都被剥了一层。
齐瑞麟没接信，先看他：“你要检举谁？”
“清溪县的知县，周德明！”
堂上静了一瞬。
齐瑞麟垂着眼，端起茶盏，又放下：“说。”
“张泽死前，派本县小吏丁扬去平阳县查过周德明的底细。这封信，是丁扬的回信，信上说，周小姐虽改姓周，实则是周家为周公子收的养媳，无独有偶！丁扬回清溪县途中遇上了从蒯县来的商队，打听了几句，怎料……”
齐瑞麟眯起眼睛，面色晦暗不明，“说。”
“那商队的人说，周小姐与周公子的事在蒯县不是秘密，请的大夫还是他家的亲戚，那亲戚说、说、说周小姐已有身孕！”
隋青云咽了口唾沫，“周大人刚到清溪县那几日，周小姐时常晕厥，小的出于好心，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为周小姐把脉，可那大夫却说……却说，周小姐并无身孕！”
“周月奴怀有身孕。”齐瑞麟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眼底发凉，“你到底想说什么？”
隋青云乱发后的一双眼，转了转说：“大人！如今的周德明是假的！”
齐瑞麟倒抽一口凉气，立在旁边的锦衣卫不动声色瞧了一眼隋青云，又看看齐瑞麟，原本背在身后的双手，托到了身前。
齐瑞麟脑瓜子嗡的一下炸了！他们居然埋了这么大一颗雷，等这雷炸响之日，陈炼可就危了！
“小的原本还不信，偷偷暗中调查，谁承想，竟真让小的查到了蛛丝马迹！进清溪县几十里的官道上，周大人到任清溪县那日发生过一场械斗，死了人，有目击的百姓。”
齐瑞麟终于把信接过来，并未展开，信里头写的什么已经不重要了，眼前的隋青云嘴巴一翕一合说出来的都是惊天骇闻，齐瑞麟管得住自己嘴巴，可管不住锦衣卫的嘴巴。
“大人，这些天您也看见了，这周大人本事了得，他身边的那个婆娘不知什么路数，武功高强。那个女儿，诡计多端，还有他那个儿子——整日高深莫测，定然是一肚子坏水——”
“放肆！”
齐瑞麟气得面红耳赤，身子前倾，恨不得从公案后头爬出来，揪住隋青云的领子给他一个大嘴巴子：你知不知道自己编排的人是谁啊！就敢在这大放厥词！
他双手把住桌沿，忍住了。
隋青云被他一呵，傻眼了，目瞪口呆地望着齐瑞麟。
“大、大人……”
“简直岂有此理！若真有此事，本官定然严惩不贷！”
隋青云这才松了口气，他不过是牵线搭桥，双手并未沾染血腥，仅凭这一条便可戴罪立功，死罪可免。当即，他的神色谄媚起来。
“大人，小的也不知那周大人使了什么妖术，竟把衙门上下的人治得服服帖帖，小的孤立无援，只得舍近求远，找上知府大人，求他做主，谁知……谁知……”
说着，他低下头，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带着委屈地哭腔道：“小的不过是区区八品县丞，哪懂那些弯弯绕绕，错把巨蠹当青天，小的……呜呜呜……”
他嘤嘤哭起来了，哭得齐瑞麟不胜其烦，他平日与朝堂上那些满腹坏水的老东西周旋就罢了，到了地方上，见到的也是这帮货色。
都是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主儿。
“那就来说说，张泽是怎么回事吧。”
哭声几乎是戛然而止，隋青云猛然抬起头，他哭了半天一滴眼泪都没有，干打雷不下雨。
“这……”隋青云眼底心虚，眼珠子转得极快，似乎没料到话题还能回到张泽身上，绞尽脑汁想了半晌说：“张大人……”
忽然，他似乎有了主意，激动道：“张大人眼明心亮！他比小的先发现周德明有问题，大人不信可以问问县衙门那帮捕快，周大人到任第一日，他就给了周大人一个下马威！对！是这样，他一定是去告状被周德明发现了，才被灭口的！”
齐瑞麟眉头紧蹙，心说这人是不是瞎话编到哪儿，就说到哪儿啊？这么前言不搭后语的，合着把本官当昏官了吗？
“隋青云，本官可没有说过张大人是被人灭口的，清溪县的卷宗本官看过，上头写的是失足溺亡，到了你这儿，怎么又成了被灭口的了？”
隋青云几乎是骇然变色，他呆愣了许久，忽然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脑袋往地上磕，梆梆作响：“大人明鉴！小的也不知啊！小的糊涂了！小的这脑子实在不适合做官！
“但小的检举有功！只求大人明察！饶小的一命！”
公堂之上只有三个人，隋青云装疯卖傻的哭喊吵得他脑瓜子嗡嗡响！
齐瑞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拖回去。”
锦衣卫拖走隋青云的时候，隋青云还在哭天抢地地喊冤枉，简直是帮倒忙。
齐瑞麟口干舌燥，端起茶盏，终于喝上这口水了。
锦衣卫就在门外。隋青云的话递进了多少人的耳朵，他不知道，但纸包不住火。他不查，明日就有人参他一本“包庇罪犯”。
“来人。”他开口，“去清溪县，查那场械斗，查尸首。”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动静小些。”
“是，大人，”身旁的锦衣卫躬身道：“此事……要不要告诉千户大人？”
齐瑞麟忖了片刻道：“他忙着追着廖远的赃款分身乏术，你且带几个人先去吧，本官自有打算。”
沈耀虽是行伍出身，资历不浅。
他这个人，搁在人群里不扎眼，可你要仔细看他，就挪不开眼。
他是定南将军陆长风从水师里挑出来的人，跟着将军在海上打了十年。船头比浪头高，他比船头稳。
武举夺魁，一手刀法干净利落，没有花架子，全是死人堆里磨出来的。他心思细到什么地步？细到他看人一眼，就能把对方打量过三遍：衣裳的料子、靴底的泥、手指上的茧、说话时眼珠往哪边转。
他没有党，没有派，不收礼，不站队。
陛下信他，就信在这。一个无欲的人，才敢用。
锦衣卫里人人都知道：沈千户的差事，办得成，办得干净，办了也不多嘴。他上头的人向来不敢对他颐指气使，倒不是怕他，是怕他那双眼睛。他能打，能谋，能忍，能断，能看人，能守住嘴，还像个滑不溜手的泥鳅，哪个阵营他都能往里钻，还不得罪人。
这样的人，若是去了清溪县，把尸体刨出来，他瞧上一眼，就得出事。
齐瑞麟不敢托大，他倒不是不信陈炼的算无遗策。
陈炼的脑子是庙堂里喂出来的，五岁背《孙子》，十岁读《国策》，别人念书是识字，他念书是记棋谱，一步棋能算到十步之后。
沈耀是野路子，海上滚了十年，浪头里练出来的眼力。他的算计没有章法，胜在快、狠、准。
你还在摆棋谱，他已经掀了棋盘。
武举夺魁那日，考官问他用兵之道，他说了八个字：“船到桥头，自然直。”
考官当他胡闹，只有他自己知道，海上这十年，哪一次不是被浪头逼到桥头，才看见的路。
这两人过招，难分伯仲。真要分高下，陈炼胜在一个“深”字，沈耀胜在一个“快”字。
棋局拉长，深者胜快者，沈耀那点野路子，早晚会被他看穿。
只是如今，陈炼是被绑着一只手与人过招，胜负难料。
眼下，陈炼确实被人绑了，还绑了两只手。
萧七坐在椅子上，饶有兴味看着苏廿九忙前忙后地将他五花大绑，还出声提醒她，脚没绑呢。
苏廿九瞪了他一眼，蹲下身，把他的两只脚也绑了起来。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从枕边摸出一支匕首，推开窗户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