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天亮之前,孟怀章就把行李收拾好了。

    说是行李,其实只有一只破包袱: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衫,一双千层底的布鞋,一包压得干瘪的胡麻饼。他把包袱系紧,又解开,想了想,把那套官服拿出来,从金三娘的妆奁里摸出一把黄铜剪刀,沿着袖口齐齐剪下去,那一截绣着小粉花的袖口被他铺展,仔仔细细叠成四方放进包袱里。

    系好之后,他坐在床沿上,望着那只包袱,一动不动。

    窗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衙役们领了令,套车要去寿材铺取棺椁回来。

    那一家四口在衙门里停一夜,今日入土。

    一家四口。

    孟怀章想起昨夜隋青云那张笑嘻嘻的脸,想起那句“那位大人的脾气您是知道的”,想起自己蹲在屋里,抖着手想写辞官的折子,写了撕,撕了写,最后金三娘一盆洗脚水泼过来:“写你娘的写!老娘罩着你!”

    他那时还觉得,天塌下来有金三娘顶着。

    可今天,金三娘天不亮就出了门,只留了一句话,说去石灰窑找什么证据。苏廿九也不在屋中。萧七……不知在不在,他不敢去敲萧七的门。仿佛整个衙门,就剩他一个假知县。

    孟怀章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院子后头有一条夹道,直通角门。他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他这辈子没这么轻手轻脚过,连当年赶考翻墙都翻得理直气壮。可刚走到拐角,他就听见了说话声。

    “我有话同你说。”

    是萧七的声音。

    苏廿九熬了一夜,困得眼皮子直打架,只想回去稍稍眯一会儿。

    昨夜她与张泽连夜请来邻县的老仵作,把带回衙门的那四具尸首仔仔细细验了一回,老仵作得出的结论与她一样——窒息而亡。

    之所以还要验一遍,是需要张泽在场,由仵作写下验尸格目,才算作数,否则,仅凭她的结论,不足为证。

    她特意绕了一大圈回家,就是怕被隋青云撞见,结果……

    苏廿九强打着精神,挤出一个笑脸:“哎呀,哥哥,有话晚点说吧。”

    萧七不为所动,昨夜他派阿纪跟着苏廿九,他知道苏廿九都知道了。

    “矿藏的事……现在不能说。”

    果然,小丫头片子有两副面孔,说变脸就变脸,她声音压得很低,眼角的那股狠劲却没想藏:“我就知道你昨夜没撂干净,怎么,是觉得我们脑袋瓜子不如你,想不明白陶勇为何为了一块破地儿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

    萧七面容冷峻,他自小随父亲征战四方,见识过山川湖海,崇山峻岭,父亲麾下能人辈出,会打仗的都不算稀奇,那些懂奇技淫巧的,分金走穴的江湖异师才是父亲最敬重的。

    故此,父亲打仗,甚少向朝廷索要军饷,除了粮草。

    他自小耳濡目染,那阴山村的地形,土质,植被,他一瞧便知,地下有乾坤。

    山上有葱,其下有银;山上有薤,其下有金;山上有姜,下有铜锡;山有宝玉;木旁枝接下垂……

    这是空空先生教他的口诀。

    阴山村的侧崖便是长满了沙葱,他不会看错,那种沙葱,北荒的狼胥山到处都是。

    “陶勇不过一介商贾,加上隋青云不过八品,你觉得他二人担得了开私矿的罪名吗?”

    他承认了。

    苏廿九冷哼一声,承认就好。

    “那正好,一网打尽。”

    “不可。”

    “有何不可”

    “你……你不懂。”

    萧七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与市井出身的苏廿九很难解释这中间的利害关系。

    他微微垂眸,思索着怎么用通俗易懂的话,叫苏廿九明白,孟怀章惹不起。

    苏廿九见他欲言又止,眉头紧蹙,好似先生遇到了冥顽不灵的学生,不知如何传道解惑,顿有一股邪火蹿了上来。

    平日在人前,她没脸没皮地黏着萧七,做样子给旁人看,都是为了不暴露身份。

    周月奴与周翊安那等不可言说的关系,在蒯县,已经是妇人的饭后茶余了。

    “滚开。”

    苏廿九推了萧七一个踉跄,“别耽误姑奶奶惩奸除恶!”

    萧七险些一头撞墙,他气急败坏地伸手抓苏廿九,情急之下,一只手穿过了她头顶的发环,被套住了。

    苏廿九梳着单环髻,看起来稳重不少,可让萧七这么一套,脑门上长了一只手不说,脑袋被带的往后一仰,险些跌倒。

    “哎呀!人家好不容易才梳好的!”

    “你、你别动。”

    萧七甚是尴尬,他不敢用力,怕扯着她的头皮,带着痛,两人就那么一动不动站着。

    “你听我说,这个案子,你可以替死者讨回公道,但你若是捅出银矿的事,他就会陷入万劫不复。”

    他,是孟怀章。

    苏廿九背对着萧七,放慢了呼吸,她能感觉到,萧七的手轻轻地摆弄她的发髻,很轻,很温柔,皮肤擦过她的耳朵,细腻又温润,有些痒。

    苏廿九抬手挠了挠耳朵,却与萧七的手不经意地触碰在一起,萧七没有收回手,继续道:“我猜陶勇的背后之人,位高权重,非轻易撼动,反而为他招致杀身之祸,我们三个或许能一走了之,可他就不一定了。”

    苏廿九头皮一紧,发簪重新穿过发髻,固定住,萧七的两只手将她的发丝重新拢在一起,指尖贴着发根,像一把柔软的梳子。

    “好了。”萧七把着她的肩头,将她转过来。

    苏廿九低着头,晃了晃脑袋,发髻固定得好好的。

    她抬起头,再看萧七,忽然觉得这人眉清目秀起来了。

    “真正的恶人,还站在那高处,是他只能仰望的地方,你当真要让他在今日,此地,止步于此吗?”

    “那人是谁,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萧七点了点头,轻轻吐出三个字:“叶秉正。”

    苏廿九眼底的震惊稍纵即逝,仿佛她第一回听到这个名字一般:“叶、叶什么?他是何人?他这么大的本事?”

    “当今首辅叶秉正,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当今的圣上。”

    奇怪的是,苏廿九竟从萧七的语气中捕捉到一丝恨意。

    她眼珠子滴溜转,叶秉正的能耐,她当然知道,如果不将银矿的事捅破,那么孟怀章暂时是安全的。

    满山的财宝谁能坐得住不动心思,他会派人来,还是亲自来?

    苏廿九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娇滴滴地说:“哥哥的手真巧,以后九儿还能让哥哥给我梳头吗?”

    萧七原本心事重重,苏廿九嘴角荡开突如其来的笑意,似是漫山遍野的桃粉让一阵春风催放开来,他不由得怔愣了一瞬。

    怎……怎么想起桃花了?

    都怪阿纪!

    萧七咽了口唾沫,垂下双手,没接那一句,“我话已至此,他的命,在你。”

    苏廿九撇了撇嘴,这人真是不解风情,说话冷冰冰的。

    她收起笑意,正色道:“两害相较取其轻,这我还是懂的,更何况,你口中的他,将来是要做一个好官的,我不会让他有事。”

    说完,苏廿九转身走了。

    拐角后面的孟怀章嘴唇颤抖,他抬袖蹭掉眼角的眼泪,嘿嘿笑了一声,甩着肩上的包袱又顺着原路回去了。

    萧七久久立于巷中,视线并未收回,即便巷中空无一人。

    啪嗒!一双脚步落地,阿纪绕到萧七面前,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公子,我就说她好看吧,您看您都看直眼儿了。”

    萧七斜了阿纪一眼,“你不觉得她很奇怪吗?她似乎妥协得太容易了。”

    阿纪摇头晃脑,不以为意地说:“公子才奇怪,平日嫌弃这个嫌弃那个,今日倒给她梳起头了。”

    萧七眼底一滞,低头看自己的双手,他抬起双手在阿纪身上蹭了蹭,“我装的。”

    阿纪似乎习以为常,靠近了些,方便让萧七蹭手,“对了,公子,你说,会不会是她发现了孟怀章在听墙角,才那么说的,我瞧见孟怀章背着包袱缩在墙角,阿纪猜,他也知道阴山村有银矿,想跑。”

    “人呢?”

    “听到九儿姑娘的一番肺腑之言,又回去了。”

    萧七低头看阿纪,一字一顿:“苏廿九。”

    “啊,是啊,九儿姑娘。”

    “哦对了,公子,阿纪跟着九儿姑娘的时候,有一回她忽然回头朝阿纪这边看来,笑得阴恻恻的,还念叨着:乌鸦呢?这是何意啊?阿纪是被发现了吗?”

    萧七心里一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的屈指朝阿纪脑门猛猛弹了一下:“你是武夫,我不怪你。”

    不怪你脑子不好使。

    “嘶……”阿纪捂着脑门,不知所措地仰头看他家公子:“公子怎么、阿纪做错什么了?阿纪为了公子熬了几个大夜了,公子你瞧,阿纪这眼睛,都熬成夜枭了!”

    昨夜,他看见苏廿九把张泽带去城西角的固水巷了,那里除了三教九流的人,还有流民混迹其中,结果发现她把袁春藏在一间叫作‘了了’的客栈,原来是带着张泽去见了袁春。

    了了……

    那么大个县城,她偏选那间客栈,鱼龙混杂的地方,避人耳目无可厚非,但为何,一定是那间。

    “她除了带张泽见袁春,还见了谁?”

    “临县的老仵作啊,公子不是都知道?”

    萧七摇了摇头,他想问的是,那间客栈里,苏廿九还见了谁。

    但是阿纪呆头呆脑的,苏廿九那人又诡计多端,即便是没注意到异常也情有可原。

    “公子,那矿……您打算如何?”

    “你给齐大人去一封信,告诉他这边的情况,让他举荐工部常跃利用这笔钱打通南北河渠。”

    阿纪不解:“常跃不是叶秉正的人吗?公子不怕他们私吞了这笔款吗?”

    萧七笑了笑:“吞也好,不吞也好,反正都好。”

    嘀嗒,嘀嗒……

    落雨了,三月春,总是细雨绵绵,不大不小,这雨,下得一点都不痛快。

    算算时间,午宴要开了。

    萧七返回后宅,宅院冷冷清清,说是要宴客的苏廿九并不在家中,金三娘也不在,忽然,前面响起了堂鼓的声音,沉闷得像是被雨淹没的雷声。

    几乎是同时,孟怀章拉开屋门,整整齐齐地穿着官服,就是一边袖子短一截,他局促地往下拽袖口,心里嘀咕着,啧,早知道还有机会穿,就不该剪那么早!

    衙门正堂的大门紧闭,街上的百姓有的双手遮住头顶急匆匆地穿梭,有的干脆站在衙门口避雨。

    堂鼓敲响的时候,陶府的两顶轿子正好一前一后停在衙门口,陶勇下了轿子,先是一愣,望了一眼身后的玄清,随即,两人喜笑颜开,今日这鼓敲得甚好,是成大事之鼓啊!

    玄清拱手刚要道贺——

    嗡……

    厚重的大门从里面打开,陶勇兴冲冲地抬腿上了台阶,然而等他一脚迈入大门的时候,他瞳子猛地一缩!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站稳,幸得身后的玄清托了一把。

    原本站在门口躲雨的百姓,好奇地往衙门里瞥了一眼,纷纷愣住,脚下往中间挪,窃窃私语起来。

    街上的人群纷纷驻足,一步一步往衙门口去,甭管那屋檐有没有替他们挡住雨,他们都站在那,挪不动步子。

    四口薄棺整整齐齐排在院子里,棺前各摆着一碗清水、一双竹筷,一名女子站在棺前,从血红的油纸伞下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她的身后走出一名男子,身着官服,面色肃然,一点浩然正气在眉宇间荡开,只见他抬袖一挥:“升堂!今日审阴山村二十一户,八十九人的命案!”

章节目录

免费其他小说推荐: 表小姐她何日出嫁 暴躁疯妇提刀杀祖宗,请诸君赴死 认贼作父作母作哥哥 皮物:我的舍友被变成了皮! 夏尔的异世之旅 满级大佬五岁半,炼丹御兽成团宠 娇骨难驯 [全职高手]治疗什么的不干了! 灵气大盗修仙传 挺孕肚去离婚,禁欲军官急红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