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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字大章!)

    “什么情况?齐人疯了?

    他们追我们做什么?

    啊?”

    周军大营。

    杨坚趴在寨墙之后,惊魂甫定,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呲牙咧嘴,手脚酸疼。

    人在极度的紧张之后,会陷入一种全身肌肉痉挛,甚至麻痹休克的状态。

    他的背后,插着一根箭矢。

    不过并没有刺穿皮肉,只是软软挂在了他的甲胄缝隙之中。

    这是他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带出去的十几个杨家部曲,能够回来的仅有五六个。

    旁边的若干凤、独孤藏亦是惊魂未定。

    独孤藏这个嘴上一直说要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少年,此刻已经被吓得失禁。

    他十分耻辱的发现,自己胆小至此,便更加沉默。

    这时,外间已经响起了一阵呼啸,一道道火箭划破夜空,落在了白登山下,那一片片白色的毡帐之中。

    就像是一只只流星,坠落在营中。

    冬季的枯草和帐篷迅速被点燃。

    “坏了!”

    三人面面相觑。

    战争,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突兀的开始了,

    这时,背后响起了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三人下意识紧张往后看,还没有从刚刚被追杀的处境中脱离。

    待看清楚火把之下的人,他们才齐刷刷肃立。

    “大元帅!”

    “爹!”

    “丈人!”

    三个不同的称谓发出。

    来者摘下御寒的毡帽,翻身下马,苍老的脸上依稀可以看出曾经的英俊,正是独孤信。

    他刚刚从白登山上的突厥人营地下来,还没有回到自己的中军大营。

    就碰上了这档子事,索性直接攀上寨墙望楼,问道:

    “齐人有多少人?”

    身后跟着的独孤藏和杨坚面面相觑。

    若干凤斩钉截铁道:“日落时,山口蔓延,阵势不小,约有万余!

    他们口中呼喊着——曳落河。”

    其实换算也很简单。

    平城山口,一字排开,骑兵列阵,铺开也就是万余。

    而刚刚追击他们的,横向不能铺满,可见一斑。

    “万余,曳落河?勇士?有点儿意思。”

    独孤信眯着眼睛,借着火光看着外面游弋的齐军。

    来往号令迟滞,只知道闷头冲锋,而且并没有阵型配合,看起来,甚至连关中操练的府兵都不如。

    白登山和周军大营都是靠着桑干河驻扎,两营一个在山上,一个在山下,中间只留下一条挤满了牧民帐篷的通道。

    所以,独孤信能够居高临下,看清楚齐军的一切动向。

    “怎么像是胡人的牧民?

    而且,这种阵势……”

    心中想着,他拍着栏杆,望向北方的夜空,迅速开口道:

    “达摩!你去左师、后师传我元帅令,命达奚武、杨忠、宇文贵将精骑五千,来前营准备!”

    “是!”

    若干凤和独孤藏同时应声。

    随后独孤藏就被自己老爹转身一脚踢过去,瞪了一眼道:“你滚回去换裤子!”

    独孤藏脸色涨红,头也不回跑掉。

    而杨坚看着两个达摩都离开,忍不住上前开口道:

    “丈人,若无他事,我也归营?”

    “那罗延,你待会儿跟在我的身边!

    伽罗腹中已有子嗣,我的外孙,应当出世就有显爵!

    今夜,或有不世之功!”

    独孤信直接转身,看向外间。

    若是有人能够靠近,就能够看到这位独孤郎的眼中闪烁着不符合年纪的沸腾热血。

    杨坚苦涩一笑。

    这些长辈,怎么总是想要让他振奋呢?

    但也只能够拱了拱手。

    不一会儿,下方的局势再变,白登山上冲下了一支铁甲精骑。

    “阿史那的王帐骑兵,是突厥的大王子!”

    匆匆赶来的长孙兕在独孤信身边,凭借烈火的光芒,看着山坡上俯冲而下的精骑,斩钉截铁开口道。

    “木杆沉不住气啊!还未曾看到宴席主菜!”

    独孤信冷着脸,但还是让身侧高宾传大元帅令——

    “宇文盛、达奚武,出阵!

    协助友军,绞杀敌军前锋!”

    “得令!”

    寨下前营校场,听到传令兵高呼。

    宇文盛、达奚武即刻出营。

    寨门吱呀作响。

    五千精骑飞出,化作一条火龙,配合对面的突厥骑兵。

    将冲进来的“曳落河”拦腰截断。

    独孤信已经敲起栏杆,等待着齐人的预备队援救。

    厮杀声、嘈杂声、求救声。

    让夜间的营寨之外,化作了混乱的炼狱。

    可是,独孤信没有等来齐人的援军,一直没有。

    甚至,还看到了这支名为“曳落河”的可笑队伍,开始了一波行之有效的反冲锋。

    “溃而不退,精兵啊!

    之前是假败?不像啊?

    这打的什么烂仗?”

    身经百战的独孤大元帅看的有些迷茫。

    难不成齐人是专门派这支军队来送死的?不会吧?

    这看起来也算精锐啊!

    再财大气粗也不是这么玩的啊!

    “大司马,咱们是不是出兵援助一二?”

    高宾看着有些着急。

    关中虽然得了突厥人的助力,可五千精骑也是大半家底了,容不得有失。

    “不急,不急,再等等!”

    独孤信深吸一口气。

    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在葛荣麾下任职,和曾经的天柱大将军尔朱荣交过手。

    那一战,葛荣麾下勇将无数,战兵二十万人,尔朱荣只有七千人。

    但,尔朱荣教会天下人一个道理。

    任何时候,都不能把底牌打尽,一定要等着敌人先出手!后发制人!

    七千秀荣骑兵,足可纵横天下!

    所以,他还得再等等!

    等到,对方沉不住气……

    “那是什么?!”

    这时,身后,杨坚忍不住抬头,看向了东北方向,那里漆黑的山脉之下,燃起了大火!

    从星星点点,在不可思议力量的加持之下,火团迅速爆开,引燃四周。

    奔腾!无数双蹄子同一时间在大地上奔腾。

    地面开始了震颤!

    就像是地震一般,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洪涛山!”

    高宾和长孙兕几乎是同时疾呼一声:“不好!!齐人的目标不是我们,是突厥人的牧场!!”

    ……

    “摄图在干什么?!我给了他五千名勇士,五千名勇士!

    只要守住谷口就行,啊!!!”

    白登山上,突厥阿史那家的贵人尽数汇聚在此,木杆全副武装,死死盯着远处。

    洪涛山下有一处河谷,三面环山,易守难攻,牧场为重中之重,他岂能没有防备?

    可是,这么周密的布置,齐人是怎么突破的,那边甚至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混战!

    白登山一览无遗!

    “或许,他们不需要进入牧场就可以引发山火呢?”

    角落处的阿史那他钵用自己断臂处新安装的铁质护手摩擦案几,发出刺耳的声音,阴恻恻开口。

    不知为何,帐中众人觉得这家伙有些幸灾乐祸的嫌疑。

    “大汗,当务之急,请您移驾!若被困在此处,后果不堪设想。”

    突厥西部小可汗,阿史那地头瞪了他钵一眼,抱拳朝着木杆开口,急促说道。

    旁边的王帐亲卫叶护官,阿史那步离也是点头,赶紧说道:

    “牧群回栏,再强大的勇士,也会被踩成肉泥啊!大汗!”

    牲畜和人一样。

    在夜晚受惊之后,会本能的向有稳定光源、以及熟悉的道路狂奔。

    (这也是经常有野牛、野羊会深夜上公路和大运对掏,被压成肉饼的原因,大运的车灯超亮的啦)

    越是庞大的牧群,越是如此。因为数量的优势会让他们忘记危险,横冲直撞。

    “巧合”的是,山下那些可恨的齐人点燃了牧民的毡帐,火光映照,白登山四周亮如白昼!

    再加上,平日里,大军补给,就是依靠牧民们将洪涛山牧场的牲畜赶到城下。

    来来回回,牧群已经把这条路趟熟了,认为这是“回栏”的路,安全无比。

    凡是行军途中牲畜炸营,必然会冲击最熟悉的营地。

    这是草原上的常识。

    白登山下的营地,不安全了。

    自然而然,山上也就不能待了。

    营地的青壮拱卫白登山,山上才能够稳如泰山,若是让超过十万人的集团军,脱离狼头大纛的指挥。

    被这些畜生给冲散,后果不堪设想!

    顶着众人的目光,木杆深深看着下方,起身道:

    “那就……”

    “大汗!!齐军!齐军又来了!!是齐人的太子!”

    这时,帐外一个王帐近卫冲进来,用突厥语大声疾呼。

    “什么?!”

    最先站起来的是他钵,他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籁一般,迅速冲到了这个侍卫面前,揪着他的衣领,疯狂摇晃道:

    “你说什么?是谁?是谁?!”

    侍卫被吓得不敢开口。

    他钵索性推开他,掀开帐篷,迅速爬上旁边的高台,望向北方。

    今夜,天公作美。

    月光很亮。

    反射桑干河的冰面,就像是延伸向北方的玉带。

    而在银色的玉带旁边,漫漫黑影,扛着旌旗漫卷而来。

    停在了周军、突厥大营的前方,静静等待着什么。

    就像是……那一天一样!

    “是你!又是你!”

    他钵面色扭曲。

    这时,他钵身后响起了木杆的声音。

    “他钵!

    那就是齐人的太子?

    他杀了我最疼爱的儿子!”

    “大汗!”

    后方众将忍不住上前几步,担忧地看向木杆。

    “他还能够想到我们的牧群。

    呵呵,侯尼于确实有一个不错的儿子。”

    木杆突然笑了。

    随后,他看向了背后的勇士们,认真道:

    “四年前,在不远的朔州,我们失败了一次!我匍匐在齐人的皇帝脚下。

    四年之后,我们拥有这么多精锐的勇士,难不成,还要再败一次吗?”

    他看着众人,摇了摇头,咬牙切齿道:“不!我不想!

    看清楚,齐人的兵少,他们可怜的刀和剑,不敢正面和我们的勇士对战!只能够用卑劣的计策!

    用我们的牲畜,践踏我们的军心,让我们自乱阵脚!

    呵呵,说到底,他害怕我们!害怕大突厥的勇士!

    我们不能像温顺的耕牛一样,被他牵着鼻子走!

    看!他就在那里!

    不用管什么营地,管什么牧群,地头、步离!去搜寻所有能动的勇士,把我的大纛立起来。

    让山上的儿郎们也不要去救火了!跟着我从东面下山,去碾碎来敌!

    派人去周营,通知独孤如愿,他知道该怎么做!”

    木杆斩钉截铁地开口说道。

    众将听后,眼神之中带着决然。

    不去管营帐和牧群,就代表着,大汗放弃了未来的粮草和营寨。

    他要赌一把!

    他钵闪动着几分不安,看了看明媚的夜空,忍不住说道:

    “大汗!阿兄!

    东面是峭壁啊!咱们怎么下去!

    您看,萨满说的雪与水并没有出现,此战不详!

    我们今夜按兵不动,等到天明,天亮之后,混乱的牧民就会重新变成我们坚韧的勇士!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再围剿高殷!

    必能成功!”

    话音刚落,木杆已经对上了他的眼睛,握住了他的断手,骂道:

    “他钵啊!

    你的勇武也一并被切去了吗?

    等到天明,那个时候,恐怕齐人的太子已经趁乱进城了!

    平城的斛律阿六敦,他肯定已经看到了城外的动静!你敢保证,齐人的太子不会入城吗?

    没了牧群和帐篷,我们还怎么围城?

    至于东面山崖,我们的勇士能够征服西域的雪山,难不成无法克服这小小的白登山?

    今夜,是最好的机会了!”

    “今夜,是最好的机会!”

    高殷立于太子旌旗与伊利可汗的云纹大纛之下。

    瞳孔之下倒映火光。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若是高延宗、贺拔仁能够成功,他就领军杀穿阵型,回到平城。

    坚守二十天,等待北地的消息。

    不过,当看到立在白登山上,那突厥人占据的营寨时,他又双叒叕改变了自己的目标。

    他有些贪婪了。

    他想要,毕其功于一役。

    他不知道北行的长恭一行能不能建功,毕竟茫茫草原,没有向导的话,迷路、冻饿都是考验。

    如今,夜色之下,阵营大乱,正是他的机会。

    他在等一个机会。

    突厥木杆定然舍不得他的部民和牧场,他会下山主持大局。

    等牧群踏向远处的火烧连营,等突厥人的大汗,走出坚固的堡垒走下白登山,等着那位他魂牵梦绕许久的他钵。

    今夜,他一定要奏出一曲最完美的乐章!

    “殿下!三藏他们还没有回来!”

    达奚长儒忍不住上前开口低声说道。

    高殷微不可察皱眉。

    望向东北方向,那里的奔腾声已经震耳欲聋,不断有飞起的烟火划破夜空。

    那是他和贺拔仁、高延宗约定的信号。

    “三藏他们被缠住了!”

    高殷沉声道。

    他委托慕容三藏统帅曳落河,就是看中他能够带领曾经的义从军在杨忠手下全身而退的能力。

    想要让这些草原儿郎少死一些。

    不过,他刚刚隐约看到,慕容三藏带着自己的部曲明明脱离战场,却又冲了回去。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罢了罢了!就当孤欠他们的!

    不等了!

    吹号,集结!!!”

    高殷果断让身侧的薛衍举旗,贾和吹号。

    两个魁梧的巨人披着重甲,骑甲马呼唤甲骑。

    近万精锐铁骑做雁行阵。

    东宫卫率的甲骑在两位猛将率领下,更为鸟首,负责凿阵。

    陈山提、秦方太等,领亲卫军,在高殷之侧,为中军护卫。

    两侧则是之前剩下的府兵,齐鲁、洛中府兵为左军,河北、京畿府兵为右军。

    大军如展翅的大雁,振翅翱翔。

    直扑远处混乱的战场。

    与此同时。

    慕容三藏领着周遭的部曲,还有一些被激起血性的曳落河少年,在贺拔成的策应下,横冲直撞,长槊挥舞。

    这般不要命的打法,直接让这些出自突厥本部的王帐骑兵不适应了,大王子身边的这些,精锐有余,凶狠不足。

    二者配合,所过之处,如入无人之境。

    如此勇武,令人侧目。

    突厥大王子——阿史那大逻变忍不住后退几十步,在众多亲从护卫之下,顾左右而问:

    “此人是谁的部将?竟如此勇猛?”

    结果,周遭亲卫以为大王子在传令,当即用突厥语大呼,询问出声。

    慕容三藏懂得鲜卑语,却不会说突厥话,只能够将目光看向了几个机灵的突厥儿郎。

    他们带着崇敬的目光看向这位将军,开口道:

    “敌军仰慕您的勇武,在询问您的名号!”

    慕容三藏面甲之下矜持一笑,随后昂扬开口道:

    “天下名将,慕容三藏!!”

    跟在周遭的曳落河少年们旋即大声疾呼,回应道:

    “天下名将!!

    慕容三藏!!”

    声震四方。

    阿史那大逻变忍不住勒紧缰绳,面色微变,向着身后道:

    “周人精骑呢!让他们先上!我们暂避锋芒!”

    “来了!就在那儿!”

    亲卫指引。

    大逻变顺着指头看去。

    但见周人精骑闪出,身着红袍,当先一人,长须长槊,面如重枣,在红袍、火光加成下,竟然如同一个血人。

    背后的周军骑兵尽皆精悍!

    “哈哈哈!慕容家的小子,一年不见,竟然在此逞凶?”

    “杨!!忠!!”

    慕容三藏转头,眸光血红。

    他的半边脸隐隐作痛。

    想到了那天的烈火。

    今日,依旧是火场之中啊!

    “三藏!莫要冲动,咱们的任务是阻敌!”

    贺拔成直接拉住他的缰绳。

    慕容三藏才深吸一口气,朝着北方看去。

    因为奚落突然的反冲锋,导致阵型丧乱,他们不得已迂回一大圈。

    此刻,才刚刚回到来时的地方。

    慕容三藏迅速指了指天际道:

    “发信号!”

    “是!”

    贺拔成招呼背后骑士,片刻之后,一道烟花炸开。

    慕容三藏舔了舔嘴唇,看向北方,拦路的是突厥人。

    大王子亡魂大冒,连忙催马,带着周遭精骑破口大骂:

    “周人与汝国仇家恨!你不去打彼辈!

    何苦追我!?”

    越骂,慕容三藏反而越追的紧。

    而杨忠、宇文贵的周军骑兵在背后穷追不舍,混战之下,竟然形成了你追我赶的态势。

    也是在这个时候。

    盛大的号角声响彻。

    北方传来了马蹄轰鸣。

    杨忠、宇文贵等人面色一变。

    他们同齐军交锋一辈子,岂能不认识齐军的号声?

    “止步!!”

    杨忠高举拳头,看向北方。

    密不透风的甲骑,就这么撞进周军大营和白登山之间的狭窄缝隙之中,就像是一台台推土机

    将一切胆敢在面前叫嚣的阻拦者碾成齑粉。

    这一千多名货真价实的甲骑,是独立于皇帝的百保之外,即便是之前捉襟见肘的齐国都无法供养。

    唯有去岁盐业和抄家发了大财的太子殿下,能够供应!

    杨忠和宇文贵交换神色。

    “撤!!!”

    以一当百的战绩是依靠战马和精良甲胄,对如同士兵的。

    而面对这些千人铁罐头,杨忠这样的猛将也只能够保证自己不被挤死!

    “是殿下!”

    “伊利可汗来啦!!”

    曳落河少年们用各种语言高呼着,宣扬劫后余生的喜悦!

    慕容三藏、贺拔成迅速迂回,回到了太子卫率阵中,抖落身上的血液和肉屑。

    三藏一脸沮丧来到了太子面前道:

    “殿下!我有罪!累的太子犯险!还失了奚落奚都督……”

    高殷却不顾三藏身上血腥,在马背上一抄,将他拉了起来。

    摇头道:“战阵之上,岂有不败之理?重振旗鼓!真正的战斗,刚刚开始!”

    轰隆隆!

    奔腾的兽群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冲天而起的火光让排头的一些牲畜有些犹豫。

    然而后方穷追不舍的同类们像是被后面什么东西驱赶,有的身上的毛发还燃烧烈火,惊恐嘶吼,慌不择路。

    最后,不知道是哪一头牛还是哪一只羊奔了出去。

    刹那间。

    整个牧民营地一片狼藉。

    本来就因为烈火而变得混乱的营寨,此刻直接被淌平。

    白登山是东北西南走向的山,北高南低。

    平城在南面。

    故而牧民营寨大多都在南方。

    站在北面山口,居高临下,慕容三藏能够清晰看到被奔腾践踏而死的一个青壮。

    身躯在众多牲畜的踢击之下,竟然不能落地。

    “咕咚!”

    贺拔成咽了咽口水,感慨一声:

    “自然之力!恐怖如斯!”

    “他们掠我家园,杀虐我子民时,该有此劫!”

    高殷策马,来到贺拔成身侧,眸光闪动,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迷醉和微笑。

    深吸一口混杂着烤肉味儿的血腥气,他指向身侧的白登山,道:

    “既然木杆不肯下来,孤就亲自去找他吧!

    走!”

    高殷亲自领前军,翻身下马,准备登山,围住山上的突厥可汗。

    也是在这个时候。

    右侧突然奔来一名骁果,高呼一声:“殿下!周军出营!!!”

    高殷猛的回头,问道:

    “多少人?!”

    “全是精骑!暗夜之下,无法辨认!”

    骁果回应道。

    随后就被陈山提策马抽了几鞭子,骂道:“如此情报,要你何用?”

    高殷挥了挥手,神情凝重指了指刚刚回来的慕容三藏和秦方太,道:

    “你二人领右军,带上梨花枪与霹雳子,务必拦住周军,撑到天明!咸阳王来援!”

    他手中剩下的号炮和木质虎蹲炮都交给高延宗去洪涛山牧场放火了。

    只有这些东西了。

    “得令!”

    二人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高殷才看向了达奚长儒,正色道:

    “达奚将军,由你攻山!如何?”

    “末将愿立军令状!”

    达奚长儒拍着胸脯!

    “好……孤与你一道……”

    高殷果断拔剑,不准备继续浪费时间。

    然则,又有一骑兵从后方而来。

    高殷心中一沉,策马来到那骁果面前,问道:

    “何事?”

    “殿下!有一军从白登山背面(东面)绕到我军后方了!

    是突厥人的狼头大纛!”

    “什么?!”

    高殷一愣,旋即有些不可思议。

    白登山东面走不了马啊!都是峭壁小路!

    “所以,殿下,他们都是步兵!”

    “哈???”

    高殷瞪大眼睛。

    突厥人就好好给我骑马啊!你去玩儿攀岩做什么?

    这帮东西,玩不起了?!

    这时,后方的山口,火光乍现。

    曾经英武的突厥青壮,迈步在狭窄的山口。

    与此同时,留守在白登山上营寨的阿史那地头开始也开始举火回应。

    西侧,亲自领军出阵的独孤信,看着远处的两团火光,嘴角咧开惊喜的弧度。

    看向身后的杨坚,像是在劝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开口道:

    “看啊!

    我说过,今夜,功业必建!!”

    三面环抱。

    高殷看着头顶的白登山,再看看月明星稀的夜空,朝着四周郑重道歉道:

    “诸位,此番险境,皆我贪心之过!”

    “殿下,以万余战兵,生聚两路征伐之兵,又能逼迫敌军至此!

    天下已无二人!

    末将,愿领敢死之队伍,先破此寨!为殿下开路!”

    达奚长儒单膝跪地,脸上闪动坚毅之色。

    高殷将他拉起来,畅快一笑道:

    “何止将军敢死?

    殷亦敢死!

    山寨居高临下,非累兵不可破!你的队伍不够!

    将左军与中军都带走吧!

    孤亲自为你们守此山口!”

    话音刚落,四周军将尽皆惊骇,单膝跪地道:

    “殿下!岂能如此!请殿下三思!”

    贾和更是指着远处奔腾的兽群道:

    “彼辈再有一二时辰,就会力竭,届时,末将等可护送殿下南归恒州!”

    “是啊!能够南归!”

    高殷望向平城的墙头,脸上洋溢着几分笑容,扯开甲胄之下的衣领,向着四周问道:

    “那既然两个时辰之后就有生路,为什么不放手一搏呢?

    这两个时辰,若是攻不下,孤自然会带着你们徐徐退走!

    但是,今夜,突厥人舍弃了自己赖以生存的马匹,穷困的周人都下了全部的本钱。

    孤为什么不能舍弃自己两个时辰的安全呢?”

    话音刚落,还没有等众人回应,高殷拿下马背上的长槊、大弓与梨花枪,洋溢着几分躁动道:

    “勿复言!速去!

    达奚长儒,你不是要立军令状吗?

    若是攻不下白登山,日后,你就去东宫马厩刷马吧!”

    “臣!遵命!”

    听到太子话语,达奚长儒猛然起身,大喝一声。

    周遭军将亦是。

    唯有薛衍、贾和、贺拔成护卫在太子身侧。

    他们属于东宫卫率,并非左军、中军。

    哦,还有一些劫后余生的曳落河少年,他们胡乱捡了一些皮甲,披在身上,聚拢在伊利可汗的旗帜之下。

    看着那个站在前方的同龄少年。

    寂静,夜空之下,好像只剩下了一千五百名铁甲卫率甲胄的碰撞声。

    他听到了远处右军已经和独孤信的人交锋。

    而山口处的突厥人也开始整队训话。

    阴云笼罩头顶月光,快要黎明了。

    最深沉的黑暗降临。

    山口之下,高殷翻身上了狮子骢,他的身上,被贾和、薛衍强硬再次披上了一层甲。

    臃肿的像一个粽子。

    将凌晨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高殷握紧手中梨花枪,顾左右而言他:

    “孤去岁曾与父皇言!

    他曾于北境击胡数千里,所彼时我在,必做的比他更好。

    呵呵,亲来北境,方知英雄天子,亦非常人也!

    不过,所老奴来问孤,孤依然会和他这么说——

    击胡之事,吾远甚也!”

    呜!!

    突厥人的号角很清脆,就像是头顶盘旋的苍鹰!

    高殷讨厌这样刺耳的声音。

    于是乎,拔出大弓,拉紧弓弦,滑轮的吱呀声,搭配他的怒火。

    嗖!!!

    号角声戛然而止!

    “哈哈哈!!!”

    高殷举起大弓。

    黑夜之下能看见就有鬼了。

    他是蒙的,但是不妨碍他高兴。

    “神射!神射!”

    四周,卫率们策马高呼。

    山口之外,木杆可汗看着面前被钉杀在地的吹号手,距离他一步之遥。

    面色扭曲。

    “重甲在前!给我杀了他们!”

    王帐骑兵即便是下马,也是重甲步兵。

    此刻,整齐列阵。

    如墙而进。

    挤压马道,也就是齐军的生存空间。

    狭窄的通道中,南北堵塞。

    战马跑不起来。

    头顶白登山上,已经响起了喊杀声。

    高殷深吸一口气。

    不能让对方阵型推进过来。

    劣势太大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狰狞,在这一刻,他俊美的脸开始扭曲,就像是……皇帝那样!

    “薛衍!贾和!跟上!!”

    夹紧狮子骢的马腹,太子埋首,握枪,径直前出!

    “殿下!!”

    薛衍、贾和高呼一声!

    忙不迭跟上。

    远处正在管束卫率行列的贺拔成瞪大眼睛。

    但是太子已经凸出去,那还有什么说的,当即下令:

    “冲!散阵!!”

    “是!!!”

    马蹄声如龙,在狭窄的通道之中回荡,撞在白登山的峭壁上,形成了惊天动地的回响。

    高殷一马当先,心中热血如龙,他想要喊什么。

    莫名的,他想到之前在襄国猎场,第一次见到他钵,见到东方老。

    他踏弓拉箭的时候。

    东方老看向他的眼神。

    那个时候,他不懂,不过莫名,现如今,他懂了。

    永昌王啊!高氏,不忘!

    随后,一声大喝呼之欲出:

    “渤海高殷!

    挡我者死!!”

    呲……

    火石擦亮,梨花枪在手中平举,黑烟在夜空中并不明亮。

    前排的重甲兵都是突厥贵人的后代,只有他们才能站在大汗的身边,成为木杆可汗的亲信。

    所以,他们听得懂汉话。

    “他说他叫什么?”

    “高殷!”

    “齐国太子?”

    三句之后,所有突厥人的目光闪亮,望向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眼神热切!

    骑兵冲步兵阵,也敢这么嚣张?

    擒下他!

    于是乎,扎好马步,挺直长槊,甚至有人已经开始骚动,不自觉往高殷冲过来的一侧移动。

    阵型有些骚乱。

    木杆站在一处山坡,眺望下方,心脏如同大鼓般跳动。

    近了!近了!

    齐国太子,果真来找死了!

    希律律!

    不过,就在高殷距离步阵十步时,狮子骢人立而起,梨花枪随即抛出。

    伴随着他的抛射。

    身后,一种铁甲卫率的梨花枪也飞出,划过弧线,落在了阵中。

    木杆身后,他钵瞪大眼睛,揪着大汗的袖子,厉声道:

    “兄长!没有雪与水的洗礼,是没有办法击破他的巫术的!

    和他拖着,让他们邪恶的巫术失灵!只有这样,才能够功成啊!”

    木杆一把推开弟弟,用刀尖对准了他钵,烦闷道:

    “他钵,你在霍乱军心!

    天底下哪里有什么巫术,这些破竹竿,你也说了,不过是会让马匹惊扰!

    他们都是我最近精锐的士兵!

    这些东西,不可能让他们动摇!”

    他钵也不由得抬头。

    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不相信自己的兄长,如果是库头兄长,便不会如此。

    可是,他已经死了。

    话音刚落,下方就响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

    在黑暗之中极为醒目。

    “这是什么?”

    “我身上着火了吗。”

    “他们要冲过来了!”

    高殷却翻身下马,爱惜的抚摸身侧的狮子骢,一脸的不舍,甚至泪流满面,他看向身后的前排的几百个甲骑。

    众人会意,亦是下马。

    敌阵已经骚乱。

    如林的长枪已经溃散。

    但是人不能冲进去,进去就没了。

    所以——

    “去吧!!”

    高殷掀开马背的甲胄,用刀扎在了马屁股上。

    背后,众多甲兵亦然,泪流满面,将自己的兄弟,送向死亡!

    吁!!!

    马匹的嘶鸣,加上悲戚的哀嚎。

    载着身上厚重的马铠,冲向了敌军厚重的步军阵!

    奔腾的甲马就像是一只只坦克,在突厥人中犁出一条条血路。

    血肉横飞。

    最终,迟滞在山道处,形成了一片尸墙。

    原地,高殷拄着棹刀,啜泣不休,良久之后才看着对面崩溃的阵型,小步快跑,背后,薛衍、贾和、贺拔成在侧。

    最后,大跨步冲前。

    用棹刀将一个被踩的重伤的突厥重甲兵头颅割下。

    随后,太子走到了身上插着十几只长枪的狮子骢前,摘下面甲。

    此刻,正好乌云过去。

    皎洁月光之下。

    前排的突厥士兵都能看清楚,太子面上涕泗横流,血液满布。

    随后,他切下了狮子骢的马头,插在自己的棹刀上,爱惜抚摸,甚至用脸颊蹭了蹭。

    在淋漓的鲜血中,声如恶鬼:

    “踏马的!木杆!敢杀我的马?!”

    远处,某位大伊尼温可汗:

    ╭(°A°`)╮?

    不是特么你杀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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