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退生员林玦示冷面，拜院长黛玉恭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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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船行一日，到了当涂采石矶的港口。这日天色晴好，江风猎猎，吹得码头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东古书院的教习带着几名生员，早就在港口候着了。远远看见林家的旗帜，便一同整了整衣冠，迎上前来。
林玦是先一步下船的。
这一路黛玉躲他躲得紧，林玦心里憋着气，脸色自然好看不了，脸黑得跟有人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站在跳板旁，也不说话，只冷冷扫了码头上迎候的众人一眼。
那几个生员被他这一眼扫得心里发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上前搭话。
教习在旁边也是一脸尴尬，原想着先给这位少年钦差请个安，可瞧着这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正僵着，黛玉扶着紫鹃的手，从船舱里出来了。
那教习见了，连忙带着众人生员上前，拱手躬身道：“学生等见过湘君先生。
院长他老人家腿脚不便，不曾亲自到港口迎接，特派学生等在此候着，敬请先生谅解。”
黛玉微微颔首，还了半礼，声音清清冷冷的：“有劳诸位久候。院长客气了。”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年轻生员上前一步。
他先偷眼瞧了瞧林玦的脸色，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攀附的心占了上风，硬着头皮拱手作揖，脸上堆着笑，语气热络道：
“久仰湘君先生才名，今日一见，方知不同凡响。学生——”
不等黛玉反应，林玦即在旁边冷笑了一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林玦斜睨着他，语气讥诮道：“既是久仰大名，还来聒噪作甚？”
那生员脸上的笑登时僵住了，张了张嘴，一时语塞，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黛玉在旁边听了，蛾眉微微一蹙。侧头看了林玦一眼，这般当众给人难堪，未免失了钦差的气度。
可她也没开口制止，只是转回头，端着茶盏似的端着自己的仪态，仿佛没听见方才那番话。
旁边另一个生员见同伴下不来台，连忙上前一步，打圆场似的拱手道：
“林大人息怒。我等也是久有拜读湘君先生的诗篇，今日一见，幸甚至哉，这才想要当面再请教请教，并无他意。”
林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嗤笑一声，慢悠悠问道：“你是哪一科的？”
那生员一愣，没料到他忽然问这个，随即笑着回道：“回林大人，学生是红楼十年的生员。”
黛玉在旁边听着，心里咯噔一下，她太了解林玦了，一听这话，便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连忙轻轻喊了一声：“全儿。”
林玦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微微蹙着眉，便把到了嘴边的一些难听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却还是没饶过那生员，冷哼一声，随即问道：“红楼十二年的秋闱，你没去考？”
那生员一愣，登时噎住了。
他去考了。不仅去考了，还落榜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又抬眼瞧了瞧林玦——这位爷可是十二岁六元及第的科举神话，连中六元，从古至今独一份的人物。
自己一个落榜的生员，在人家面前谈什么“久仰才名”“当面请教”，简直是班门弄斧。
一时讪讪的，拱了拱手，默默退了下去，再不敢多言。
黛玉在旁边看着，轻轻叹了口气。林玦耳朵动了动，如何没听见？侧了侧头，也不说话。
码头上一时静得有些尴尬，江风吹着旌旗猎猎作响，几个生员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时，那个面色温和的教习上前一步，拱手躬身，先道歉：“林大人，湘君先生，恕罪恕罪。
平日里疏忽管教礼仪，众学生失了分寸，学生在这里给二位赔礼，还望不要见怪。”
他说着，又侧身让了让，指着码头上停着的两乘青布小轿，笑道：
“院长已经在书院候着了，还请二位上轿。这港口风大，仔细吹着。”
黛玉见这教习说话得体，态度恳切，微微颔首，先开口道：“先生言重了。不过是几句寒暄，何罪之有。院长既然候着，我们这便去罢。”
她说着，扶着紫鹃的手，便要往轿子那边走。走了两步，又侧头看了林玦一眼。
林玦站在原地，看了看黛玉的脸色，这才不情不愿地对着那教习拱了拱手，语气淡淡的道：“无妨。先生也请。”
那教习暗暗松了口气，连忙侧身引路。
两乘轿子一前一后，沿着山道上行。轿子里，黛玉靠在轿壁上，隔着纱帘望着窗外满山的秋色，半晌没说话。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东古书院门前。
这书院依山而建，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上书东古书院四个大字，笔力苍劲，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名家手笔。
门前两株老桂树，花开得正盛，甜香阵阵，随风飘出老远。青石阶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桂花，金黄金黄的。
沈砚秋果然亲自迎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很，透着股老儒特有的执拗与通透。
黛玉的轿子刚落下，紫鹃便上前打起轿帘。
黛玉扶着她的手下来，抬眼看见门阶上的沈砚秋，连忙上前几步到石阶下，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福礼，恭敬道：
“晚辈黛玉，见过沈院长。家师时常在晚辈跟前提起院长，让晚辈到了书院，要多向院长请教。晚辈来得唐突，还望院长恕罪。”
她说着，又从袖中取出周祭酒的那封引荐信，双手奉上。
沈砚秋站在门阶上，受了她这一礼，才微微躬身还了半礼，伸手接过信，也不拆，只捋着胡须笑道：
“起来罢，不必多礼。你老师跟我是几十年的老友了，他的学生，便是我的学生一般。
到了这里，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不必拘束。”
他说着，目光落在黛玉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见她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清疏，气度沉静，心里先存了几分好感。
黛玉直起身，微微垂着手，恭声道：
“院长抬爱了。晚辈一介女流，能得院长以首座之礼相邀，已是惶恐，哪里还敢当‘自己家’三字。”
沈砚秋听了，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孩子，跟你老师一个脾气。罢了，不说这些，先进去罢，院里已经备好了茶。”
他说着，侧身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黛玉微微欠身：“院长先请。”
这时候，林玦才从后头的轿子里下来。
他方才在港口还黑着一张脸，怼得两个生员下不来台，此刻到了书院门前，却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整了整衣襟，面上带着温温和和的笑，身姿挺拔，举止从容，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冷厉？
林玦快步上前，走到沈砚秋身前，拱手一揖，语气恭谨：“晚辈林玦，见过沈院长。”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还了半礼，道：“林大人不必多礼。六元及第，名动天下，老朽也是久仰。”
林玦笑着谦辞了两句，语气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他本就生得好，眉眼俊朗，气度不凡，此刻收起了冷脸，做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当真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砚秋跟他交谈了两句，问起他巡田的差事，又问起他对江南文风的看法。
林玦一一答了，言语之间见解独到，既不炫才，也不藏拙，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
沈砚秋越听越惊异，心里暗暗赞叹：这少年不过十四岁的年纪，竟有这般城府、这般见识！
胸藏沟壑，腹有经纶，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奇才而不恃才放旷，目中无人。
这般沉稳内敛，待其长成，定然是君子豹变，辅国良臣。
他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却不露出来，只捋着胡须，微微点头，偶尔插一句问话，点到为止。
一行人沿着青石小径往里走。
这书院果然清幽，一路上古木参天，竹影婆娑，讲堂、藏书楼、斋舍错落有致，处处透着股书香门第的沉静气象。
沈砚秋一边走，一边跟黛玉说话，问起她近来的功课，又问起周祭酒的近况。
黛玉一一答了，言语得体，既不因为对方是大儒、是老师的好友就卑躬屈膝，也不因为自己有才名就恃才傲物。
沈砚秋听着，心里暗暗点头，又暗暗叹息。他原以为，黛玉一个女子，纵然有才名，也不过是闺阁之中的小聪明罢了。
如今见了面，听她言谈，才知道自己错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能有这般格局，当真是难得。
他想着，便叹了口气道：“先生这般才学气度，不输令弟。
老朽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少年才俊也不少，似先生姐弟这般的，却是头一回见。”
黛玉微微欠身，恭声道：“院长谬赞了。晚辈不过是读了几本书，哪里比得上弟弟。”
沈砚秋笑着摇了摇头，道：“先生不必过谦。老朽看人，向来不会错。”
他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笑着摇了摇头，道：“说起来，也是那姓周的有福气。
若非老夫这把老骨头还得在书院里守着这帮学生，哪里轮得到他收这般好的学生？
当初先生在扬州被张阁老赞为机敏才女时，老朽就想去见一见。只是书院事务绊着一时没走开，等得空了，先生又往京城去了。”
黛玉听了这话，微微一愣，也不恼，只微微抿了抿唇，得体地回道：“院长说笑了。
家师时常跟晚辈说，当年在京城，院长与他论学，常常辩到三更天。家师说，院长的学问，他是心服口服的。”
沈砚秋听了，抚掌大笑：“好，好！那姓周的嘴上不饶人，心里倒是有数。
先生既然来了，便多住几日，咱们好好论论学问。”
黛玉微微颔首，应了。
一行人说着话，已经到了客舍。
沈砚秋亲自引着黛玉进了客舍，又吩咐人备茶、备水，一应安排得妥妥帖帖，这才告辞离去。
临走时又说了一句：“先生一路辛苦，先歇着。晚膳老朽在院里备了薄酒，给先生接风。”
黛玉送他到门口，深深一揖：“有劳院长。”
沈砚秋走后，黛玉回到屋里，坐在椅上，轻轻舒了口气。
紫鹃连忙上前，替她解了披风，又倒了盏温茶递过来，低声道：“姑娘，这沈院长倒是个和气的人。”
黛玉接过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淡淡道：“和气不和气的，且看着罢。”
她嘴上虽这般说着，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沈砚秋今日亲自迎接，又以师友之礼相待，这趟讲学，想来不至于太难堪。
至于后头讲学大会上会如何，那便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话说船行一日，到了当涂采石矶的港口。这日天色晴好，江风猎猎，吹得码头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东古书院的教习带着几名生员，早就在港口候着了。远远看见林家的旗帜，便一同整了整衣冠，迎上前来。
林玦是先一步下船的。
这一路黛玉躲他躲得紧，林玦心里憋着气，脸色自然好看不了，脸黑得跟有人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站在跳板旁，也不说话，只冷冷扫了码头上迎候的众人一眼。
那几个生员被他这一眼扫得心里发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上前搭话。
教习在旁边也是一脸尴尬，原想着先给这位少年钦差请个安，可瞧着这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正僵着，黛玉扶着紫鹃的手，从船舱里出来了。
那教习见了，连忙带着众人生员上前，拱手躬身道：“学生等见过湘君先生。
院长他老人家腿脚不便，不曾亲自到港口迎接，特派学生等在此候着，敬请先生谅解。”
黛玉微微颔首，还了半礼，声音清清冷冷的：“有劳诸位久候。院长客气了。”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年轻生员上前一步。
他先偷眼瞧了瞧林玦的脸色，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攀附的心占了上风，硬着头皮拱手作揖，脸上堆着笑，语气热络道：
“久仰湘君先生才名，今日一见，方知不同凡响。学生——”
不等黛玉反应，林玦即在旁边冷笑了一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林玦斜睨着他，语气讥诮道：“既是久仰大名，还来聒噪作甚？”
那生员脸上的笑登时僵住了，张了张嘴，一时语塞，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黛玉在旁边听了，蛾眉微微一蹙。侧头看了林玦一眼，这般当众给人难堪，未免失了钦差的气度。
可她也没开口制止，只是转回头，端着茶盏似的端着自己的仪态，仿佛没听见方才那番话。
旁边另一个生员见同伴下不来台，连忙上前一步，打圆场似的拱手道：
“林大人息怒。我等也是久有拜读湘君先生的诗篇，今日一见，幸甚至哉，这才想要当面再请教请教，并无他意。”
林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嗤笑一声，慢悠悠问道：“你是哪一科的？”
那生员一愣，没料到他忽然问这个，随即笑着回道：“回林大人，学生是红楼十年的生员。”
黛玉在旁边听着，心里咯噔一下，她太了解林玦了，一听这话，便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连忙轻轻喊了一声：“全儿。”
林玦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微微蹙着眉，便把到了嘴边的一些难听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却还是没饶过那生员，冷哼一声，随即问道：“红楼十二年的秋闱，你没去考？”
那生员一愣，登时噎住了。
他去考了。不仅去考了，还落榜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又抬眼瞧了瞧林玦——这位爷可是十二岁六元及第的科举神话，连中六元，从古至今独一份的人物。
自己一个落榜的生员，在人家面前谈什么“久仰才名”“当面请教”，简直是班门弄斧。
一时讪讪的，拱了拱手，默默退了下去，再不敢多言。
黛玉在旁边看着，轻轻叹了口气。林玦耳朵动了动，如何没听见？侧了侧头，也不说话。
码头上一时静得有些尴尬，江风吹着旌旗猎猎作响，几个生员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时，那个面色温和的教习上前一步，拱手躬身，先道歉：“林大人，湘君先生，恕罪恕罪。
平日里疏忽管教礼仪，众学生失了分寸，学生在这里给二位赔礼，还望不要见怪。”
他说着，又侧身让了让，指着码头上停着的两乘青布小轿，笑道：
“院长已经在书院候着了，还请二位上轿。这港口风大，仔细吹着。”
黛玉见这教习说话得体，态度恳切，微微颔首，先开口道：“先生言重了。不过是几句寒暄，何罪之有。院长既然候着，我们这便去罢。”
她说着，扶着紫鹃的手，便要往轿子那边走。走了两步，又侧头看了林玦一眼。
林玦站在原地，看了看黛玉的脸色，这才不情不愿地对着那教习拱了拱手，语气淡淡的道：“无妨。先生也请。”
那教习暗暗松了口气，连忙侧身引路。
两乘轿子一前一后，沿着山道上行。轿子里，黛玉靠在轿壁上，隔着纱帘望着窗外满山的秋色，半晌没说话。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东古书院门前。
这书院依山而建，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上书东古书院四个大字，笔力苍劲，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名家手笔。
门前两株老桂树，花开得正盛，甜香阵阵，随风飘出老远。青石阶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桂花，金黄金黄的。
沈砚秋果然亲自迎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很，透着股老儒特有的执拗与通透。
黛玉的轿子刚落下，紫鹃便上前打起轿帘。
黛玉扶着她的手下来，抬眼看见门阶上的沈砚秋，连忙上前几步到石阶下，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福礼，恭敬道：
“晚辈黛玉，见过沈院长。家师时常在晚辈跟前提起院长，让晚辈到了书院，要多向院长请教。晚辈来得唐突，还望院长恕罪。”
她说着，又从袖中取出周祭酒的那封引荐信，双手奉上。
沈砚秋站在门阶上，受了她这一礼，才微微躬身还了半礼，伸手接过信，也不拆，只捋着胡须笑道：
“起来罢，不必多礼。你老师跟我是几十年的老友了，他的学生，便是我的学生一般。
到了这里，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不必拘束。”
他说着，目光落在黛玉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见她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清疏，气度沉静，心里先存了几分好感。
黛玉直起身，微微垂着手，恭声道：
“院长抬爱了。晚辈一介女流，能得院长以首座之礼相邀，已是惶恐，哪里还敢当‘自己家’三字。”
沈砚秋听了，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孩子，跟你老师一个脾气。罢了，不说这些，先进去罢，院里已经备好了茶。”
他说着，侧身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黛玉微微欠身：“院长先请。”
这时候，林玦才从后头的轿子里下来。
他方才在港口还黑着一张脸，怼得两个生员下不来台，此刻到了书院门前，却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整了整衣襟，面上带着温温和和的笑，身姿挺拔，举止从容，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冷厉？
林玦快步上前，走到沈砚秋身前，拱手一揖，语气恭谨：“晚辈林玦，见过沈院长。”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还了半礼，道：“林大人不必多礼。六元及第，名动天下，老朽也是久仰。”
林玦笑着谦辞了两句，语气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他本就生得好，眉眼俊朗，气度不凡，此刻收起了冷脸，做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当真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砚秋跟他交谈了两句，问起他巡田的差事，又问起他对江南文风的看法。
林玦一一答了，言语之间见解独到，既不炫才，也不藏拙，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
沈砚秋越听越惊异，心里暗暗赞叹：这少年不过十四岁的年纪，竟有这般城府、这般见识！
胸藏沟壑，腹有经纶，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奇才而不恃才放旷，目中无人。
这般沉稳内敛，待其长成，定然是君子豹变，辅国良臣。
他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却不露出来，只捋着胡须，微微点头，偶尔插一句问话，点到为止。
一行人沿着青石小径往里走。
这书院果然清幽，一路上古木参天，竹影婆娑，讲堂、藏书楼、斋舍错落有致，处处透着股书香门第的沉静气象。
沈砚秋一边走，一边跟黛玉说话，问起她近来的功课，又问起周祭酒的近况。
黛玉一一答了，言语得体，既不因为对方是大儒、是老师的好友就卑躬屈膝，也不因为自己有才名就恃才傲物。
沈砚秋听着，心里暗暗点头，又暗暗叹息。他原以为，黛玉一个女子，纵然有才名，也不过是闺阁之中的小聪明罢了。
如今见了面，听她言谈，才知道自己错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能有这般格局，当真是难得。
他想着，便叹了口气道：“先生这般才学气度，不输令弟。
老朽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少年才俊也不少，似先生姐弟这般的，却是头一回见。”
黛玉微微欠身，恭声道：“院长谬赞了。晚辈不过是读了几本书，哪里比得上弟弟。”
沈砚秋笑着摇了摇头，道：“先生不必过谦。老朽看人，向来不会错。”
他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笑着摇了摇头，道：“说起来，也是那姓周的有福气。
若非老夫这把老骨头还得在书院里守着这帮学生，哪里轮得到他收这般好的学生？
当初先生在扬州被张阁老赞为机敏才女时，老朽就想去见一见。只是书院事务绊着一时没走开，等得空了，先生又往京城去了。”
黛玉听了这话，微微一愣，也不恼，只微微抿了抿唇，得体地回道：“院长说笑了。
家师时常跟晚辈说，当年在京城，院长与他论学，常常辩到三更天。家师说，院长的学问，他是心服口服的。”
沈砚秋听了，抚掌大笑：“好，好！那姓周的嘴上不饶人，心里倒是有数。
先生既然来了，便多住几日，咱们好好论论学问。”
黛玉微微颔首，应了。
一行人说着话，已经到了客舍。
沈砚秋亲自引着黛玉进了客舍，又吩咐人备茶、备水，一应安排得妥妥帖帖，这才告辞离去。
临走时又说了一句：“先生一路辛苦，先歇着。晚膳老朽在院里备了薄酒，给先生接风。”
黛玉送他到门口，深深一揖：“有劳院长。”
沈砚秋走后，黛玉回到屋里，坐在椅上，轻轻舒了口气。
紫鹃连忙上前，替她解了披风，又倒了盏温茶递过来，低声道：“姑娘，这沈院长倒是个和气的人。”
黛玉接过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淡淡道：“和气不和气的，且看着罢。”
她嘴上虽这般说着，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沈砚秋今日亲自迎接，又以师友之礼相待，这趟讲学，想来不至于太难堪。
至于后头讲学大会上会如何，那便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