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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桑水寨,战船首尾相连,铺满江面。

    下午的江风越吹越烈,扯得主将大帐外的帅旗哗哗作响。

    江水一下一下拍打着原木水排,沉闷的撞击声传进营中,像是有人在擂鼓催战。

    周瑜大步跨入中军大帐。

    庞统跟在他身后,步子仍旧慢吞吞的。

    明明是初来乍到的客卿,偏偏看不出半点寄人篱下的拘谨,倒像是在自家后院闲逛。

    帐内两侧分列着十余张空座,正前方悬着一张巨大的牛皮地图。

    周瑜完全没有瞒着他的意思,既然用人,则首先要选择信人。

    朱砂勾出的江水走势上,密密麻麻标满了敌我驻军。

    黄祖的江夏水军,就像一块压在江东咽喉上的巨石,死死堵住了江东向西扩张的路。

    周瑜走到地图前,盯着江夏看了片刻。

    主公方才在行府中的冷脸,还有那句“若他真能立下大功,日后再任用不迟”,仍在耳边回响。

    要把庞士元送进江东权力中枢,硬荐已经行不通了。

    眼下只有一个办法。

    拿军功说话。

    周瑜转过身,看向庞统。

    “士元既然嫌我江东水浅,不如借着这场江风,替我翻些浪出来?”

    他抬手指向地图,开门见山道:“大军与黄祖对峙数月,每日耗费粮草无数,却寸功未建。若想破局,你以为该怎么做?”

    庞统走到左首第一张客席前,掀袍坐下,直接盘起了腿。

    他只扫了两眼地图,便抬起头来。

    “破局?不难。”

    那张黝黑粗犷的脸上,透出一股与相貌全不相称的锐气。

    “统有上、中、下三策,就看公瑾和那位吴侯,敢不敢用。”

    “洗耳恭听。”

    周瑜在旁边坐下,腰背挺直,神色也认真起来。

    “先说下策。”

    庞统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

    “水战硬夺,正面强攻。再过一月,春暖水升,将士也不必再受江寒冻手之苦。昔年孙策将军曾大破黄祖,江东水军的威名尚在。若将军调集全军,顺流直下,不计死伤地撞上去,拔掉江夏并非难事。”

    他说到这里,收回手指,语气也冷了下来。

    “可江夏若靠人命填出来,江东水军精锐只怕要折损过半。纵然赢了,也不过是一场惨胜。”

    周瑜微微点头。

    这个下策,正是他迟迟不肯强攻的原因。

    江东家底本就不算厚,水军更是孙氏立足江东的根本。

    真拿精锐去填江夏,就算夺了城,也会伤筋动骨。

    至少来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中策,静观待变。”

    庞统伸出第二根手指。

    “大军继续屯扎柴桑,死盯江夏。曹孟德刚打赢官渡,接下来必会趁热打铁,挥师北上扫荡袁氏残局。曹军主力一旦深陷河北,后方自然空虚。”

    “届时刘表若敢出兵袭扰许都,我军便立刻从背后捅穿江夏,断其后路。”

    周瑜问道:“若刘表按兵不动呢?”

    “那便接着等。”

    庞统冷笑一声。

    “刘景升年老体衰,还能撑几年?只要熬到他两腿一蹬,荆州内部为了夺嫡,必然先乱成一锅粥。到那时,江夏不攻自破,江东只管坐收渔利。”

    这一策,正合江东许多谋臣的心意。

    不冒险,不硬拼,慢慢耗着刘表。

    说得直白些,就是熬老头。

    周瑜却没有立即表态。

    中策看似稳妥,实则太过被动。

    战机这种东西,来了不一定能抓住,可若一直等,等到最后往往什么也捞不着。

    更何况,把江东的前程押在刘表的寿数上,未免太窝囊了些。

    “那上策呢?”

    周瑜的目光落到庞统身上,已经带了几分期待。

    庞统端起案上的粗瓷茶碗,却没有喝,只在木案上轻轻一顿。

    “上策,驱虎吞狼。”

    周瑜的眼神一凝。

    “让吴侯立刻修书一封,加急送往许都,邀曹操共击荆襄!”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帐外江风怒卷,帅旗拍得猎猎作响。

    周瑜眉头皱起,迅速在心里盘算。

    “曹孟德刚经历官渡血战,麾下兵马折损不小。如今袁绍虽败未死,北方也还没有彻底平定。他真有心力在这个时候南顾荆襄?”

    “将军看错曹操了。”

    庞统放下茶碗,起身走到地图前。

    “正因为官渡打断了袁绍的脊梁,曹操才会认定袁军精锐已经丧尽。袁氏内部又党争不断,短时间内绝无还手之力。”

    他的指节落在许都与襄阳之间,重重一扣。

    “这对曹操来说,正是难得的空档。”

    庞统转过身,盯着周瑜。

    “刘表之前首鼠两端,暗中与袁绍结盟。曹孟德是什么人?他心里早把刘表记在了账上。只是此前腹背受敌,不敢轻动。”

    “如今吴侯主动递上这把刀,邀他共击荆襄,等于替他解了南面的后顾之忧。”

    “只要曹操答应,哪怕抽不出全部主力,只派几支精锐南下,陈兵宛城一线,刘表便会坐立难安。”

    “面对曹军压境,刘表必会急调黄祖回援。黄祖一走,江夏便成了空城。”

    庞统抬手指向江夏。

    “将军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尽取大江险要。”

    周瑜听到这里,心头一震。

    好一个驱虎吞狼!

    借曹操的威势,逼刘表自断臂膀。

    江东不用真刀真枪去撞江夏坚城,便能把荆襄的局面搅乱。

    更妙的是,这一封信还能顺便试探曹操对江东的态度。

    曹操若答应,江东借势得利;曹操若不答应,也能看出他眼下的底牌。

    一箭双雕。

    “士元之谋,果真字字珠玑!”

    周瑜霍然起身,一把抓起帅案上的兜鍪。

    “士元暂在营中安歇,我这就回行府面见主公,献上此策!”

    “只怕吴侯未必肯用!”庞统摇摇头,并不看好。

    “士元此言差矣,主公年少,轻慢士元,此乃一遗憾之事。但其有大志,此事关乎江东命途,非是小事,若我分说分明,他岂能不纳?”周瑜脸上浮出自信色彩。

    他心中对孙权评价着实不低,虽然不如孙伯符般能征善战,但也不失为一个明主。

    如今庞统三道计策摆上桌前,足以证明其才华。

    若主公能够看到,直接接纳庞士元,最妙不过。

    若不能,纳其言,待拿下江东,击破刘表,如此大功,又怎能忽视庞统庞士元?

    越想越信封,周瑜说完便走,连甲衣都顾不上更换。

    庞统坐回客席,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慢慢抿了一口。

    “总算没白费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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