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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操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把五十万斛军粮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多,也不少。

    正好卡在江东不至于伤筋动骨,却又足够肉疼的地方。

    “那就这么定。”

    曹操几乎是当场拍板,语气果决。

    “借五十万斛,走水路,在庐江交割。至于归还期限,便定在三年后。”

    他说到这里,见诸葛亮盯着他看,他手指又在桌上一扣,话锋一转。

    “如此一来,丞相定然会应允。”

    “利息也得算清楚。按市价,一年加一成。”

    “就怕他孙仲谋不愿,若愿意,丞相只赚不赔。”

    听曹操说完,诸葛亮眉间挂着笑意,装作继续看手中的麻纸。

    林阳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直接喝了一口。

    他没有对这个利息多说半句。

    这事儿轮不到他管。

    曹丞相要怎么宰江东,那是相府的事。

    他只负责指出一条能薅羊毛的路,至于薅多少,那就看曹老板自己的手有多黑了。

    正事聊完,郭嘉的心思早就不在江东那封军报上。

    他的视线,落到了马钧手里的长方形木框上。

    方才曹操从诸葛亮手中接过来用它算账,木珠上下拨动,一笔几十项开支的冬装军费,不过片刻便有了结果。

    郭嘉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马钧跟前。

    “德衡,这便是澹之教你做的新奇物件?”

    他指了指木框。

    “能否借我一观?”

    马钧赶忙双手递上去。

    “郭……郭先生,请……请看。这……这是算……算盘。”

    郭嘉接过算盘。

    分量不重,边框用的是硬木,打磨得很顺手。

    中间十几根竹签横穿上下,竹签上套着木珠。

    木珠大小一致,中心钻孔,拨起来十分顺畅。

    郭嘉左手托住边框,右手食指拨了两下。

    木珠相撞,噼啪作响。

    声音很轻,却听得人心里发亮。

    “上面两颗,下面五颗。”

    郭嘉看着算盘的构造,又转头问林阳。

    “澹之,方才听孔明说,上一珠为五,下一珠为一,逢十进位。此法比算筹铺满一桌,确实省事得多。”

    林阳靠在摇椅上,随手指了指诸葛亮面前那张粗纸。

    “法子是死的,工具也是死的。”

    “省不省事,还得看拿来算什么账。”

    诸葛亮心领神会,从那一叠粗纸里抽出一张,递给郭嘉。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各项调拨数据。

    全是相府这几日正要核对的陈年旧账。

    “奉廉兄。”

    诸葛亮指着纸上一列数字。

    “这里有十二笔粮草拨付。”

    “第一笔三千四百石,第二笔一千二百五十石,第三笔……”

    郭嘉没有推辞。

    他走回桌旁坐下,将算盘平放在桌面。

    “我来试试。”

    他先在脑中过了一遍方才诸葛亮演示的手法。

    不清楚的地方,稍稍问了问孔明。

    随后,郭嘉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隔木下方的木珠,往上一拨。

    “三千四百。”

    第四档拨上三颗下珠,第三档拨上四颗下珠。

    接着是第二笔。

    一千二百五十。

    第五档拨上一颗下珠,第四档拨上两颗下珠,第三档拨上一颗上珠。

    指尖起落,木珠噼啪。

    刚开始前两笔还有些生疏,到了第四笔,郭嘉已经摸到了门道。

    进位时不再迟疑,手指也越来越快。

    曹操在旁边看得很专注。

    方才他也亲自试过,但明显没有郭嘉手这么快。

    而且他也懂算筹。

    这些年打仗,粮草、军械、赏赐、抚恤,哪一样都离不开账。

    所以他只扫一眼,就知道这一长串数字若换成旧法,需要多少算筹,又得摆满多大一张桌子。

    若中间算错一步,还得推倒重来。

    可现在,所有数字都被压在这小小木框里。

    一指一拨,账就往前走了一步。

    郭嘉的动作越来越快。

    最后一笔落下,他看了一眼算盘上留下的珠位。

    “两万七千八百六十石。”

    诸葛亮对照着纸上事先算好的结果,点了点头。

    “分毫不差。”

    郭嘉收回手,看着桌上的算盘,半晌没有说话。

    果真快了数倍。

    这还只是初学。

    若是练熟了呢?

    “奉廉,这东西……”

    曹操转头看向郭嘉。

    郭嘉手指还搭在算盘边框上,轻轻摩挲。

    “子德兄,方才你只试了它的快,但未深究。如今看来,若尚书台上百号书佐人手一把此物,岁末核实各郡上计账目的日子,至少能缩短一半。”

    这话一出,曹操的眼神顿时变了。

    缩短一半。

    岁末上计,郡县账册堆如小山。

    户口、田亩、钱粮、刑狱、徭役,样样都要核。

    若核得慢,朝廷便不知道各地真实底数。

    底数不清,征粮、调兵、发赏、赈灾,全都要慢半拍。

    乱世之中,慢半拍,有时候就是一条粮道,一座城,甚至一场仗。

    林阳抓起一颗蚕豆,剥开外壳,把豆瓣扔进嘴里。

    “算加减只是小道。”

    他咽下豆子,不急不缓道:

    “这东西,乘除也能打。”

    “大数相乘,连摆筹码的地方都省了。”

    “乘除也能算?”

    曹操眼睛一亮,直接把算盘从郭嘉面前拿了过去。

    马钧在旁边赶紧接话。

    “孟……孟先生,能……能算的。先生……教……教了口诀。”

    “二……二一添作五,逢……逢二进一十……”

    林阳摆了摆手,替他解了围。

    “行了德衡,你去把图纸拿来。”

    马钧像是松了口气,转身跑回屋里。

    不多时,他拿出一张画满线条的麻纸,铺在石桌上。

    图纸上画着算盘的榫卯结构。

    长宽尺寸标得清清楚楚。

    木珠多大,竹签多粗,框木用什么材质,中间隔木留多厚,全都有明文标注。

    林阳指着图纸道:

    “工匠营里随便找几个手稳的木匠,照着这尺寸做,一天做十把不难。”

    “用不着什么绝活。”

    曹操看着图纸,手指在算盘上又拨了两下。

    这东西一旦放进军中,军需官核发粮草军械的速度,真的能快不少。

    “澹之。”

    曹操把算盘推到桌子中间,盯着林阳。

    “这口诀,好学否?”

    “三岁孩童背上三天,也能倒背如流。不过终归是要给懂算筹的人来用。”

    曹操点头。

    先秦《九章算术》流通多年,但平民百姓,能识字的都是少数,只有那些世家大族的人,才懂的这些“高深”的学问。

    正因为如此,林阳当初也才方便到尚书台混个小吏,有口饭吃。

    林阳拍了拍手上的豆屑,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西斜的日头已经落到院墙外,只剩一片金黄余晖铺在屋檐上。

    不知不觉,快到酉时了。

    这两人从进门聊到现在,又是江东军报,又是算盘口诀,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看这架势,分明是等着饭点。

    他转头对院角喊了一声。

    “福伯。”

    福伯从厨房那边探出头来。

    “家主,有何吩咐?”

    “时辰差不多了,去弄几个菜。”

    林阳伸手点了点曹操和郭嘉。

    “分量做足些,两位兄长今日在这儿吃。”

    福伯应了一声,立刻去吩咐下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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