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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宗跟魏征在便殿里下棋。
两人你一子我一子，黑白交错，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太宗一边落子一边偷偷看魏征的脸色，心里盘算着：只要拖过了午时三刻，那龙王的命就算保住了。
正下到午时三刻，一局棋还没完，魏征忽然身子一歪，趴在桌案边上，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太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贤卿操劳国事，累成这个样子。他对旁边的宫女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叫醒他，就让他睡一会儿吧。
太宗自己拿了颗棋子在手里捻着，坐在旁边等。
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忽然殿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扑通跪在地上：陛下——秦叔宝、徐茂功两位将军求见，说——说有要紧事！
什么要紧事？
他们说——他们说——太监的声音直发抖，他们说长安街上从天上掉下来一颗龙头！
太宗腾地站起来，手里的棋子啪嗒掉在地上。
龙头？
是——是一颗血淋淋的龙头！
太宗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魏征——这人还在那儿呼呼大睡呢。
宣他们进来。
秦叔宝和徐茂功大步流星地进了殿，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秦叔宝跪地抱拳道：陛下，千步廊南边的十字街口，云端里落下一颗龙头，臣等不敢不奏。
太宗心里已经有数了。他压低声音问魏征：爱卿——这是怎么回事？
话音没落，魏征睁开了眼睛。
他好像刚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回来似的，眨了眨眼，缓缓从桌案上直起身子，整了整衣冠，转身朝太宗叩头：陛下——那龙头，是臣刚才在梦里斩的。
太宗瞪大了眼睛：你——你说什么？
陛下方才看见臣盹睡，魏征不慌不忙地说，臣的身子虽然在陛下面前，可臣的魂已经离了这里——乘着瑞云，出神到了剐龙台上。
满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魏征接着说：那泾河龙王被天兵绑在剐龙台上，臣走到他面前，对他说：你犯了天条，罪当处死。我奉玉帝之命，来斩你。那龙伏爪收鳞，甘愿受死。臣——他顿了一下，臣撩起衣襟，举起霜锋宝剑——一刀下去。
他说到一刀下去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跟说自己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样。
太宗坐在龙椅上，好半天没说话。
他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高兴的是——朝中有魏征这样的能臣，连龙都斩得了，还愁什么江山不稳？难过的是——他梦里明明答应了那龙王要救他，如今龙王还是死了。
罢了——太宗挥了挥手，声音有点发虚，把龙头挂到市曹上，让长安百姓都看看。赏魏征。
众臣散了。
太宗一个人回到寝宫里，心里闷得慌。眼前老是浮现梦里那个白衣人跪在地上哭着求他的样子——陛下救我——陛下救我——
夜渐渐深了。
太宗躺在龙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窗外风声呜呜的，听起来特别瘆人。
到了二更时分——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号哭声。
呜呜咽咽的，忽远忽近，像是在宫门外，又像是在耳边。
太宗猛地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正在这时候，他眼前的景象一晃——寝宫的帐幔、烛台、宫女全都不见了。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昏暗的雾气里，四面八方什么都看不清。
唐太宗——
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太宗猛地转过身去。
泾河龙王站在他面前。
不对——是飘在他面前。
龙王没有脚，下半身只有一团黑雾。他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正是他自己的头。那龙首上的眼睛死死瞪着太宗，嘴里发出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叫喊：
唐太宗！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太宗两腿发软，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
你昨夜亲口答应要救我——龙王提着脑袋逼上来，怎么天一亮就宣魏征来斩我？你出来！你跟我到阎王那里评评理！
龙王一把扯住太宗的袖子，死命地撕扯。太宗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跑不动。他拼命挣扎，身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
正在这时候——
正南方忽然飘来一阵香云，彩色的雾气里走出一个女子。她手里拿着一枝杨柳，轻轻一摆，那龙王的鬼魂就像被什么力量拽住了一样，悲悲啼啼地被拖走了。
那龙王的身影消失在西北方向之后，太宗才缓过一口气来。
他认出了那个女子——是观音菩萨。
观音菩萨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太宗一眼，然后化作一道光，往东边去了。她这次来长安，是奉了佛旨，要在东土寻一个取经人。正好路过此地，听见鬼哭神号，顺手救了太宗一命。
至于那条龙——他直奔阴曹地府，去阎王那里告状去了。
等太宗从梦里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他从床上弹起来，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嘶哑着嗓子大喊：有鬼——有鬼！
这一声把三宫六院全惊动了。皇后、嫔妃、太监，一大帮人手忙脚乱地围过来，整个后宫灯火通明，谁都不敢睡。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
早朝的时候，太宗把昨晚梦见龙王索命的事说了一遍，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候秦叔宝出班奏道：陛下宽心——今晚臣和敬德守在宫门口，看什么鬼祟敢来。
太宗没办法，只好准奏。
当天晚上，秦叔宝和尉迟敬德两个人披挂整齐，一个拿金瓜，一个拿钺斧，站在宫门外把守。秦叔宝凤眼圆睁，尉迟敬德环眼如电，两个人一站一宿，纹丝不动。
这一夜——宫里真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太宗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太宗很高兴，赏了两人，又叫他们今晚继续守。
就这样一连守了两三夜，前门倒是太平了——可后宰门那边又出事了。
到了夜里，后门乒乒乓乓地响，像是有人在砸砖头瓦块。那声音一阵一阵的，听着让人汗毛倒竖。太宗第二天把大臣们叫来，苦着脸说：前面倒是没事了，后面又闹起来了，这不是要吓死朕吗？
徐茂功站出来说：前门靠叔宝和敬德，后门——该由魏征来守。
太宗准奏。
当天夜里，魏征提着那口斩过龙的宝剑，站在了后宰门前。他头扎青巾，腰束玉带，圆睁两眼四面扫视。
一夜过去了。
后门也安静了。
可是——前后门虽然没事了，太宗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脸色一天比一天差，身子骨一天比一天沉。
终于有一天，太后传了旨，把大臣们都叫来，商量太宗的后事。
太宗把徐茂功叫到床前，开始交代国家大事，那语气跟刘备在白帝城托孤差不多。说完之后，沐浴更衣，躺在龙床上，一副等死的样子。
这时候魏征从旁边闪出来，一把拉住太宗的衣袖。
陛下宽心——臣有一件事，保管让陛下长生。
太宗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朕已经病入膏肓了，还怎么长生？
魏征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塞到太宗手里：臣写一封书信，陛下带到阴间去。到了那边，把这封信交给酆都判官崔珪。崔珪生前跟臣是八拜之交，如今在阴司掌管生死簿。他看了这封信，念着臣的面子，一定放陛下还阳。
太宗接过了信，笼在袖子里。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满殿的哭声震天动地。皇后、嫔妃、太监，还有两班文武大臣，全跪在地上哭。太宗的灵柩停在白虎殿上，举国哀悼。
可他们不知道——太宗这一闭眼，才只是一个开始。
唐太宗跟魏征在便殿里下棋。
两人你一子我一子，黑白交错，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太宗一边落子一边偷偷看魏征的脸色，心里盘算着：只要拖过了午时三刻，那龙王的命就算保住了。
正下到午时三刻，一局棋还没完，魏征忽然身子一歪，趴在桌案边上，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太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贤卿操劳国事，累成这个样子。他对旁边的宫女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叫醒他，就让他睡一会儿吧。
太宗自己拿了颗棋子在手里捻着，坐在旁边等。
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忽然殿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扑通跪在地上：陛下——秦叔宝、徐茂功两位将军求见，说——说有要紧事！
什么要紧事？
他们说——他们说——太监的声音直发抖，他们说长安街上从天上掉下来一颗龙头！
太宗腾地站起来，手里的棋子啪嗒掉在地上。
龙头？
是——是一颗血淋淋的龙头！
太宗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魏征——这人还在那儿呼呼大睡呢。
宣他们进来。
秦叔宝和徐茂功大步流星地进了殿，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秦叔宝跪地抱拳道：陛下，千步廊南边的十字街口，云端里落下一颗龙头，臣等不敢不奏。
太宗心里已经有数了。他压低声音问魏征：爱卿——这是怎么回事？
话音没落，魏征睁开了眼睛。
他好像刚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回来似的，眨了眨眼，缓缓从桌案上直起身子，整了整衣冠，转身朝太宗叩头：陛下——那龙头，是臣刚才在梦里斩的。
太宗瞪大了眼睛：你——你说什么？
陛下方才看见臣盹睡，魏征不慌不忙地说，臣的身子虽然在陛下面前，可臣的魂已经离了这里——乘着瑞云，出神到了剐龙台上。
满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魏征接着说：那泾河龙王被天兵绑在剐龙台上，臣走到他面前，对他说：你犯了天条，罪当处死。我奉玉帝之命，来斩你。那龙伏爪收鳞，甘愿受死。臣——他顿了一下，臣撩起衣襟，举起霜锋宝剑——一刀下去。
他说到一刀下去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跟说自己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样。
太宗坐在龙椅上，好半天没说话。
他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高兴的是——朝中有魏征这样的能臣，连龙都斩得了，还愁什么江山不稳？难过的是——他梦里明明答应了那龙王要救他，如今龙王还是死了。
罢了——太宗挥了挥手，声音有点发虚，把龙头挂到市曹上，让长安百姓都看看。赏魏征。
众臣散了。
太宗一个人回到寝宫里，心里闷得慌。眼前老是浮现梦里那个白衣人跪在地上哭着求他的样子——陛下救我——陛下救我——
夜渐渐深了。
太宗躺在龙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窗外风声呜呜的，听起来特别瘆人。
到了二更时分——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号哭声。
呜呜咽咽的，忽远忽近，像是在宫门外，又像是在耳边。
太宗猛地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正在这时候，他眼前的景象一晃——寝宫的帐幔、烛台、宫女全都不见了。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昏暗的雾气里，四面八方什么都看不清。
唐太宗——
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太宗猛地转过身去。
泾河龙王站在他面前。
不对——是飘在他面前。
龙王没有脚，下半身只有一团黑雾。他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正是他自己的头。那龙首上的眼睛死死瞪着太宗，嘴里发出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叫喊：
唐太宗！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太宗两腿发软，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
你昨夜亲口答应要救我——龙王提着脑袋逼上来，怎么天一亮就宣魏征来斩我？你出来！你跟我到阎王那里评评理！
龙王一把扯住太宗的袖子，死命地撕扯。太宗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跑不动。他拼命挣扎，身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
正在这时候——
正南方忽然飘来一阵香云，彩色的雾气里走出一个女子。她手里拿着一枝杨柳，轻轻一摆，那龙王的鬼魂就像被什么力量拽住了一样，悲悲啼啼地被拖走了。
那龙王的身影消失在西北方向之后，太宗才缓过一口气来。
他认出了那个女子——是观音菩萨。
观音菩萨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太宗一眼，然后化作一道光，往东边去了。她这次来长安，是奉了佛旨，要在东土寻一个取经人。正好路过此地，听见鬼哭神号，顺手救了太宗一命。
至于那条龙——他直奔阴曹地府，去阎王那里告状去了。
等太宗从梦里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他从床上弹起来，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嘶哑着嗓子大喊：有鬼——有鬼！
这一声把三宫六院全惊动了。皇后、嫔妃、太监，一大帮人手忙脚乱地围过来，整个后宫灯火通明，谁都不敢睡。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
早朝的时候，太宗把昨晚梦见龙王索命的事说了一遍，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候秦叔宝出班奏道：陛下宽心——今晚臣和敬德守在宫门口，看什么鬼祟敢来。
太宗没办法，只好准奏。
当天晚上，秦叔宝和尉迟敬德两个人披挂整齐，一个拿金瓜，一个拿钺斧，站在宫门外把守。秦叔宝凤眼圆睁，尉迟敬德环眼如电，两个人一站一宿，纹丝不动。
这一夜——宫里真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太宗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太宗很高兴，赏了两人，又叫他们今晚继续守。
就这样一连守了两三夜，前门倒是太平了——可后宰门那边又出事了。
到了夜里，后门乒乒乓乓地响，像是有人在砸砖头瓦块。那声音一阵一阵的，听着让人汗毛倒竖。太宗第二天把大臣们叫来，苦着脸说：前面倒是没事了，后面又闹起来了，这不是要吓死朕吗？
徐茂功站出来说：前门靠叔宝和敬德，后门——该由魏征来守。
太宗准奏。
当天夜里，魏征提着那口斩过龙的宝剑，站在了后宰门前。他头扎青巾，腰束玉带，圆睁两眼四面扫视。
一夜过去了。
后门也安静了。
可是——前后门虽然没事了，太宗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脸色一天比一天差，身子骨一天比一天沉。
终于有一天，太后传了旨，把大臣们都叫来，商量太宗的后事。
太宗把徐茂功叫到床前，开始交代国家大事，那语气跟刘备在白帝城托孤差不多。说完之后，沐浴更衣，躺在龙床上，一副等死的样子。
这时候魏征从旁边闪出来，一把拉住太宗的衣袖。
陛下宽心——臣有一件事，保管让陛下长生。
太宗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朕已经病入膏肓了，还怎么长生？
魏征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塞到太宗手里：臣写一封书信，陛下带到阴间去。到了那边，把这封信交给酆都判官崔珪。崔珪生前跟臣是八拜之交，如今在阴司掌管生死簿。他看了这封信，念着臣的面子，一定放陛下还阳。
太宗接过了信，笼在袖子里。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满殿的哭声震天动地。皇后、嫔妃、太监，还有两班文武大臣，全跪在地上哭。太宗的灵柩停在白虎殿上，举国哀悼。
可他们不知道——太宗这一闭眼，才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