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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化生寺。
长安城从早上就热闹起来了。满街的铺子全关了门，男女老少挤在路两边，踮着脚尖往化生寺的方向看。
那是大唐开国以来最大的一场法事——水陆大会。
太宗皇帝沐浴斋戒，带着文武百官、皇后嫔妃，坐着凤辇龙车出了金銮殿，浩浩荡荡往化生寺去。千官环佩，五卫旌旗——那阵仗比过年还大。
到了寺前，太宗传旨停了音乐，下了车辇，领着百官进寺拈香。
陈玄奘法师端坐在高台之上，身披袈裟，手持法器，台下一千二百名僧人齐声诵经。幢幡飘舞，香云缭绕，钟声悠扬，经文的声音飘过了长安的城墙，飘过了渭河的波浪。
太宗跪在佛前，拈了香，闭着眼睛。他心里想的是枉死城的鬼魂，想的是背阴山的哭声，想的是崔判官临别时那句叮嘱——阴司里无报怨之声，阳世间方得享太平之庆。
这场水陆大会的动静之大，连南海普陀山的观音菩萨都听见了。
菩萨是奉了如来佛的佛旨，来东土寻找取经人的。她在长安城里转了好些日子，一直没碰见真正有德行的人。听说太宗选了一千二百名高僧开水陆大会，又听说那坛主是江流儿和尚——她心里一动。
这个江流儿，她可太熟了。当年就是她把他送去投胎的——他是极乐世界降下来的佛子，前世是如来座下的金蝉子。
菩萨打定了主意。她从佛赐的宝贝里头挑了两件——一件锦襕异宝袈裟、一根九环锡杖。叫上徒弟木叉，两个人变成疥癞和尚的模样，破衣烂衫，赤着脚，光着头，捧着袈裟上了长安街。
袈裟捧在手里，艳艳地放着光。
长安城里有几个落选没当成法会和尚的，手里倒有俩钱。看见菩萨这副又穷又脏的模样，再看见袈裟放光，心里不痛快了，凑上来问：喂，那癞和尚——你这袈裟卖多少钱？
菩萨说：袈裟五千两，锡杖二千两。
那几个和尚听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哈哈大笑。
这两个癞和尚疯了！两件破东西要七千两银子？为首的那个搓着肚子说，就算穿上能长生不老，能成佛作祖——也不值这么多钱！快拿走快拿走，卖不成的！
菩萨没跟他吵。她跟木叉掉头就走。
穿过长安的街道，走到了东华门前头。正赶上宰相萧瑀散朝回家，前呼后拥地开了路，百姓都往两边让——唯独菩萨和木叉站在当街上，一动不动。
萧瑀勒住了马。他低头一看——那疥癞和尚手里的袈裟，光艳艳的，不像是凡物。
问问那和尚，袈裟多少钱。萧瑀派了手下人去问。
袈裟五千两，锡杖二千两。
萧瑀皱了皱眉：有什么好处——值这么高的价钱？
菩萨抬起头，看着萧瑀，不紧不慢地说：我这袈裟——有好处，也有不好处。有要钱的时候，也有不要钱的时候。
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
穿上我的袈裟——不入沉沦，不堕地狱，不遭恶毒之难，不遇虎狼之灾。这就是好处。至于不好处——那些贪淫作恶的和尚，不斋不戒的僧人，毁经谤佛的凡夫——他们连我这袈裟的面都见不着。
萧瑀听得出神：那要钱和不要钱——又怎么说？
不遵佛法、不敬三宝的人，强买硬要——七千两，一分不少。这叫要钱。菩萨顿了一下，若敬重三宝，见善随喜，皈依我佛，能够消受得起——我这袈裟和锡杖，白送给他，结个善缘。这叫不要钱。
萧瑀听完，脸上的神色全变了。他翻身下了马，朝菩萨深深一揖。
大法长老——请恕我萧瑀有眼不识泰山。他扶着菩萨的胳膊说，我大唐天子最是好善，满朝文武没有不奉行佛法的。如今正在办水陆大会，这袈裟正好给玄奘法师穿用。长老——跟我进朝见驾吧。
菩萨微微一笑，跟着萧瑀进了东华门。
太宗皇帝正在殿上。萧瑀带着两个疥癞和尚跪在阶下。
臣出了东华门，碰到这两个僧人——是卖袈裟和锡杖的。臣想玄奘法师正合用，所以领他们来见陛下。
太宗打量了一下那两个和尚——破衣烂衫，赤脚光头，身上还有疥癞。可两人站在阶下，不卑不亢，连礼都不行。
袈裟多少钱？太宗问。
五千两。锡杖二千两。
太宗笑了笑：贵是贵了点。有什么好处？
菩萨把袈裟的来历从头说了一遍。
那袈裟是冰蚕吐丝、巧匠抽线、仙娥织就、神女机成的。龙要是披上一缕，能免大鹏吞噬之灾；鹤要是挂上一丝，能超凡入圣。穿着它坐在那里，有万神来朝拜；动一动，有七佛随身护持。
袈裟的四角上镶着夜明珠，顶上嵌着一颗祖母绿。上面缀着如意珠、摩尼珠、辟尘珠、定风珠，还有红玛瑙、紫珊瑚、舍利子。展开来——千层包裹透虹霓；穿上身——惊动诸天神鬼怕。
至于这九环锡杖——菩萨接着说，铜镶铁造九连环，九节仙藤永驻颜。不染红尘半点秽，专伴神僧上玉山。
太宗听得入了神，让人把袈裟展开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果然是好东西。
长老，实不相瞒，朕如今在化生寺聚集了一千二百名僧人做法事，里头有个德行最高的，法名叫玄奘。朕想买你这袈裟和锡杖赐给他。你说个实在价——到底要多少？
菩萨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既然有有德行的高僧——贫僧情愿白送，分文不取。
说完，她转身就走。
太宗赶紧叫萧瑀把她拽住。
你刚才明明说袈裟五千两、锡杖二千两，太宗从龙椅上欠起身子，朕一说要买——你就不要钱？你是不是觉得朕仗着皇帝的位子强要你的东西？朕照原价给你，绝不推辞。
菩萨摇了摇头。
贫僧早就说过——若有人敬重三宝、皈依我佛，袈裟和锡杖白送他，结个善缘。如今见陛下明德向善、敬重佛门，又有高僧德行深厚，宣扬大法——这东西理当奉送。贫僧留下东西就走。
太宗再三挽留，叫光禄寺摆了素宴酬谢。菩萨推辞不受，飘然走了——依旧回到长安城都土地庙里，隐了身形。
第二天中午，太宗传了魏征去化生寺宣玄奘入朝。
玄奘上了殿，太宗笑着对他说：法师办水陆大会辛苦了，朕没什么好东西酬谢你。今天一早萧瑀碰见两个僧人，送了一件锦襕袈裟、一根九环锡杖。朕叫你来——就是让你领回去用。
玄奘叩头谢恩。
法师——太宗眼里带着笑，不嫌弃的话，穿上了让朕看看。
玄奘把袈裟抖开。那袈裟在他手里展开的瞬间，满殿生辉——像一道彩虹从殿顶落了下来。他披在身上，手持锡杖，站在阶前。
殿里的文武百官全瞪圆了眼睛。
那袈裟穿在玄奘身上——不大不小，不长不短，像是量着他的身子裁出来的。辉光艳艳满乾坤，结彩纷纷凝宇宙。朗朗明珠上下排，层层金线穿前后。
太宗忍不住叫了一声，这才像个活罗汉！
他当即赐了玄奘两队仪仗，让百官送他出朝门，上长安大街走一圈，再去化生寺——就像新科状元夸官一样。
玄奘骑着马，披着袈裟，手持锡杖，在长安大街上浩浩荡荡地走过去。
全长安的人都涌出来看。
行商的放下了算盘，坐贾的关了铺子。公子王孙、墨客文人、大男小女——挤在街道两边，垫着脚尖伸长脖子，嘴里啧啧称奇。
好个法师！活罗汉下凡了！活菩萨临世了！
玄奘一路走到化生寺。寺里的僧人看见他披着袈裟、执着锡杖进门，全都跪了下来——还以为是地藏王菩萨来了。
可是谁也不知道——那个送袈裟的疥癞和尚，此刻正在长安城的一个角落里，等着水陆大会第七天的到来。
她在等那个时刻。
九月初三，化生寺。
长安城从早上就热闹起来了。满街的铺子全关了门，男女老少挤在路两边，踮着脚尖往化生寺的方向看。
那是大唐开国以来最大的一场法事——水陆大会。
太宗皇帝沐浴斋戒，带着文武百官、皇后嫔妃，坐着凤辇龙车出了金銮殿，浩浩荡荡往化生寺去。千官环佩，五卫旌旗——那阵仗比过年还大。
到了寺前，太宗传旨停了音乐，下了车辇，领着百官进寺拈香。
陈玄奘法师端坐在高台之上，身披袈裟，手持法器，台下一千二百名僧人齐声诵经。幢幡飘舞，香云缭绕，钟声悠扬，经文的声音飘过了长安的城墙，飘过了渭河的波浪。
太宗跪在佛前，拈了香，闭着眼睛。他心里想的是枉死城的鬼魂，想的是背阴山的哭声，想的是崔判官临别时那句叮嘱——阴司里无报怨之声，阳世间方得享太平之庆。
这场水陆大会的动静之大，连南海普陀山的观音菩萨都听见了。
菩萨是奉了如来佛的佛旨，来东土寻找取经人的。她在长安城里转了好些日子，一直没碰见真正有德行的人。听说太宗选了一千二百名高僧开水陆大会，又听说那坛主是江流儿和尚——她心里一动。
这个江流儿，她可太熟了。当年就是她把他送去投胎的——他是极乐世界降下来的佛子，前世是如来座下的金蝉子。
菩萨打定了主意。她从佛赐的宝贝里头挑了两件——一件锦襕异宝袈裟、一根九环锡杖。叫上徒弟木叉，两个人变成疥癞和尚的模样，破衣烂衫，赤着脚，光着头，捧着袈裟上了长安街。
袈裟捧在手里，艳艳地放着光。
长安城里有几个落选没当成法会和尚的，手里倒有俩钱。看见菩萨这副又穷又脏的模样，再看见袈裟放光，心里不痛快了，凑上来问：喂，那癞和尚——你这袈裟卖多少钱？
菩萨说：袈裟五千两，锡杖二千两。
那几个和尚听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哈哈大笑。
这两个癞和尚疯了！两件破东西要七千两银子？为首的那个搓着肚子说，就算穿上能长生不老，能成佛作祖——也不值这么多钱！快拿走快拿走，卖不成的！
菩萨没跟他吵。她跟木叉掉头就走。
穿过长安的街道，走到了东华门前头。正赶上宰相萧瑀散朝回家，前呼后拥地开了路，百姓都往两边让——唯独菩萨和木叉站在当街上，一动不动。
萧瑀勒住了马。他低头一看——那疥癞和尚手里的袈裟，光艳艳的，不像是凡物。
问问那和尚，袈裟多少钱。萧瑀派了手下人去问。
袈裟五千两，锡杖二千两。
萧瑀皱了皱眉：有什么好处——值这么高的价钱？
菩萨抬起头，看着萧瑀，不紧不慢地说：我这袈裟——有好处，也有不好处。有要钱的时候，也有不要钱的时候。
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
穿上我的袈裟——不入沉沦，不堕地狱，不遭恶毒之难，不遇虎狼之灾。这就是好处。至于不好处——那些贪淫作恶的和尚，不斋不戒的僧人，毁经谤佛的凡夫——他们连我这袈裟的面都见不着。
萧瑀听得出神：那要钱和不要钱——又怎么说？
不遵佛法、不敬三宝的人，强买硬要——七千两，一分不少。这叫要钱。菩萨顿了一下，若敬重三宝，见善随喜，皈依我佛，能够消受得起——我这袈裟和锡杖，白送给他，结个善缘。这叫不要钱。
萧瑀听完，脸上的神色全变了。他翻身下了马，朝菩萨深深一揖。
大法长老——请恕我萧瑀有眼不识泰山。他扶着菩萨的胳膊说，我大唐天子最是好善，满朝文武没有不奉行佛法的。如今正在办水陆大会，这袈裟正好给玄奘法师穿用。长老——跟我进朝见驾吧。
菩萨微微一笑，跟着萧瑀进了东华门。
太宗皇帝正在殿上。萧瑀带着两个疥癞和尚跪在阶下。
臣出了东华门，碰到这两个僧人——是卖袈裟和锡杖的。臣想玄奘法师正合用，所以领他们来见陛下。
太宗打量了一下那两个和尚——破衣烂衫，赤脚光头，身上还有疥癞。可两人站在阶下，不卑不亢，连礼都不行。
袈裟多少钱？太宗问。
五千两。锡杖二千两。
太宗笑了笑：贵是贵了点。有什么好处？
菩萨把袈裟的来历从头说了一遍。
那袈裟是冰蚕吐丝、巧匠抽线、仙娥织就、神女机成的。龙要是披上一缕，能免大鹏吞噬之灾；鹤要是挂上一丝，能超凡入圣。穿着它坐在那里，有万神来朝拜；动一动，有七佛随身护持。
袈裟的四角上镶着夜明珠，顶上嵌着一颗祖母绿。上面缀着如意珠、摩尼珠、辟尘珠、定风珠，还有红玛瑙、紫珊瑚、舍利子。展开来——千层包裹透虹霓；穿上身——惊动诸天神鬼怕。
至于这九环锡杖——菩萨接着说，铜镶铁造九连环，九节仙藤永驻颜。不染红尘半点秽，专伴神僧上玉山。
太宗听得入了神，让人把袈裟展开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果然是好东西。
长老，实不相瞒，朕如今在化生寺聚集了一千二百名僧人做法事，里头有个德行最高的，法名叫玄奘。朕想买你这袈裟和锡杖赐给他。你说个实在价——到底要多少？
菩萨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既然有有德行的高僧——贫僧情愿白送，分文不取。
说完，她转身就走。
太宗赶紧叫萧瑀把她拽住。
你刚才明明说袈裟五千两、锡杖二千两，太宗从龙椅上欠起身子，朕一说要买——你就不要钱？你是不是觉得朕仗着皇帝的位子强要你的东西？朕照原价给你，绝不推辞。
菩萨摇了摇头。
贫僧早就说过——若有人敬重三宝、皈依我佛，袈裟和锡杖白送他，结个善缘。如今见陛下明德向善、敬重佛门，又有高僧德行深厚，宣扬大法——这东西理当奉送。贫僧留下东西就走。
太宗再三挽留，叫光禄寺摆了素宴酬谢。菩萨推辞不受，飘然走了——依旧回到长安城都土地庙里，隐了身形。
第二天中午，太宗传了魏征去化生寺宣玄奘入朝。
玄奘上了殿，太宗笑着对他说：法师办水陆大会辛苦了，朕没什么好东西酬谢你。今天一早萧瑀碰见两个僧人，送了一件锦襕袈裟、一根九环锡杖。朕叫你来——就是让你领回去用。
玄奘叩头谢恩。
法师——太宗眼里带着笑，不嫌弃的话，穿上了让朕看看。
玄奘把袈裟抖开。那袈裟在他手里展开的瞬间，满殿生辉——像一道彩虹从殿顶落了下来。他披在身上，手持锡杖，站在阶前。
殿里的文武百官全瞪圆了眼睛。
那袈裟穿在玄奘身上——不大不小，不长不短，像是量着他的身子裁出来的。辉光艳艳满乾坤，结彩纷纷凝宇宙。朗朗明珠上下排，层层金线穿前后。
太宗忍不住叫了一声，这才像个活罗汉！
他当即赐了玄奘两队仪仗，让百官送他出朝门，上长安大街走一圈，再去化生寺——就像新科状元夸官一样。
玄奘骑着马，披着袈裟，手持锡杖，在长安大街上浩浩荡荡地走过去。
全长安的人都涌出来看。
行商的放下了算盘，坐贾的关了铺子。公子王孙、墨客文人、大男小女——挤在街道两边，垫着脚尖伸长脖子，嘴里啧啧称奇。
好个法师！活罗汉下凡了！活菩萨临世了！
玄奘一路走到化生寺。寺里的僧人看见他披着袈裟、执着锡杖进门，全都跪了下来——还以为是地藏王菩萨来了。
可是谁也不知道——那个送袈裟的疥癞和尚，此刻正在长安城的一个角落里，等着水陆大会第七天的到来。
她在等那个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