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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平顶山，师徒四个又走了不知多少日子。春尽夏来，秋残冬至——路边的树叶子黄了又落了，落了又冒新芽。算起来，离长安已经四五个年头。
这一天，又一座高山挡在前面。唐僧在马上看着那山势，叹了口气：徒弟——西天怎么这么难走？我记得出长安时还是春天，如今四五个年头过去了——怎么还不到？
悟空扛着棒子回头一笑：早着呢——还没出大门呢。
八戒不服：哥——你别扯。人间哪有这么大个门？
我们还在堂屋里转呢。
沙僧也笑了：师兄别吓唬人——哪有这么大的堂屋？买根大梁都找不着。
悟空把棒子举起来往天上一指：依俺老孙看——这青天就是屋瓦，日月就是窗棂，四山五岳就是梁柱——天地就是一间大敞厅。
八戒把钉钯往地上一顿：得了得了——趁着还没把路走绝，趁早转回去算了。
悟空不再接话，横担着铁棒在前面开路。
走到傍晚，太阳沉到山后头去了。唐僧手搭凉篷往远处望——山凹里露出一片楼台殿阁。
徒弟——那边有寺院。正好去借宿。
唐僧打马到了山门前。悟空抬头看看门上匾额，灰尘积得老厚，字都看不清。他把腰躬一躬，长到两丈高，用手把灰尘拂去——露出五个大字：敕建宝林寺。
是一间大庙。悟空落下来，师父——你进去借宿吧。我们几个嘴脸丑，言语粗——别冲撞了里头的和尚。
唐僧整了整袈裟，一个人走进山门。院里两排红漆栏杆，金刚塑像高大威猛。唐僧合掌拜了拜，心里感叹：这西天的寺院倒是气派。东土要有这样的庙——我也不必跑这么远了。
穿过二道山门，进了大雄宝殿。唐僧对着佛像倒身下拜。拜完转到后边——有个道人从三门里转出来。看见唐僧相貌清奇，衣着整齐，连忙施礼：师父从哪儿来？
弟子是东土大唐差来的——上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刹——天色晚了，想借宿一夜。
那道人不敢怠慢，跑到方丈去报。僧官是个势利人——一听说是大唐来的，赶紧换了袈裟出来迎接。走到后门一看——唐僧光着头，穿着二十五条达摩衣，脚上一双破鞋糊满了泥。靠在门边站着，风尘仆仆，蔫头耷脑的。
僧官的脸立刻垮了下来。转身骂道人：你瞎了？我是僧官——只有城里的大施主来降香我才出去迎。这么个破落和尚——你怎么多虚少实报给我？看那嘴脸——准是云游讨饭的。叫他去前廊下蹲一夜算了——报什么报。
说完抽身就走。
唐僧站在天井里，听见这话，眼泪就下来了。他从小出家当和尚——没做过一件歹事，没吃过一口腥荤，没砸过一尊佛像。怎么就被人当瘟神似的撵？
他抹了把眼泪，还是跟上去。到了方丈门口，那僧官正光着膀子坐在那儿——不知是念经还是写法事，桌案上堆着些纸札。唐僧不敢进去，站在天井里躬身行礼：老院主——弟子问讯了。
僧官抬眼扫了扫他，爱答不理地还了个礼：哪儿来的？
弟子是东土大唐驾下差来上西天拜活佛求经的。天色已晚——求借一宿。明早天不亮就走。唐僧的声音矮到了地底下。
僧官半欠起身：你就是唐三藏？
不敢——弟子就是。
你去西天取经——怎么路都不会走？正西走四五里路就有个三十里店，店里有卖饭的——方便好宿。我这里不方便。
唐僧站那儿不走，脸烧得通红——脚挪不动。僧官不耐烦了，站起来把门一关。
唐僧不好赖着——转身走出来。出了山门，三个徒弟围上来。
悟空一看师父的脸色——腮帮子紧绷着，眼眶红红的——上前问：师父——寺里和尚打你了？
没有。
八戒凑过来：一定打了——不打怎么眼都红了？
没打。
骂你了？
也没骂。
悟空纳闷了：不打不骂——你苦着脸做什么？想家了？
唐僧吸了口气，把方才的事说了——那僧官如何看不起人，如何撵他去前廊下蹲。说到一半，委屈又涌上来，声音发颤。
悟空听完，啥也没说。他把金箍紧了紧，裙子束了束，提着铁棒大步走进山门。
到了大雄宝殿，悟空举起棒子指着三尊佛像说：你们这些泥塑金装的假像——内里真没感应？老孙保大唐圣僧去西天拜佛求经——今晚来投宿。趁早给我报名——若不留我们，一顿棍打碎金身，叫你们还现泥土本相！
一个烧晚香的道人正捧着香进来——被悟空这副模样吓得连跌了两跤。香扔了，连滚带爬跑进方丈：老——老爷——外面来了个和尚。
僧官正没好气：我刚才说了——教他去前廊下蹲。又报什么？再报打你二十棒。
道人哆嗦着说：这个和尚和那个不一样。圆眼睛，翘耳朵，雷公嘴，满脸毛。手里提根棍子——咬牙瞪眼的，要打人。
僧官心里有点发毛，开了门缝往外看。门刚拉开一条缝——悟空一脚踢开，撞了进来。那僧官吓得脸都绿了，赶紧把方丈门关上。
悟空上前一拳把门扇打了个窟窿：赶紧把干净房子打扫一千间——老孙要睡觉！
僧官躲在里面，抖着声音说：我这庙里连方丈佛殿钟鼓楼两廊总共不到三百间——去哪儿弄一千间？
道人缩在墙根说：师父——我是吓破了胆的人。你凭他怎么说——答应着就是了。
僧官隔着门喊：长——长老——小荒山不便。往别处宿——
悟空把金箍棒变作盆口粗，直通通竖在天井里：不方便？你就搬出去。
这是我师公传师父，师父传我的寺——传了好几辈了。搬出去——几百个和尚往哪儿住？
没地儿搬？出来一个——打样棍。
僧官叫道人去打样棍。道人吓得快哭了：爷爷——那么粗的棒子——就是倒下来也压成肉泥。
僧官道：养军千日用军一朝——你怎么不去？
要去你去——我还想多活两天。
悟空在外面听得不耐烦，一眼看见方丈门口有座石狮子。他抡起棒子——乒乓一声，石狮子被砸得粉碎。碎石乱飞，烟尘四溅。
僧官从窗眼儿里看见，腿都软了——慌忙往床底下钻。道人钻到锅灶里——两个人一个床下一个灶里，腿都在外面抖。
爷爷——棍重棍重——禁不起——方便方便——
悟空收了棒：我不打你。只问你——寺里多少和尚？
前——前后二百八十五房头——五百个有度牒的。
快去把那五百个和尚都叫出来。穿了长衣服——把我唐朝师父恭恭敬敬接进来。接得好就不打你。
僧官从床底下爬出来，叫道人快去敲钟。道人从后门狗洞里钻出去——跑到大殿东边打鼓西边撞钟。五百个和尚齐齐整整到殿上集合。
老和尚小和尚穿什么都有——有的披袈裟，有的穿褊衫，穷得只剩一口钟直裰的也披在身上。有个和尚穷得连长衣服都没有——把腰裙两头接起来披着。悟空看见了：你这穿的什么？和尚缩着脖子说：爷爷别打——这是城里化的布，没有裁缝——自家缝的一裹穷。
悟空忍着笑，押着五百个和尚到了山门外——齐齐跪在地上。
僧官磕头高声叫：唐老爷——请方丈里坐。
八戒看得直愣愣的：师父——你进去的时候眼泪汪汪，嘴上能挂油瓶。师兄怎么就这点门道——叫他们跪着接？
唐僧苦笑了一下：你个呆子——鬼也怕恶人。
他上前扶起僧官：列位请起来。
众僧头都不敢抬：老爷——你跟你徒弟说句好话——只要不动扛子，跪一个月也行。
唐僧叫悟空收了棒。那些和尚这才爬起来——牵马的牵马，挑担的挑担，簇拥着进了山门。一直到了方丈，请师徒们坐下。
僧官又问吃素吃荤——赶紧安排斋饭。又问吃多少——八戒说一人煮一石米。寺里的和尚吓得脸都变了——赶紧去刷锅造饭。
等吃罢了晚斋，唐僧被引到后院禅堂。禅堂里灯火通明，铺好了四张藤床。僧官领着五百和尚站成两排，唐僧不躺下他们就不敢走。唐僧再三请他们回去——众僧这才散了。
夜深了。唐僧推门出来小解——一抬头，明月正当天。皓月当空，清光皎洁。山河大地被照得一片银白。他站在月下望着月亮——离家五年，这月亮还是当年的月亮，人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往回走。心里一酸，对着月亮占起诗来。
悟空听见了走出来：师父——想家了？
唐僧点了点头。
悟空靠在他旁边，望着那轮月亮说：师父——月亮有圆有缺。三十天纯黑，叫晦。初三一阳生，初八二阳生，到十五三阳备足——月就圆了。十六到三十又从盈转亏。修炼也是一样——有起有伏。等我们九九功成——见佛容易，回家也容易。
唐僧听在心里，一下子明悟过来——握着悟空的手，眼里的愁散了不少。
沙僧也走出来：师兄说得对——水火相搀各有缘，全凭土母配如然。三家同会无争竞，水在长江月在天。
唐僧笑道：你们俩都比为师强。
八戒从屋里探出头来，打了个大哈欠：师父——别听他们瞎扯耽误睡觉。这月亮缺了又圆——我老猪缺了就圆不回来。吃饭嫌肚子大，端碗嫌有口水。你们都修得伶俐——就我笨。话我放这儿——取经满三途业，摆尾摇头直上天。
唐僧笑着摇了摇头，把徒弟们赶回屋里睡觉。
禅堂门关上。灯灭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四张藤床上。八戒已经打起了呼噜。沙僧侧着身呼呼睡。悟空双手枕在脑后，眼睛半睁半闭。
唐僧坐在灯下，翻开一本经书，嘴唇轻轻动着——也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许愿。
离了平顶山，师徒四个又走了不知多少日子。春尽夏来，秋残冬至——路边的树叶子黄了又落了，落了又冒新芽。算起来，离长安已经四五个年头。
这一天，又一座高山挡在前面。唐僧在马上看着那山势，叹了口气：徒弟——西天怎么这么难走？我记得出长安时还是春天，如今四五个年头过去了——怎么还不到？
悟空扛着棒子回头一笑：早着呢——还没出大门呢。
八戒不服：哥——你别扯。人间哪有这么大个门？
我们还在堂屋里转呢。
沙僧也笑了：师兄别吓唬人——哪有这么大的堂屋？买根大梁都找不着。
悟空把棒子举起来往天上一指：依俺老孙看——这青天就是屋瓦，日月就是窗棂，四山五岳就是梁柱——天地就是一间大敞厅。
八戒把钉钯往地上一顿：得了得了——趁着还没把路走绝，趁早转回去算了。
悟空不再接话，横担着铁棒在前面开路。
走到傍晚，太阳沉到山后头去了。唐僧手搭凉篷往远处望——山凹里露出一片楼台殿阁。
徒弟——那边有寺院。正好去借宿。
唐僧打马到了山门前。悟空抬头看看门上匾额，灰尘积得老厚，字都看不清。他把腰躬一躬，长到两丈高，用手把灰尘拂去——露出五个大字：敕建宝林寺。
是一间大庙。悟空落下来，师父——你进去借宿吧。我们几个嘴脸丑，言语粗——别冲撞了里头的和尚。
唐僧整了整袈裟，一个人走进山门。院里两排红漆栏杆，金刚塑像高大威猛。唐僧合掌拜了拜，心里感叹：这西天的寺院倒是气派。东土要有这样的庙——我也不必跑这么远了。
穿过二道山门，进了大雄宝殿。唐僧对着佛像倒身下拜。拜完转到后边——有个道人从三门里转出来。看见唐僧相貌清奇，衣着整齐，连忙施礼：师父从哪儿来？
弟子是东土大唐差来的——上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刹——天色晚了，想借宿一夜。
那道人不敢怠慢，跑到方丈去报。僧官是个势利人——一听说是大唐来的，赶紧换了袈裟出来迎接。走到后门一看——唐僧光着头，穿着二十五条达摩衣，脚上一双破鞋糊满了泥。靠在门边站着，风尘仆仆，蔫头耷脑的。
僧官的脸立刻垮了下来。转身骂道人：你瞎了？我是僧官——只有城里的大施主来降香我才出去迎。这么个破落和尚——你怎么多虚少实报给我？看那嘴脸——准是云游讨饭的。叫他去前廊下蹲一夜算了——报什么报。
说完抽身就走。
唐僧站在天井里，听见这话，眼泪就下来了。他从小出家当和尚——没做过一件歹事，没吃过一口腥荤，没砸过一尊佛像。怎么就被人当瘟神似的撵？
他抹了把眼泪，还是跟上去。到了方丈门口，那僧官正光着膀子坐在那儿——不知是念经还是写法事，桌案上堆着些纸札。唐僧不敢进去，站在天井里躬身行礼：老院主——弟子问讯了。
僧官抬眼扫了扫他，爱答不理地还了个礼：哪儿来的？
弟子是东土大唐驾下差来上西天拜活佛求经的。天色已晚——求借一宿。明早天不亮就走。唐僧的声音矮到了地底下。
僧官半欠起身：你就是唐三藏？
不敢——弟子就是。
你去西天取经——怎么路都不会走？正西走四五里路就有个三十里店，店里有卖饭的——方便好宿。我这里不方便。
唐僧站那儿不走，脸烧得通红——脚挪不动。僧官不耐烦了，站起来把门一关。
唐僧不好赖着——转身走出来。出了山门，三个徒弟围上来。
悟空一看师父的脸色——腮帮子紧绷着，眼眶红红的——上前问：师父——寺里和尚打你了？
没有。
八戒凑过来：一定打了——不打怎么眼都红了？
没打。
骂你了？
也没骂。
悟空纳闷了：不打不骂——你苦着脸做什么？想家了？
唐僧吸了口气，把方才的事说了——那僧官如何看不起人，如何撵他去前廊下蹲。说到一半，委屈又涌上来，声音发颤。
悟空听完，啥也没说。他把金箍紧了紧，裙子束了束，提着铁棒大步走进山门。
到了大雄宝殿，悟空举起棒子指着三尊佛像说：你们这些泥塑金装的假像——内里真没感应？老孙保大唐圣僧去西天拜佛求经——今晚来投宿。趁早给我报名——若不留我们，一顿棍打碎金身，叫你们还现泥土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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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官正没好气：我刚才说了——教他去前廊下蹲。又报什么？再报打你二十棒。
道人哆嗦着说：这个和尚和那个不一样。圆眼睛，翘耳朵，雷公嘴，满脸毛。手里提根棍子——咬牙瞪眼的，要打人。
僧官心里有点发毛，开了门缝往外看。门刚拉开一条缝——悟空一脚踢开，撞了进来。那僧官吓得脸都绿了，赶紧把方丈门关上。
悟空上前一拳把门扇打了个窟窿：赶紧把干净房子打扫一千间——老孙要睡觉！
僧官躲在里面，抖着声音说：我这庙里连方丈佛殿钟鼓楼两廊总共不到三百间——去哪儿弄一千间？
道人缩在墙根说：师父——我是吓破了胆的人。你凭他怎么说——答应着就是了。
僧官隔着门喊：长——长老——小荒山不便。往别处宿——
悟空把金箍棒变作盆口粗，直通通竖在天井里：不方便？你就搬出去。
这是我师公传师父，师父传我的寺——传了好几辈了。搬出去——几百个和尚往哪儿住？
没地儿搬？出来一个——打样棍。
僧官叫道人去打样棍。道人吓得快哭了：爷爷——那么粗的棒子——就是倒下来也压成肉泥。
僧官道：养军千日用军一朝——你怎么不去？
要去你去——我还想多活两天。
悟空在外面听得不耐烦，一眼看见方丈门口有座石狮子。他抡起棒子——乒乓一声，石狮子被砸得粉碎。碎石乱飞，烟尘四溅。
僧官从窗眼儿里看见，腿都软了——慌忙往床底下钻。道人钻到锅灶里——两个人一个床下一个灶里，腿都在外面抖。
爷爷——棍重棍重——禁不起——方便方便——
悟空收了棒：我不打你。只问你——寺里多少和尚？
前——前后二百八十五房头——五百个有度牒的。
快去把那五百个和尚都叫出来。穿了长衣服——把我唐朝师父恭恭敬敬接进来。接得好就不打你。
僧官从床底下爬出来，叫道人快去敲钟。道人从后门狗洞里钻出去——跑到大殿东边打鼓西边撞钟。五百个和尚齐齐整整到殿上集合。
老和尚小和尚穿什么都有——有的披袈裟，有的穿褊衫，穷得只剩一口钟直裰的也披在身上。有个和尚穷得连长衣服都没有——把腰裙两头接起来披着。悟空看见了：你这穿的什么？和尚缩着脖子说：爷爷别打——这是城里化的布，没有裁缝——自家缝的一裹穷。
悟空忍着笑，押着五百个和尚到了山门外——齐齐跪在地上。
僧官磕头高声叫：唐老爷——请方丈里坐。
八戒看得直愣愣的：师父——你进去的时候眼泪汪汪，嘴上能挂油瓶。师兄怎么就这点门道——叫他们跪着接？
唐僧苦笑了一下：你个呆子——鬼也怕恶人。
他上前扶起僧官：列位请起来。
众僧头都不敢抬：老爷——你跟你徒弟说句好话——只要不动扛子，跪一个月也行。
唐僧叫悟空收了棒。那些和尚这才爬起来——牵马的牵马，挑担的挑担，簇拥着进了山门。一直到了方丈，请师徒们坐下。
僧官又问吃素吃荤——赶紧安排斋饭。又问吃多少——八戒说一人煮一石米。寺里的和尚吓得脸都变了——赶紧去刷锅造饭。
等吃罢了晚斋，唐僧被引到后院禅堂。禅堂里灯火通明，铺好了四张藤床。僧官领着五百和尚站成两排，唐僧不躺下他们就不敢走。唐僧再三请他们回去——众僧这才散了。
夜深了。唐僧推门出来小解——一抬头，明月正当天。皓月当空，清光皎洁。山河大地被照得一片银白。他站在月下望着月亮——离家五年，这月亮还是当年的月亮，人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往回走。心里一酸，对着月亮占起诗来。
悟空听见了走出来：师父——想家了？
唐僧点了点头。
悟空靠在他旁边，望着那轮月亮说：师父——月亮有圆有缺。三十天纯黑，叫晦。初三一阳生，初八二阳生，到十五三阳备足——月就圆了。十六到三十又从盈转亏。修炼也是一样——有起有伏。等我们九九功成——见佛容易，回家也容易。
唐僧听在心里，一下子明悟过来——握着悟空的手，眼里的愁散了不少。
沙僧也走出来：师兄说得对——水火相搀各有缘，全凭土母配如然。三家同会无争竞，水在长江月在天。
唐僧笑道：你们俩都比为师强。
八戒从屋里探出头来，打了个大哈欠：师父——别听他们瞎扯耽误睡觉。这月亮缺了又圆——我老猪缺了就圆不回来。吃饭嫌肚子大，端碗嫌有口水。你们都修得伶俐——就我笨。话我放这儿——取经满三途业，摆尾摇头直上天。
唐僧笑着摇了摇头，把徒弟们赶回屋里睡觉。
禅堂门关上。灯灭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四张藤床上。八戒已经打起了呼噜。沙僧侧着身呼呼睡。悟空双手枕在脑后，眼睛半睁半闭。
唐僧坐在灯下，翻开一本经书，嘴唇轻轻动着——也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