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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进了城。街道两边全是看热闹的百姓——一个骑白马的和尚，一个挑担子的胖大汉，一个满脸胡子的黑汉子，还有个毛脸雷公嘴的走在最前头。最稀奇的是那个挑行李的——虽然穿着旧僧衣，但走路带风，眉宇之间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这群和尚什么来路？有人小声嘀咕。
没人回答。
到了朝门外，悟空让众人先站住。他走到黄门官跟前说：我们是东土大唐差来的，上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方，想倒换关文——麻烦通报一声。
黄门官快步进去禀报。不一会儿传出来——宣。
唐僧带着几个人走进金銮殿。
那国王挑着担子跟在最后头。他一迈过门槛，看见殿上那个端坐龙床的人——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那张脸，那身衣裳，那个坐姿——和他自己一模一样。三年前站在井边往里看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他的龙椅上，使唤着他的文武百官。
他攥紧了扁担，指节发白。
悟空悄悄捅了他一下：陛下忍住——别露馅。我耳朵里的棍子已经在跳了——等会儿就见分晓。
国王扯起袖子擦了擦眼泪，低着头跟了上去。
一行人站在白玉阶前。悟空往前跨一步，把唐僧挡在身后——昂着头，挺着胸，一动不动。
两边的文武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和尚怎么见了国王不下拜？
龙床上的魔王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们是哪里来的？
悟空不跪也不拜，朗声答道：南赡部洲东土大唐国奉旨往西天雷音寺拜佛求经的。路过贵地——想倒换通关文牒。
魔王脸一沉：东土怎么了？我不在你朝进贡，不与你国来往——你见了我，为什么不拜？
悟空笑了：我东土自古是上邦大国——你这里是下土边邦。上邦皇帝为父为君，下邦皇帝为臣为子。你还没迎接我——倒怪我不拜你？
魔王一拍龙案，噌地站起来：拿下——
文武百官正要动手——悟空抬手一指，喝了声：别动。
满殿四十多号官——全定住了。有的迈步迈到一半，脚悬在空中。有的伸手拔刀，手僵在刀柄上。将军像泥人，校尉像木偶——一个个瞪着眼，动不了。
魔王见势不妙，一步跳下龙床——就要亲自动手。
悟空暗喜——正合他意。攥紧了金箍棒，准备当头一棍。
就在这当口——旁边忽然冲出一个人。正是太子。
他扑上前去一把扯住魔王的朝服，跪在地上：父王息怒。
魔王一愣：孩儿——怎么了？
启禀父王——太子低着头说，三年前就听说东土有个圣僧奉旨去西天取经。今天才到咱们这儿。父王要是杀了他——那唐王李世民知道了，必然兴兵来打。咱们兵少将微——到时候悔之晚矣。依儿臣之见——先问问他的来历，再定罪也不迟。
太子这是怕妖怪伤着唐僧——故意拖延时间。悟空听出来了，心里好笑——这太子倒是机灵。
魔王果然被说动了，重新在龙床前站定：那和尚——你们什么时候离开东土的？唐王为什么派你取经？
悟空替唐僧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魏征梦斩泾河龙、唐太宗游地府、开水陆大会，到观音显圣点化，一路收徒——收了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说完了又指了指队伍末尾：前天在宝林寺，又新收了个挑担子的行童。
魔王顺着悟空的手看过去——目光落在那个挑担子的行童身上。
那是个老头打扮。穿着旧僧衣，系着黄丝绦，脚上蹬一双破僧鞋。低着头，弯着腰——可偏偏身形轮廓，说不出的眼熟。
魔王皱了皱眉：那三个徒弟我就不问了——这个行童，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有度牒没有？
国王吓得浑身一哆嗦，低声对悟空说：师父——我怎么答？
悟空掐了他一把：别怕——我替你答。
他大步走到魔王跟前，清了清嗓子。
陛下——这老头又聋又哑，脑子也不好使。只因他年轻时走过西天认得路——我师父才收他挑担子。他的来历我全知道——我替他供。
魔王眯起眼：
悟空背着手，一字一顿地念起来——
这老头是本地人，五年前遭了大难。那年天旱，草籽不生，百姓都快饿死了。国王和文武百官烧香祷告——这时候终南山来了个全真道士，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国王跟他结拜为兄弟——
魔王的脸色变了。
后来有一天——在御花园里，那道士哄国王去看井里的宝贝——国王探头一看，被他一把推了下去。石板盖住井口，堆了土，栽了棵芭蕉——整整三年。
满殿安安静静。被定住的文武百官虽然动不了——眼珠子可都在转。他们听着这几句话，眼神一个比一个惊。
那道士摇身一变——变成了国王的模样。占了龙位，夺了江山——三宫六院、四百朝官全归了他。他以为天衣无缝——可惜，被俺老孙撞破了。
悟空转过身，盯着那魔王的眼睛。
假国王是道士——真国王——就是我身后这个挑担子的行童。
魔王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他往后退了两步——忽然转身就跑。可手里没兵器——他四下一扫，看见旁边一个镇殿将军腰里挂着口宝刀。那将军被定身法定住了，直挺挺地站着——魔王一把抽出宝刀，驾起云头就往天上飞。
跑了——八戒大喊。
沙僧急得直跺脚：师兄你也是——说慢点不行？稳住了再下手——现在飞了，往哪追去？
悟空不紧不慢地说：你们别吵。先把太子叫下来拜他亲爹，把皇后请出来拜她亲夫——再让百官苏醒过来认他们的真国王。我去追那妖怪——分分钟的事。
他念了个咒，解了定身法。满殿文武忽然能动了——有的踉跄两步差点摔倒，有的刀拔到一半又赶紧插回去——全都懵了。
悟空把八戒、沙僧叫到跟前：保护好他们君臣父子和我师父——老孙去去就回。
说完嗖地不见了。
他翻到九霄云外，四下一望——那妖怪正往东北方向逃。
悟空一个筋斗追上去，拦住去路：站住——老孙来也。
魔王拔出宝刀，恶狠狠地说：孙悟空——你管什么闲事？我占人家的皇位，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替人出头？
你既然知道俺老孙——就该远远躲着。还敢刁难我师父？刚才那一篇供状——字字属实。你想赖？
魔王不再废话——抡刀就砍。
悟空举棒迎上去。一个刀光闪闪，一个棒影重重。两个人在半空中乒乒乓乓打了十几个回合——那妖怪渐渐招架不住，虚晃一刀，转身就往城里逃。
他跳下云头，混进文武百官堆里——摇身一变。
悟空追下来，举起棒子刚要打——愣住了。
阶下站着两个唐僧。
一模一样。一样的光头，一样的袈裟，一样的身高，一样的脸——连眼角的皱纹都分毫不差。
左边那个说：徒弟——别打——是我。
右边那个也说：徒弟——别打——是我。
悟空举着棒子，左看看，右看看——下不去手。这要是一棒打错了——真师父就没了。
他把八戒和沙僧叫过来：你们快看看——哪个是真的？
八戒揉揉眼睛，凑近了瞅了半天——摇摇头：刚才你们在上面打着，我低头看了一眼——两个师父就并排站着了。谁真谁假——我也不知道。
悟空心里着急。他捻着诀，暗暗叫来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和一十八位护教伽蓝：老孙要降妖——妖怪变作我师父的模样。你们暗中去护着真师父——让他往殿上走，我好辨认。
这话被妖怪听见了——他抢在唐僧前头，嗖地跳上了金銮殿。
悟空挥棒就去打剩下的那个——幸亏众神手快，一起架住铁棒：大圣——那个是真的！妖怪先上殿了。
悟空又追上殿——妖怪又跳下来，拽着真唐僧往人堆里一混。两个人贴在一起，更分不清了。
悟空急得抓耳挠腮——忽然看见八戒在旁边偷笑。
呆子——你笑什么？
八戒乐呵呵地说：哥——你说我呆，我看你比我还呆。分不清真师父——你着什么急？你忍着点疼，让师父念念那话儿——我和沙僧一人扶一个听着。不会念的，准是妖怪。
悟空一拍大腿：对——那紧箍咒只有三个人知道。如来传给观音，观音传给师父——别的人不会。
他走到两个唐僧面前：师父——你念咒罢。
真唐僧闭上眼睛，嘴唇动了。
悟空头上的金箍猛地一收——疼得他龇牙咧嘴。再看右边那个——嘴里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在念什么。
这个哼哼的是妖怪——八戒抡起钉钯就筑过去。
那妖怪见露馅了——腾空就跑。八戒驾云追上去，沙僧也掣出宝杖跟着打。悟空忍着头痛，握着铁棒也冲上天——三个人把一个妖怪围在了中间。
三个狠和尚围住一个妖魔——钉钯在左，宝杖在右，金箍棒直指面门。妖怪左支右绌——眼看就撑不住了。
悟空高高跃起，准备一棒结果了他——
悟空——住手。
东北方向飘来一朵彩云。云上站着一尊菩萨——头戴五髻冠，手持慧剑，坐下一头青毛狮子。
文殊菩萨。
悟空收住棒子，上前行礼：菩萨——怎么来这儿？
我来替你收这个妖怪。
文殊从袖子里掏出一面照妖镜，往那妖怪身上一照——妖怪在镜光里现了原形。眼如琉璃盏，头似炼丹炉，浑身青毛根根竖立，四个爪子毛茸茸的——可不正是一头青毛狮子。
这不是菩萨你座下的狮子吗？怎么跑下界成精了——你也不管？
文殊微微一笑：他可不是私自跑下去的——是奉佛旨去的。
悟空愣住了：佛旨？这畜生害了国王，占了皇位——居然是佛旨差遣的？
你不知道——当年这乌鸡国王好善斋僧，如来派我来度他归西，早证金身罗汉。我不好原身见他，就变了个凡僧，找他化些斋饭。谁知他肉眼凡胎——不但不识我，还派兵把我一条绳捆了，扔在御水河里泡了三天三夜。后来六甲金身救我回西天——我奏明如来。如来说，该让这国王也在水里泡三年——以报我三日水灾之恨。这才派这狮子下界，推他入井——浸了三年。
原来如此——悟空挠了挠腮帮子，不过那狮子变了国王的模样，跟三宫嫔妃同床共枕了三年——坏了多少纲常伦理？
文殊笑了：你有所不知——这狮子是骟过的。
八戒不信，凑上去伸手摸了摸——哈哈大笑：原来是个阉货——糟鼻子不吃酒——空担了虚名。
悟空也乐了：既然是菩萨的坐骑——饶他一命。
文殊念了声咒，那狮子乖乖趴下。菩萨跨上去，座下莲花一放——罩住了青毛狮，踏祥光往五台山方向去了。
悟空落回金銮殿上。殿里已经变了样。
太子跪在真国王面前，一声喊出来——三年没喊过这个称呼了，嗓子都在抖。皇后也从后宫赶来了，看见丈夫活生生站在眼前——扑上去抱住就哭。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有的擦眼泪，有的磕头谢罪。
国王换回了龙袍——头上戴着冲天冠，手里握着白玉圭。三年来第一次站在自己的金銮殿上，脚底下是热的。
他看见悟空回来——大步走下龙椅，对着师徒四人深深一拜。
几位师父——国王的声音发颤，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朕愿让出皇位——请圣僧来做乌鸡国的君王。
唐僧赶紧扶他起来：陛下说哪里话——我们是出家人，取经才是正事。你把国家治理好——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国王再三挽留，唐僧只是摇头。最后国王让人备了最好的斋饭，收拾了最干净的禅房——请师徒四个在宫里歇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唐僧催着上路。国王领着文武百官送出城外十里。临别的时候，他站在路边望着师徒四个的背影——包袱沉甸甸地压在马背上，太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等影子看不见了，国王才转身回城。
一行人进了城。街道两边全是看热闹的百姓——一个骑白马的和尚，一个挑担子的胖大汉，一个满脸胡子的黑汉子，还有个毛脸雷公嘴的走在最前头。最稀奇的是那个挑行李的——虽然穿着旧僧衣，但走路带风，眉宇之间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这群和尚什么来路？有人小声嘀咕。
没人回答。
到了朝门外，悟空让众人先站住。他走到黄门官跟前说：我们是东土大唐差来的，上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方，想倒换关文——麻烦通报一声。
黄门官快步进去禀报。不一会儿传出来——宣。
唐僧带着几个人走进金銮殿。
那国王挑着担子跟在最后头。他一迈过门槛，看见殿上那个端坐龙床的人——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那张脸，那身衣裳，那个坐姿——和他自己一模一样。三年前站在井边往里看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他的龙椅上，使唤着他的文武百官。
他攥紧了扁担，指节发白。
悟空悄悄捅了他一下：陛下忍住——别露馅。我耳朵里的棍子已经在跳了——等会儿就见分晓。
国王扯起袖子擦了擦眼泪，低着头跟了上去。
一行人站在白玉阶前。悟空往前跨一步，把唐僧挡在身后——昂着头，挺着胸，一动不动。
两边的文武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和尚怎么见了国王不下拜？
龙床上的魔王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们是哪里来的？
悟空不跪也不拜，朗声答道：南赡部洲东土大唐国奉旨往西天雷音寺拜佛求经的。路过贵地——想倒换通关文牒。
魔王脸一沉：东土怎么了？我不在你朝进贡，不与你国来往——你见了我，为什么不拜？
悟空笑了：我东土自古是上邦大国——你这里是下土边邦。上邦皇帝为父为君，下邦皇帝为臣为子。你还没迎接我——倒怪我不拜你？
魔王一拍龙案，噌地站起来：拿下——
文武百官正要动手——悟空抬手一指，喝了声：别动。
满殿四十多号官——全定住了。有的迈步迈到一半，脚悬在空中。有的伸手拔刀，手僵在刀柄上。将军像泥人，校尉像木偶——一个个瞪着眼，动不了。
魔王见势不妙，一步跳下龙床——就要亲自动手。
悟空暗喜——正合他意。攥紧了金箍棒，准备当头一棍。
就在这当口——旁边忽然冲出一个人。正是太子。
他扑上前去一把扯住魔王的朝服，跪在地上：父王息怒。
魔王一愣：孩儿——怎么了？
启禀父王——太子低着头说，三年前就听说东土有个圣僧奉旨去西天取经。今天才到咱们这儿。父王要是杀了他——那唐王李世民知道了，必然兴兵来打。咱们兵少将微——到时候悔之晚矣。依儿臣之见——先问问他的来历，再定罪也不迟。
太子这是怕妖怪伤着唐僧——故意拖延时间。悟空听出来了，心里好笑——这太子倒是机灵。
魔王果然被说动了，重新在龙床前站定：那和尚——你们什么时候离开东土的？唐王为什么派你取经？
悟空替唐僧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魏征梦斩泾河龙、唐太宗游地府、开水陆大会，到观音显圣点化，一路收徒——收了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说完了又指了指队伍末尾：前天在宝林寺，又新收了个挑担子的行童。
魔王顺着悟空的手看过去——目光落在那个挑担子的行童身上。
那是个老头打扮。穿着旧僧衣，系着黄丝绦，脚上蹬一双破僧鞋。低着头，弯着腰——可偏偏身形轮廓，说不出的眼熟。
魔王皱了皱眉：那三个徒弟我就不问了——这个行童，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有度牒没有？
国王吓得浑身一哆嗦，低声对悟空说：师父——我怎么答？
悟空掐了他一把：别怕——我替你答。
他大步走到魔王跟前，清了清嗓子。
陛下——这老头又聋又哑，脑子也不好使。只因他年轻时走过西天认得路——我师父才收他挑担子。他的来历我全知道——我替他供。
魔王眯起眼：
悟空背着手，一字一顿地念起来——
这老头是本地人，五年前遭了大难。那年天旱，草籽不生，百姓都快饿死了。国王和文武百官烧香祷告——这时候终南山来了个全真道士，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国王跟他结拜为兄弟——
魔王的脸色变了。
后来有一天——在御花园里，那道士哄国王去看井里的宝贝——国王探头一看，被他一把推了下去。石板盖住井口，堆了土，栽了棵芭蕉——整整三年。
满殿安安静静。被定住的文武百官虽然动不了——眼珠子可都在转。他们听着这几句话，眼神一个比一个惊。
那道士摇身一变——变成了国王的模样。占了龙位，夺了江山——三宫六院、四百朝官全归了他。他以为天衣无缝——可惜，被俺老孙撞破了。
悟空转过身，盯着那魔王的眼睛。
假国王是道士——真国王——就是我身后这个挑担子的行童。
魔王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他往后退了两步——忽然转身就跑。可手里没兵器——他四下一扫，看见旁边一个镇殿将军腰里挂着口宝刀。那将军被定身法定住了，直挺挺地站着——魔王一把抽出宝刀，驾起云头就往天上飞。
跑了——八戒大喊。
沙僧急得直跺脚：师兄你也是——说慢点不行？稳住了再下手——现在飞了，往哪追去？
悟空不紧不慢地说：你们别吵。先把太子叫下来拜他亲爹，把皇后请出来拜她亲夫——再让百官苏醒过来认他们的真国王。我去追那妖怪——分分钟的事。
他念了个咒，解了定身法。满殿文武忽然能动了——有的踉跄两步差点摔倒，有的刀拔到一半又赶紧插回去——全都懵了。
悟空把八戒、沙僧叫到跟前：保护好他们君臣父子和我师父——老孙去去就回。
说完嗖地不见了。
他翻到九霄云外，四下一望——那妖怪正往东北方向逃。
悟空一个筋斗追上去，拦住去路：站住——老孙来也。
魔王拔出宝刀，恶狠狠地说：孙悟空——你管什么闲事？我占人家的皇位，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替人出头？
你既然知道俺老孙——就该远远躲着。还敢刁难我师父？刚才那一篇供状——字字属实。你想赖？
魔王不再废话——抡刀就砍。
悟空举棒迎上去。一个刀光闪闪，一个棒影重重。两个人在半空中乒乒乓乓打了十几个回合——那妖怪渐渐招架不住，虚晃一刀，转身就往城里逃。
他跳下云头，混进文武百官堆里——摇身一变。
悟空追下来，举起棒子刚要打——愣住了。
阶下站着两个唐僧。
一模一样。一样的光头，一样的袈裟，一样的身高，一样的脸——连眼角的皱纹都分毫不差。
左边那个说：徒弟——别打——是我。
右边那个也说：徒弟——别打——是我。
悟空举着棒子，左看看，右看看——下不去手。这要是一棒打错了——真师父就没了。
他把八戒和沙僧叫过来：你们快看看——哪个是真的？
八戒揉揉眼睛，凑近了瞅了半天——摇摇头：刚才你们在上面打着，我低头看了一眼——两个师父就并排站着了。谁真谁假——我也不知道。
悟空心里着急。他捻着诀，暗暗叫来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和一十八位护教伽蓝：老孙要降妖——妖怪变作我师父的模样。你们暗中去护着真师父——让他往殿上走，我好辨认。
这话被妖怪听见了——他抢在唐僧前头，嗖地跳上了金銮殿。
悟空挥棒就去打剩下的那个——幸亏众神手快，一起架住铁棒：大圣——那个是真的！妖怪先上殿了。
悟空又追上殿——妖怪又跳下来，拽着真唐僧往人堆里一混。两个人贴在一起，更分不清了。
悟空急得抓耳挠腮——忽然看见八戒在旁边偷笑。
呆子——你笑什么？
八戒乐呵呵地说：哥——你说我呆，我看你比我还呆。分不清真师父——你着什么急？你忍着点疼，让师父念念那话儿——我和沙僧一人扶一个听着。不会念的，准是妖怪。
悟空一拍大腿：对——那紧箍咒只有三个人知道。如来传给观音，观音传给师父——别的人不会。
他走到两个唐僧面前：师父——你念咒罢。
真唐僧闭上眼睛，嘴唇动了。
悟空头上的金箍猛地一收——疼得他龇牙咧嘴。再看右边那个——嘴里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在念什么。
这个哼哼的是妖怪——八戒抡起钉钯就筑过去。
那妖怪见露馅了——腾空就跑。八戒驾云追上去，沙僧也掣出宝杖跟着打。悟空忍着头痛，握着铁棒也冲上天——三个人把一个妖怪围在了中间。
三个狠和尚围住一个妖魔——钉钯在左，宝杖在右，金箍棒直指面门。妖怪左支右绌——眼看就撑不住了。
悟空高高跃起，准备一棒结果了他——
悟空——住手。
东北方向飘来一朵彩云。云上站着一尊菩萨——头戴五髻冠，手持慧剑，坐下一头青毛狮子。
文殊菩萨。
悟空收住棒子，上前行礼：菩萨——怎么来这儿？
我来替你收这个妖怪。
文殊从袖子里掏出一面照妖镜，往那妖怪身上一照——妖怪在镜光里现了原形。眼如琉璃盏，头似炼丹炉，浑身青毛根根竖立，四个爪子毛茸茸的——可不正是一头青毛狮子。
这不是菩萨你座下的狮子吗？怎么跑下界成精了——你也不管？
文殊微微一笑：他可不是私自跑下去的——是奉佛旨去的。
悟空愣住了：佛旨？这畜生害了国王，占了皇位——居然是佛旨差遣的？
你不知道——当年这乌鸡国王好善斋僧，如来派我来度他归西，早证金身罗汉。我不好原身见他，就变了个凡僧，找他化些斋饭。谁知他肉眼凡胎——不但不识我，还派兵把我一条绳捆了，扔在御水河里泡了三天三夜。后来六甲金身救我回西天——我奏明如来。如来说，该让这国王也在水里泡三年——以报我三日水灾之恨。这才派这狮子下界，推他入井——浸了三年。
原来如此——悟空挠了挠腮帮子，不过那狮子变了国王的模样，跟三宫嫔妃同床共枕了三年——坏了多少纲常伦理？
文殊笑了：你有所不知——这狮子是骟过的。
八戒不信，凑上去伸手摸了摸——哈哈大笑：原来是个阉货——糟鼻子不吃酒——空担了虚名。
悟空也乐了：既然是菩萨的坐骑——饶他一命。
文殊念了声咒，那狮子乖乖趴下。菩萨跨上去，座下莲花一放——罩住了青毛狮，踏祥光往五台山方向去了。
悟空落回金銮殿上。殿里已经变了样。
太子跪在真国王面前，一声喊出来——三年没喊过这个称呼了，嗓子都在抖。皇后也从后宫赶来了，看见丈夫活生生站在眼前——扑上去抱住就哭。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有的擦眼泪，有的磕头谢罪。
国王换回了龙袍——头上戴着冲天冠，手里握着白玉圭。三年来第一次站在自己的金銮殿上，脚底下是热的。
他看见悟空回来——大步走下龙椅，对着师徒四人深深一拜。
几位师父——国王的声音发颤，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朕愿让出皇位——请圣僧来做乌鸡国的君王。
唐僧赶紧扶他起来：陛下说哪里话——我们是出家人，取经才是正事。你把国家治理好——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国王再三挽留，唐僧只是摇头。最后国王让人备了最好的斋饭，收拾了最干净的禅房——请师徒四个在宫里歇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唐僧催着上路。国王领着文武百官送出城外十里。临别的时候，他站在路边望着师徒四个的背影——包袱沉甸甸地压在马背上，太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等影子看不见了，国王才转身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