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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悟空就醒了。他一骨碌爬起来,先喊八戒、沙僧收拾行囊、备马,自己走到方丈里请师父动身。
走到唐僧榻边,喊一声:师父,天亮了,起身吧。
唐僧把脑袋抬了抬,眼皮半睁半合,没吱声。
悟空又喊一遍。唐僧这才哼哼:我这脑袋怎么晕乎乎的,眼睛也发胀,浑身的皮、浑身的骨头,哪儿都疼。
八戒凑过来,伸手往师父额头上一搭,烫得缩回手,咧着嘴乐了:
我晓得了。昨晚上瞧见那饭不要钱,师父多吃了好几碗,倒头就睡,这是吃积食了,撑的。
悟空瞪他一眼:胡咧咧。听师父自己说。
唐僧有气无力:我半夜起来解手,没戴帽子,八成是让风吹着了。
悟空点点头:这话还像那么回事。眼下能走不能?
唐僧说:我坐都坐不起来,还怎么上马?只怕要耽误路程了。
悟空说:师父说的哪里话。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们这几个做徒弟的,就跟你的亲生儿子一般。你身子不爽利,就在这歇几天,误几里路算什么!
几个徒弟轮班守着师父,白天熬到晚上,晚上熬到天亮。一晃就是三天。
第三天,唐僧强撑着坐起身,问悟空:这几日病得昏昏沉沉,也没顾上问。那个打松林里救出来的女菩萨,可有人送饭给她吃没有?
悟空笑了: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惦记她。先管管自己的身子吧。
唐僧说:正是,正是。你扶我起来,把我的纸笔取出来,再问寺里借一方砚台。
悟空问:要这个作甚?
唐僧说:我要修一封书信,和通关文牒封在一处,你替我送上长安,交到太宗皇帝手上。
悟空说:这个容易。我老孙别的本事不行,要说送信,那是人间头一份。你把书信收拾停当给我,我一个筋斗送到长安递与唐王,再一个筋斗回来,你的笔砚还没干呢。只是——你平白寄什么信?先把信里的话念给我听听,念了再写不迟。
唐僧眼圈一红,落下泪来:
我写的是:臣僧三藏,当年奉了圣旨离开东土,一心要上灵山见佛求经。谁料半路遭难,如今病得沉重,走不动了。求经路远,我这条命怕是到不了西天。有经无命,也是白忙一场,请皇上另派能人吧。
悟空听了,忍不住仰头大笑:
师父,你也忒不顶事了!才这点小病,就起这种念头。你可知这病是怎么来的?你前世在佛祖跟前听讲经,打了个盹,一低头,左脚下踩落一粒米,掉下界来。就为这一粒米,你该有这三天的病。
八戒一听,惊道:照这么说,老猪我平时吃饭泼泼洒洒,掉的米粒海了去了,那得害多少年的病!
悟空说:呆子,佛不跟你计较。你可知那诗里怎么说——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一粒米也是庄稼人的血汗,糟蹋不得。师父这病,今日过了,明日就好。
唐僧说:我今日比昨日不同,喉咙里干得厉害。你去给我寻些凉水来。
悟空喜道:好了!师父要水喝,那就是要好了。你等着,我取水去。
悟空取了钵盂,绕到寺后香积厨去取水。刚到后头,就看见那群和尚一个个眼睛通红,哭哭啼啼,又不敢放声,只在那儿抹泪。
悟空说:你们这些和尚,忒小家子气。我们师徒住几日,吃你们几顿饭,就心疼成这样?
有胆大的和尚说:老爷,我们这荒山野寺,大大小小也有百十口子。就算一人养老爷一天,也能养上百来天,哪会为几口饭计较。
悟空问:那你们哭什么?
和尚们说:老爷有所不知。不知是哪座山来的妖邪,藏在这寺里。我们每夜派两个小和尚去撞钟打鼓,钟鼓响罢,人就再也不见回来。到了第二日去寻,连个影儿也没有。如今寺里的师兄弟,一个接一个地没了。看老师父慈悲,我们不敢声张,只敢躲在这儿偷着掉泪。
悟空听了,又惊又喜:
不用说了!必定是这寺里有妖精害人。等老孙替你们除了它!
众僧说:老爷,那妖精不精就不灵,定会腾云驾雾,出幽入冥。古话说,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老爷莫怪我们多嘴:你若拿得住它,便是替这荒山除了祸根,三生有幸;若拿不住,那麻烦可就大了。
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瓦片都响:
你们认不得我老孙!俺这条棒,上捅过天,下捣过地。什么大精小怪,见了俺只有跑的跑、颤的颤。俺一棒打过去,管叫它现原形!你们且看着,我拿这妖精来给你们开开眼。
众僧都诺诺连声。只有那领头的喇嘛僧上前道:
且住。老师父正病着,你这一动手,万一有个闪失,岂不连累了师父?常言道,公子登筵,不醉便饱;壮士临阵,不死即伤。你们俩在寺里打起来,惊动了病中的老师父,反倒不美。
悟空说:有理,有理。我先把凉水给师父送去,回来再说。
悟空端了凉水,回到方丈,服侍师父喝了。
唐僧喝了口水,问:我们在这住了几日了?
悟空说:整整三日。到明儿傍晚,就是四个日头了。
唐僧说:三日,误了多少路程。
悟空说:师父,也算不得什么路程。明日再走不迟。
唐僧说:正是。就算带几分病,也没法子,明日走吧。
悟空说:既是明日走,今晚先让我把这寺里的妖精捉了。
唐僧一惊:又捉什么妖精?
悟空说:这寺里有个妖精,等老孙替你捉了它。
唐僧说:徒弟呀,我病还没好利索,你怎么又起这念头!那怪要是神通广大,你拿它不住,不是又害了我?
悟空说:师父灭我的威风!我老孙走南闯北到处降妖,你几时见我输给谁来?只要动手,就没有不赢的。
唐僧伸手扯住他:徒弟,常言道,遇方便时行方便,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悟空哪里肯听。到了晚间,他借着灯光,吩咐八戒、沙僧好生守着师父,自己一溜烟跳出方丈,直往佛殿去了。
天上挂着几颗星,月亮还没上来。佛殿里黑咕隆咚的。
悟空吹出一口真火,把琉璃灯点亮,东边打鼓,西边撞钟。钟鼓响罢,他把身子一摇,变作个十二三岁的小和尚,披着黄绢的偏衫,穿着白布的直裰,手里敲着木鱼,嘴里念念有词。
木鱼笃、笃、笃地响着,佛殿里就他一个,专等那妖精上门。
一更过去了,没动静。
二更时分,残月才从云缝里爬出来。忽然,殿外呼呼地刮起一阵风——
天还没亮透,悟空就醒了。他一骨碌爬起来,先喊八戒、沙僧收拾行囊、备马,自己走到方丈里请师父动身。
走到唐僧榻边,喊一声:师父,天亮了,起身吧。
唐僧把脑袋抬了抬,眼皮半睁半合,没吱声。
悟空又喊一遍。唐僧这才哼哼:我这脑袋怎么晕乎乎的,眼睛也发胀,浑身的皮、浑身的骨头,哪儿都疼。
八戒凑过来,伸手往师父额头上一搭,烫得缩回手,咧着嘴乐了:
我晓得了。昨晚上瞧见那饭不要钱,师父多吃了好几碗,倒头就睡,这是吃积食了,撑的。
悟空瞪他一眼:胡咧咧。听师父自己说。
唐僧有气无力:我半夜起来解手,没戴帽子,八成是让风吹着了。
悟空点点头:这话还像那么回事。眼下能走不能?
唐僧说:我坐都坐不起来,还怎么上马?只怕要耽误路程了。
悟空说:师父说的哪里话。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们这几个做徒弟的,就跟你的亲生儿子一般。你身子不爽利,就在这歇几天,误几里路算什么!
几个徒弟轮班守着师父,白天熬到晚上,晚上熬到天亮。一晃就是三天。
第三天,唐僧强撑着坐起身,问悟空:这几日病得昏昏沉沉,也没顾上问。那个打松林里救出来的女菩萨,可有人送饭给她吃没有?
悟空笑了: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惦记她。先管管自己的身子吧。
唐僧说:正是,正是。你扶我起来,把我的纸笔取出来,再问寺里借一方砚台。
悟空问:要这个作甚?
唐僧说:我要修一封书信,和通关文牒封在一处,你替我送上长安,交到太宗皇帝手上。
悟空说:这个容易。我老孙别的本事不行,要说送信,那是人间头一份。你把书信收拾停当给我,我一个筋斗送到长安递与唐王,再一个筋斗回来,你的笔砚还没干呢。只是——你平白寄什么信?先把信里的话念给我听听,念了再写不迟。
唐僧眼圈一红,落下泪来:
我写的是:臣僧三藏,当年奉了圣旨离开东土,一心要上灵山见佛求经。谁料半路遭难,如今病得沉重,走不动了。求经路远,我这条命怕是到不了西天。有经无命,也是白忙一场,请皇上另派能人吧。
悟空听了,忍不住仰头大笑:
师父,你也忒不顶事了!才这点小病,就起这种念头。你可知这病是怎么来的?你前世在佛祖跟前听讲经,打了个盹,一低头,左脚下踩落一粒米,掉下界来。就为这一粒米,你该有这三天的病。
八戒一听,惊道:照这么说,老猪我平时吃饭泼泼洒洒,掉的米粒海了去了,那得害多少年的病!
悟空说:呆子,佛不跟你计较。你可知那诗里怎么说——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一粒米也是庄稼人的血汗,糟蹋不得。师父这病,今日过了,明日就好。
唐僧说:我今日比昨日不同,喉咙里干得厉害。你去给我寻些凉水来。
悟空喜道:好了!师父要水喝,那就是要好了。你等着,我取水去。
悟空取了钵盂,绕到寺后香积厨去取水。刚到后头,就看见那群和尚一个个眼睛通红,哭哭啼啼,又不敢放声,只在那儿抹泪。
悟空说:你们这些和尚,忒小家子气。我们师徒住几日,吃你们几顿饭,就心疼成这样?
有胆大的和尚说:老爷,我们这荒山野寺,大大小小也有百十口子。就算一人养老爷一天,也能养上百来天,哪会为几口饭计较。
悟空问:那你们哭什么?
和尚们说:老爷有所不知。不知是哪座山来的妖邪,藏在这寺里。我们每夜派两个小和尚去撞钟打鼓,钟鼓响罢,人就再也不见回来。到了第二日去寻,连个影儿也没有。如今寺里的师兄弟,一个接一个地没了。看老师父慈悲,我们不敢声张,只敢躲在这儿偷着掉泪。
悟空听了,又惊又喜:
不用说了!必定是这寺里有妖精害人。等老孙替你们除了它!
众僧说:老爷,那妖精不精就不灵,定会腾云驾雾,出幽入冥。古话说,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老爷莫怪我们多嘴:你若拿得住它,便是替这荒山除了祸根,三生有幸;若拿不住,那麻烦可就大了。
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瓦片都响:
你们认不得我老孙!俺这条棒,上捅过天,下捣过地。什么大精小怪,见了俺只有跑的跑、颤的颤。俺一棒打过去,管叫它现原形!你们且看着,我拿这妖精来给你们开开眼。
众僧都诺诺连声。只有那领头的喇嘛僧上前道:
且住。老师父正病着,你这一动手,万一有个闪失,岂不连累了师父?常言道,公子登筵,不醉便饱;壮士临阵,不死即伤。你们俩在寺里打起来,惊动了病中的老师父,反倒不美。
悟空说:有理,有理。我先把凉水给师父送去,回来再说。
悟空端了凉水,回到方丈,服侍师父喝了。
唐僧喝了口水,问:我们在这住了几日了?
悟空说:整整三日。到明儿傍晚,就是四个日头了。
唐僧说:三日,误了多少路程。
悟空说:师父,也算不得什么路程。明日再走不迟。
唐僧说:正是。就算带几分病,也没法子,明日走吧。
悟空说:既是明日走,今晚先让我把这寺里的妖精捉了。
唐僧一惊:又捉什么妖精?
悟空说:这寺里有个妖精,等老孙替你捉了它。
唐僧说:徒弟呀,我病还没好利索,你怎么又起这念头!那怪要是神通广大,你拿它不住,不是又害了我?
悟空说:师父灭我的威风!我老孙走南闯北到处降妖,你几时见我输给谁来?只要动手,就没有不赢的。
唐僧伸手扯住他:徒弟,常言道,遇方便时行方便,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悟空哪里肯听。到了晚间,他借着灯光,吩咐八戒、沙僧好生守着师父,自己一溜烟跳出方丈,直往佛殿去了。
天上挂着几颗星,月亮还没上来。佛殿里黑咕隆咚的。
悟空吹出一口真火,把琉璃灯点亮,东边打鼓,西边撞钟。钟鼓响罢,他把身子一摇,变作个十二三岁的小和尚,披着黄绢的偏衫,穿着白布的直裰,手里敲着木鱼,嘴里念念有词。
木鱼笃、笃、笃地响着,佛殿里就他一个,专等那妖精上门。
一更过去了,没动静。
二更时分,残月才从云缝里爬出来。忽然,殿外呼呼地刮起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