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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们动得很快。
领头那个一挥手，两个壮汉便上前按住尚杬的胳膊，将她从板车边拖开。另一个拎着粗麻绳，已经朝石武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团还在石武周身缓缓燃烧的邪火，咽了口唾沫。
“先绑小的。”卡登站在骑士们身后，声音从领口里闷出来，“怪物等会儿再处理。”
骑士们于是转向虎落。
虎落被两个骑士按住肩膀，他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动，便不再白费力气，只是在那双大手把他手腕反拧到背后、粗糙的麻绳一圈圈缠上来的时候，对着绑他的那个骑士吐了吐舌头。
“这种绳子，我一下子就扯断了。”等骑士去绑沐柠的时候，他压低声音扭头和将黎说道。
将黎没说话，只是看着骑士打结的手法——死结，绕了三圈，最后还用力拽了两下确认牢固。虎落试着挣了挣，脸上的得意僵住了。他又用力挣了一下，绳子纹丝不动，手腕反倒传来一阵刺痛，像被细针扎了一圈。
“是那个魔法师。这不是一般的麻绳。”将黎朝那个裹在袍子里的人努努嘴，声音很低，“你别乱动，得先知道对方的底细。”
虎落抿着嘴，不再吭声，只是蓝的发亮的眼睛还死死盯着那个兜帽下的阴影，像要把那团黑暗瞪穿。
沐柠被绑的时候很配合，甚至主动把双手并拢伸到骑士面前，态度好得像在配合一场例行检查。蓝雨看了她一眼，也照做了。将黎最后一个，他盯着那个魔法师看了很久，直到骑士把绳子勒进他手腕，才收回目光。
石武身边的火焰终于熄灭了。两个骑士靠近他，动作明显谨慎得多，绳子只是象征性地在他脖颈上绕了两圈。石武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座沉默的山。
“你知道了什么，是不是？”
玛尔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尚杬正被骑士拖着往后走，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在雪地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红线。她艰难地扭过头，看见玛尔塔站在板车边，盯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尚杬没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即将破土的执拗。
骑士把尚杬按在地上，膝盖压着她的后背，开始绑她的手。
“仔细看看他的伤口。”尚杬的脸贴着冰冷的雪，声音被压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再去问问冈特，前因后果。你也会明白的。”
她被从地上拖起来，朝骑士们的队伍里推去。
“关键点是时间，玛尔塔——时间！”
最后这句话被风撕碎了，但玛尔塔听清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一个怪物，几个被绑着的外乡人，还有那些面无表情的骑士——慢慢消失在风雪里。卡登没有跟着走。他站在仓库门口，正拍着身上刚才摔倒时沾的泥，一个骑士凑过去低声说了什么，他点了点头。
玛尔塔站在板车边，低头看着白布下布雷克那张惨白的脸，很久没动。
……
队伍在风雪里走得很慢。
石武走在最中间，几个骑士围在他四周，手里的剑一直没回鞘。尚杬、沐柠、蓝雨、将黎和虎落被绳子串成一串，跟在后面。虎落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越来越远的龙峰镇，那些零星的灯火在雪幕里渐渐模糊，像随时会灭的蜡烛。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蓝雨的声音压得很低，用的是通用语，周围的龙族骑士听不懂，只是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我和你一起，再加上石武，那个魔法师应该奈何不了我们的。”
沐柠走在蓝雨前面，听到这句话，偏了偏头。
“打赢了怎么办？”她问。
蓝雨愣了一下。
“打赢了，”沐柠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就坐实了凶悍外族人的名声。镇上那些人本来就在气头上，亲眼看见我们和领主的人动手，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果然，这帮人就是会杀人的恶徒。布雷克他们，就是他们杀的。”
蓝雨不说话了。
“打输了更麻烦。”沐柠继续说，“免不了要被折磨一番。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在那儿打起来，不怕把玛尔塔的店给夷为平地？”
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真的惨。心心念念的丈夫好不容易回家了，却是一具尸体。”
蓝雨沉默了很久。风雪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噤，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族人——那些被雪崩掩埋的、被黑雾吞噬的、连尸体都找不到的亲人。他突然觉得喉咙很紧。
“说起来，”蓝雨清了清嗓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石武哥不是说没有伤害这些人吗？为什么所有人都死了……”
没有人回答。
将黎走在蓝雨后面，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雪。虎落也不吐舌头了，安安静静地走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走在前面的石武那庞大的背影。
“尚杬。”
沐柠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风雪里很清晰。
“你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是吗？”
尚杬走在队伍最前面，紧挨着石武的头部。她的余光一直在他身上——那些嶙峋的石刺，龟裂的皮肤，还有那双在怪物脸上显得格格不入的、熟悉的、温和的眼睛。听到沐柠的声音，她才把视线收回来，看向前方白茫茫的雪地。
“你检查了布雷克的尸体，”沐柠追问，“有什么疑点？”
尚杬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着头走了一段路，雪在她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布雷克的伤口在胸前，伤口很平整，没有灼烧的痕迹，是典型的利器穿透心脏造成的。”
利器……几个人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视线都汇聚到了石武的大脚上——现在的石武即便是用爪子捅过去，最小也是个窟窿。答案这么简单，他们之前居然没有意识到。
“那时间呢？”沐柠继续问道，“你和玛尔塔说，关键点是时间，是什么意思？”
“是我太草率了。”尚杬眼中有些后悔，或者说后怕，“我不该和玛尔塔说这个的，我现在担心她会冲动做出什么别的举动。”
……
教堂里挤满了人。
那些从山洞里被抬回来的尸体一字排开，盖着白布，摆在前排的长椅上。女人们趴在丈夫、儿子、父亲身边哭，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混成一团浑浊的哀鸣。男人们站在后面，沉默着，脸上的表情被火把的光映得明暗不定。
玛尔塔把冈特拉到教堂侧面的一个角落。
“我问你点事情。”
冈特看着她。这个退伍的老战士脸上还挂着愤怒，但更多的是疲倦——他一夜没睡，刨了一晚上的石头，搬了一晚上的尸体，回来还要面对这些哭声。
“你说。”他的声音沙哑。
“你们找到布雷克的场景，”玛尔塔盯着他，“跟我讲讲。”
冈特皱起眉头。“玛尔塔……”
“和我说说。”她打断他，语气坚决，“我想知道。”
冈特沉默了一会儿，抹了一把脸，像是在把那些不愿回忆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根据那个怪物给的地方，”他开口，声音很低，“我们找了去。是一处被堵死的山洞，洞口全是硫磺味，呛得人睁不开眼。我们拿镐头刨，拿铲子挖，刨了大概一个时辰才刨出一条通道来。”
他顿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进去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玛尔塔看见他的手在抖。
“里面全是血。”他最后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横七竖八，倒在血泊里。血腥味混着硫磺味，刺鼻得让人想吐。我以为……我以为还能找到活着的。我一个一个去翻，翻到一个，死了，再翻一个，也死了。直到翻到布雷克……”
他闭上眼睛。
玛尔塔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冈特穿着那身旧皮甲，胸口的皮革上有几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腿甲上有大片大片的暗色污渍。还有靴子——那双兽皮靴，从脚踝到脚面，全是已经干涸的、发黑的血迹。
“这些血，”玛尔塔指了指他的靴子，“就是当时弄上去的吗？”
冈特低头看了一眼，像才注意到那些污渍。
“是啊。”他说，“血都把地浸透了。我抱起布雷克的时候，那血就流到了我身上。到处都是血，躲都躲不开。”
玛尔塔没再问。
她是个猎人，打了十几年的猎，冬天也照样进山。她知道血在零下的温度里是什么样子——从伤口涌出来的瞬间还是温热的，但用不了几分钟，就会在皮毛上、衣服上、甚至皮肤上凝成冰碴。那是她每年冬天都要面对的东西，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冈特说，血在流。
在他们刨了一个时辰的石头、挖通通道、进入山洞的时候——在那些尸体已经不知道躺了多久的时候——血，还在流。
时间。
玛尔塔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但她没有松开。
“果然和她说的一样。”
“怎么了？”冈特看到她脸上的变化，问道。
玛尔塔没有回答。她脑子里飞速转着，把所有的细节拼在一起——布雷克被找到的时候血还在流，尸体运下山的时候已经在零下的温度里冻了一路，血早就被冻成了冰，难怪她没注意到。但如果冈特找到布雷克的时候，血还没凝固，说明布雷克他们其实是在被冈特找到前不久才被杀害的。而怪物昨晚已经和大家交手，之后又一直在仓库，少说半天时间了。根本不可能返回山上杀害布雷克。时间对不上。
这就表明，布雷克是死于他人之手。但可怕的问题就在这里——这说明，昨晚听到怪物交代了洞穴地址的那些人里面，也就是这些自己朝夕相处的人之中，有人是杀害了这么多人的魔头！
但是昨晚，所有人都待在她的酒馆里。那些外乡人，那个怪物，也都在。没有人出去过。
不可能啊。
除非——
除非那个人根本不需要离开酒馆。
玛尔塔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冈特的肩膀，落在教堂前厅那个正站在台子上、拍打着衣服上最后一点泥渍的小个子身上。
卡登·德拉肯。
来得太及时了。德拉肯家族的人来的太及时了！
从龙峰镇到德拉肯家族的领地，骑马要半天，飞龙也要一个多时辰。巡山队是凌晨找到人的，天刚亮卡登就到了。这表明有人连夜把消息送过去，而德拉肯的人接到消息后便布局了这一切。
“你在想什么？”冈特被她突然变得可怕的表情吓了一跳。
“我们这群人里，”玛尔塔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领主的眼线。那人连夜把消息告知了领主，领主派人去山洞里——”她咬住后槽牙，“杀了布雷克他们，嫁祸给怪物。”
冈特瞪大了眼睛。
“咳咳！”
卡登的声音从前厅传来。他站在台子上，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庄重。教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的抽泣声。
“布雷克为人英勇，待人宽厚。他的离世，的确让人唏嘘。”卡登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带着一种刻意练出来的、官腔的平稳，“但镇上不可没有治安官。以我父亲希德勒大人之名——”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徽章。
那是布雷克的治安官徽章，铜制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没有擦干净的血迹。
“我任命布鲁姆为小镇新的治安官。”
布鲁姆从人群中走出来。他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既悲痛又谦逊的表情，走到台前，双手接过那枚还带着布雷克血迹的徽章。他甚至没有擦一下上面的血，就直接别在了胸前，然后转过身，对着教堂里所有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玛尔塔看见那枚徽章在他胸口晃了一下。
徽章缝隙中原本被冻成冰的血在温暖的教堂中融化，化作一滴泪水般的血珠，悄无声息地滴下。
她盯着布鲁姆，盯着他那张在火把光里显得格外诚恳的脸，盯着他胸前那枚沾着布雷克血的徽章。她想起昨晚，布鲁姆是最后一个离开酒馆的。他说要去上厕所，出去了很久。他又想起今日凌晨，是布鲁姆拽起尚杬，用她威胁石武他们——他到底是威胁石武住手，还是威胁石武住口！！！
玛尔塔捏紧的拳头在发抖，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石板地上，她没有发觉。冈特站在她身边，脸上的震惊慢慢变成另一种表情——铁青，僵硬，像一块被冻裂的石头。
卡登正从台子上下来，拍了拍布鲁姆的肩膀，笑着说了一句什么。
布鲁姆也笑了，弯腰点头，那枚徽章在他胸口又晃了一下。
骑士们动得很快。
领头那个一挥手，两个壮汉便上前按住尚杬的胳膊，将她从板车边拖开。另一个拎着粗麻绳，已经朝石武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团还在石武周身缓缓燃烧的邪火，咽了口唾沫。
“先绑小的。”卡登站在骑士们身后，声音从领口里闷出来，“怪物等会儿再处理。”
骑士们于是转向虎落。
虎落被两个骑士按住肩膀，他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动，便不再白费力气，只是在那双大手把他手腕反拧到背后、粗糙的麻绳一圈圈缠上来的时候，对着绑他的那个骑士吐了吐舌头。
“这种绳子，我一下子就扯断了。”等骑士去绑沐柠的时候，他压低声音扭头和将黎说道。
将黎没说话，只是看着骑士打结的手法——死结，绕了三圈，最后还用力拽了两下确认牢固。虎落试着挣了挣，脸上的得意僵住了。他又用力挣了一下，绳子纹丝不动，手腕反倒传来一阵刺痛，像被细针扎了一圈。
“是那个魔法师。这不是一般的麻绳。”将黎朝那个裹在袍子里的人努努嘴，声音很低，“你别乱动，得先知道对方的底细。”
虎落抿着嘴，不再吭声，只是蓝的发亮的眼睛还死死盯着那个兜帽下的阴影，像要把那团黑暗瞪穿。
沐柠被绑的时候很配合，甚至主动把双手并拢伸到骑士面前，态度好得像在配合一场例行检查。蓝雨看了她一眼，也照做了。将黎最后一个，他盯着那个魔法师看了很久，直到骑士把绳子勒进他手腕，才收回目光。
石武身边的火焰终于熄灭了。两个骑士靠近他，动作明显谨慎得多，绳子只是象征性地在他脖颈上绕了两圈。石武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座沉默的山。
“你知道了什么，是不是？”
玛尔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尚杬正被骑士拖着往后走，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在雪地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红线。她艰难地扭过头，看见玛尔塔站在板车边，盯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尚杬没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即将破土的执拗。
骑士把尚杬按在地上，膝盖压着她的后背，开始绑她的手。
“仔细看看他的伤口。”尚杬的脸贴着冰冷的雪，声音被压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再去问问冈特，前因后果。你也会明白的。”
她被从地上拖起来，朝骑士们的队伍里推去。
“关键点是时间，玛尔塔——时间！”
最后这句话被风撕碎了，但玛尔塔听清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一个怪物，几个被绑着的外乡人，还有那些面无表情的骑士——慢慢消失在风雪里。卡登没有跟着走。他站在仓库门口，正拍着身上刚才摔倒时沾的泥，一个骑士凑过去低声说了什么，他点了点头。
玛尔塔站在板车边，低头看着白布下布雷克那张惨白的脸，很久没动。
……
队伍在风雪里走得很慢。
石武走在最中间，几个骑士围在他四周，手里的剑一直没回鞘。尚杬、沐柠、蓝雨、将黎和虎落被绳子串成一串，跟在后面。虎落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越来越远的龙峰镇，那些零星的灯火在雪幕里渐渐模糊，像随时会灭的蜡烛。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蓝雨的声音压得很低，用的是通用语，周围的龙族骑士听不懂，只是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我和你一起，再加上石武，那个魔法师应该奈何不了我们的。”
沐柠走在蓝雨前面，听到这句话，偏了偏头。
“打赢了怎么办？”她问。
蓝雨愣了一下。
“打赢了，”沐柠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就坐实了凶悍外族人的名声。镇上那些人本来就在气头上，亲眼看见我们和领主的人动手，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果然，这帮人就是会杀人的恶徒。布雷克他们，就是他们杀的。”
蓝雨不说话了。
“打输了更麻烦。”沐柠继续说，“免不了要被折磨一番。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在那儿打起来，不怕把玛尔塔的店给夷为平地？”
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真的惨。心心念念的丈夫好不容易回家了，却是一具尸体。”
蓝雨沉默了很久。风雪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噤，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族人——那些被雪崩掩埋的、被黑雾吞噬的、连尸体都找不到的亲人。他突然觉得喉咙很紧。
“说起来，”蓝雨清了清嗓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石武哥不是说没有伤害这些人吗？为什么所有人都死了……”
没有人回答。
将黎走在蓝雨后面，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雪。虎落也不吐舌头了，安安静静地走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走在前面的石武那庞大的背影。
“尚杬。”
沐柠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风雪里很清晰。
“你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是吗？”
尚杬走在队伍最前面，紧挨着石武的头部。她的余光一直在他身上——那些嶙峋的石刺，龟裂的皮肤，还有那双在怪物脸上显得格格不入的、熟悉的、温和的眼睛。听到沐柠的声音，她才把视线收回来，看向前方白茫茫的雪地。
“你检查了布雷克的尸体，”沐柠追问，“有什么疑点？”
尚杬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着头走了一段路，雪在她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布雷克的伤口在胸前，伤口很平整，没有灼烧的痕迹，是典型的利器穿透心脏造成的。”
利器……几个人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视线都汇聚到了石武的大脚上——现在的石武即便是用爪子捅过去，最小也是个窟窿。答案这么简单，他们之前居然没有意识到。
“那时间呢？”沐柠继续问道，“你和玛尔塔说，关键点是时间，是什么意思？”
“是我太草率了。”尚杬眼中有些后悔，或者说后怕，“我不该和玛尔塔说这个的，我现在担心她会冲动做出什么别的举动。”
……
教堂里挤满了人。
那些从山洞里被抬回来的尸体一字排开，盖着白布，摆在前排的长椅上。女人们趴在丈夫、儿子、父亲身边哭，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混成一团浑浊的哀鸣。男人们站在后面，沉默着，脸上的表情被火把的光映得明暗不定。
玛尔塔把冈特拉到教堂侧面的一个角落。
“我问你点事情。”
冈特看着她。这个退伍的老战士脸上还挂着愤怒，但更多的是疲倦——他一夜没睡，刨了一晚上的石头，搬了一晚上的尸体，回来还要面对这些哭声。
“你说。”他的声音沙哑。
“你们找到布雷克的场景，”玛尔塔盯着他，“跟我讲讲。”
冈特皱起眉头。“玛尔塔……”
“和我说说。”她打断他，语气坚决，“我想知道。”
冈特沉默了一会儿，抹了一把脸，像是在把那些不愿回忆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根据那个怪物给的地方，”他开口，声音很低，“我们找了去。是一处被堵死的山洞，洞口全是硫磺味，呛得人睁不开眼。我们拿镐头刨，拿铲子挖，刨了大概一个时辰才刨出一条通道来。”
他顿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进去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玛尔塔看见他的手在抖。
“里面全是血。”他最后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横七竖八，倒在血泊里。血腥味混着硫磺味，刺鼻得让人想吐。我以为……我以为还能找到活着的。我一个一个去翻，翻到一个，死了，再翻一个，也死了。直到翻到布雷克……”
他闭上眼睛。
玛尔塔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冈特穿着那身旧皮甲，胸口的皮革上有几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腿甲上有大片大片的暗色污渍。还有靴子——那双兽皮靴，从脚踝到脚面，全是已经干涸的、发黑的血迹。
“这些血，”玛尔塔指了指他的靴子，“就是当时弄上去的吗？”
冈特低头看了一眼，像才注意到那些污渍。
“是啊。”他说，“血都把地浸透了。我抱起布雷克的时候，那血就流到了我身上。到处都是血，躲都躲不开。”
玛尔塔没再问。
她是个猎人，打了十几年的猎，冬天也照样进山。她知道血在零下的温度里是什么样子——从伤口涌出来的瞬间还是温热的，但用不了几分钟，就会在皮毛上、衣服上、甚至皮肤上凝成冰碴。那是她每年冬天都要面对的东西，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冈特说，血在流。
在他们刨了一个时辰的石头、挖通通道、进入山洞的时候——在那些尸体已经不知道躺了多久的时候——血，还在流。
时间。
玛尔塔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但她没有松开。
“果然和她说的一样。”
“怎么了？”冈特看到她脸上的变化，问道。
玛尔塔没有回答。她脑子里飞速转着，把所有的细节拼在一起——布雷克被找到的时候血还在流，尸体运下山的时候已经在零下的温度里冻了一路，血早就被冻成了冰，难怪她没注意到。但如果冈特找到布雷克的时候，血还没凝固，说明布雷克他们其实是在被冈特找到前不久才被杀害的。而怪物昨晚已经和大家交手，之后又一直在仓库，少说半天时间了。根本不可能返回山上杀害布雷克。时间对不上。
这就表明，布雷克是死于他人之手。但可怕的问题就在这里——这说明，昨晚听到怪物交代了洞穴地址的那些人里面，也就是这些自己朝夕相处的人之中，有人是杀害了这么多人的魔头！
但是昨晚，所有人都待在她的酒馆里。那些外乡人，那个怪物，也都在。没有人出去过。
不可能啊。
除非——
除非那个人根本不需要离开酒馆。
玛尔塔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冈特的肩膀，落在教堂前厅那个正站在台子上、拍打着衣服上最后一点泥渍的小个子身上。
卡登·德拉肯。
来得太及时了。德拉肯家族的人来的太及时了！
从龙峰镇到德拉肯家族的领地，骑马要半天，飞龙也要一个多时辰。巡山队是凌晨找到人的，天刚亮卡登就到了。这表明有人连夜把消息送过去，而德拉肯的人接到消息后便布局了这一切。
“你在想什么？”冈特被她突然变得可怕的表情吓了一跳。
“我们这群人里，”玛尔塔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领主的眼线。那人连夜把消息告知了领主，领主派人去山洞里——”她咬住后槽牙，“杀了布雷克他们，嫁祸给怪物。”
冈特瞪大了眼睛。
“咳咳！”
卡登的声音从前厅传来。他站在台子上，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庄重。教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的抽泣声。
“布雷克为人英勇，待人宽厚。他的离世，的确让人唏嘘。”卡登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带着一种刻意练出来的、官腔的平稳，“但镇上不可没有治安官。以我父亲希德勒大人之名——”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徽章。
那是布雷克的治安官徽章，铜制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没有擦干净的血迹。
“我任命布鲁姆为小镇新的治安官。”
布鲁姆从人群中走出来。他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既悲痛又谦逊的表情，走到台前，双手接过那枚还带着布雷克血迹的徽章。他甚至没有擦一下上面的血，就直接别在了胸前，然后转过身，对着教堂里所有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玛尔塔看见那枚徽章在他胸口晃了一下。
徽章缝隙中原本被冻成冰的血在温暖的教堂中融化，化作一滴泪水般的血珠，悄无声息地滴下。
她盯着布鲁姆，盯着他那张在火把光里显得格外诚恳的脸，盯着他胸前那枚沾着布雷克血的徽章。她想起昨晚，布鲁姆是最后一个离开酒馆的。他说要去上厕所，出去了很久。他又想起今日凌晨，是布鲁姆拽起尚杬，用她威胁石武他们——他到底是威胁石武住手，还是威胁石武住口！！！
玛尔塔捏紧的拳头在发抖，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石板地上，她没有发觉。冈特站在她身边，脸上的震惊慢慢变成另一种表情——铁青，僵硬，像一块被冻裂的石头。
卡登正从台子上下来，拍了拍布鲁姆的肩膀，笑着说了一句什么。
布鲁姆也笑了，弯腰点头，那枚徽章在他胸口又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