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残兵隐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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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臂男子的灵识像一根细针，正缓缓探入破庙。
陈柳氏在神像后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那股冰冷、异样的“触感”在空气中蔓延，正一寸寸接近藏身的角落。陈二虎的身体在颤抖，她想捂住孩子的嘴，但手抖得厉害。陈三豹的眼睛死死闭着，额头上冷汗混着血污滴落。
三十丈外，陈旭站着。
他的左臂用布条固定在胸前，布条上还渗着暗红色的血迹。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的血迹干涸成褐色的痂。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棵从废墟里长出来的瘦竹。
“三位道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平静，“可是在找避难点？”
断臂男子的手没放下，断剑的刃口还泛着土黄色微光。他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陈旭，像在判断这究竟是陷阱、幻觉，还是别的什么。
“你是谁？”跛脚男子替师兄问了出来，声音嘶哑，“为何在此？”
陈旭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眼睛快速扫过三人——断臂男子的土属性灵气波动，练气四层左右，但现在只剩不到两层的水准；跛脚男子的法杖上残留着火属性痕迹，练气三层；女子胸口伤口最深，水属性灵气几乎溃散，勉强维持在练气二层边缘。
都是重伤状态。
但毕竟是修士。
“散修。”陈旭吐出两个字，声音里故意带上一丝疲惫，“路过此地，躲避冲击波。”
“散修？”断臂男子眯起眼睛，“几岁？”
“十岁。”陈旭面不改色。
庙里，陈柳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太清楚儿子在撒谎——陈旭今年才九岁，而且根本不是散修，他甚至没正式踏入练气期。但此刻，她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十岁的散修？”跛脚男子嗤笑一声，牵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脸皮抽搐，“小子，你当我们是傻子？”
陈旭没笑。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
一丝极淡、极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青色灵气，从掌心升腾而起。灵气在空中盘旋了半圈，像有生命般扭动，然后化作一片巴掌大小的、半透明的树叶形状。
【模拟木属性灵气外放……消耗：微量……持续时间：五息……】
脑中电脑的提示一闪而过。
这是陈旭从韩立记忆中提取的几个基础法术之一——【青叶术】，最粗浅的木属性灵气操控技巧，连法术都算不上，只能算小把戏。
但对于重伤到神智都有些恍惚的三个修士来说，足够了。
“木属性灵气……”断臂男子眼里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一分，“你是哪个散修家族的后人？”
“家道中落。”陈旭收回手，青色树叶消散，“只剩我一人。”
这话半真半假。
断臂男子沉默了几秒，目光从陈旭身上移开，重新看向破庙。
“庙里有什么？”他问。
“几具尸体。”陈旭的声音很平静，“冲击波来时，有逃难的人躲进去，没扛住。我进去看过，都死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让三个修士都愣了一下。
一个十岁的孩子，面对尸体，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女子开口，声音虚弱，“不怕？”
“怕有什么用。”陈旭看向她，“你们不也在逃命吗？”
女子哑然。
断臂男子盯着陈旭看了足足三息，然后，他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断剑。
灵识也从破庙里收了回来。
“小子。”他说，“这附近还有没有能躲的地方？安全点的。”
陈旭心里松了口气，但脸上依旧平静。
他抬起右手，指向西侧的山林：“那边有个山洞，我来的路上看见的，洞口被藤蔓遮着，应该没被冲击波波及。”
“多远？”
“三里左右。”
“三里……”跛脚男子苦笑，“我们这状态，三里路要走一个时辰。”
断臂男子没说话，目光重新落在破庙上。
陈旭的心又提了起来。
“师兄。”女子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恳求，“我……我撑不住了，能不能……先在庙里休息一下？就一会儿……”
“不行。”断臂男子斩钉截铁，“庙里有血腥味，万一引来别的东西……”
“可我真的……”女子话没说完，身体一晃，差点栽倒。
跛脚男子赶紧扶住她，脸色也难看起来：“师兄，师妹的伤太重了，再走……可能真撑不到山洞。”
断臂男子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陈旭静静看着。
他在等。
等一个决定。
三息后，断臂男子重重吐出一口气：“进庙。但要快，最多休息一刻钟。”
“好！”跛脚男子如释重负。
三人互相搀扶着，朝着庙门走去。
陈旭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右手藏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缩。脑中电脑的界面已经切换到了战斗模块——虽然能量只剩27%，但若有必要，他可以在三息内调用全部储备，强行启动一次【维度魔神】投影。
哪怕只是虚影，也足够制造混乱。
断臂男子走到庙门前，抬起完好的右手，土黄色灵气涌出。
“轰！”
堆在门口的朽木、石块被一股力道震开，露出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三人依次钻了进去。
陈旭这才迈步跟上。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稳得像尺子量过。进庙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西侧的山林——那里确实有个山洞，但距离不是三里，是五里。而且洞里有没有别的东西，他也不知道。
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庙里比外面更暗。
天光从塌陷的屋顶漏下来，在满地的瓦砾和尘土上投出斑驳的光斑。空气里的血腥味确实很浓——陈大牛胸口伤口裂开，血渗透布条，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滩。
断臂男子一眼就看见了那摊血。
他蹲下身，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新鲜的。”他抬头，目光扫过庙内，“人呢？”
“死了。”陈旭站在门口，声音平静，“我进来时，还有口气，现在没了。”
他说着，指了指神像后面。
断臂男子起身，朝神像走去。
陈柳氏在破布下死死捂住陈二虎的嘴，她能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三步、两步、一步……
断臂男子停在神像前。
他的目光扫过神像后堆砌的杂物——破布、尘土、瓦片，堆成一个勉强人形的轮廓。确实像尸体。
他伸出手，想去掀开破布。
“道友。”陈旭突然开口，“我建议你别碰。”
断臂男子的手停在半空：“为何？”
“冲击波里混着怨念雾气。”陈旭说，“那些尸体……可能已经被污染了。我进来时，看见其中一具尸体的眼睛是红的。”
这话半真半假。
怨念雾气确实存在，眼睛变红也是真的——但那是在活人被污染、即将异变成怨灵的时候。至于尸体会不会被污染，陈旭不知道，他只是赌这三个修士也不敢赌。
断臂男子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他盯着那堆“尸体”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庙中央。
“晦气。”跛脚男子啐了一口，在墙角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面坐下，法杖丢在一边，“师兄，赶紧休息，休息完就走。”
断臂男子没坐。
他站在庙中央，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陈旭靠在门框上，左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电脑的扫描显示，这三人身上确实有储物法器，而且不止一个。断臂男子腰间的布袋，女子手指上的戒指，跛脚男子怀里鼓囊囊的东西……
如果能拿到其中一个……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陈旭压了下去。
风险太大。
三个重伤的练气修士，也是修士。他们的法术、法宝、战斗经验，都不是现在的他能正面抗衡的。更何况，家人还在庙里。
“小子。”断臂男子突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陈旭。”
“陈旭……”断臂男子重复了一遍，“你是哪的人？”
“南边来的。”陈旭含糊地说，“具体地方，说了你们也不知道。”
“南边……”断臂男子眯起眼睛，“那你可知道，今天这场冲击波，是怎么回事？”
陈旭摇头：“不知道。我只看见东南方向有光，然后天就黑了，接着冲击波就来了。”
他说的是实话。
至少大部分是。
断臂男子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然后，他重重叹了口气，也在墙角坐了下来。
“是古阵。”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古阵爆发了……我们跟着师叔去探查，结果……”
“师兄！”跛脚男子急声打断，“慎言！”
断臂男子苦笑一声：“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好慎言的。师叔死了，我们三个也快死了，说与不说，有什么区别？”
女子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庙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陈旭没说话。
他在等。
等他们自己说出来。
“我们是天星宗的外门弟子。”断臂男子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声音疲惫，“奉宗门之命，跟随一位筑基期师叔，来探查黑岩集附近的古阵异动。本来只是例行巡查，没想到……”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恐惧的神色。
“古阵提前爆发了。”跛脚男子接话，声音发抖，“不止我们，还有别的人……幽冥殿的、万宝阁的、散修联盟的……全都来了。师叔说，那是上古传送阵的残阵，一旦激活，能打通去往异界的通道。但激活的条件……”
“需要血祭。”女子睁开眼睛，声音虚弱，“大量的、新鲜的血祭。”
陈旭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他脸上依旧平静。
“然后呢？”他问。
“然后？”断臂男子惨笑，“然后就是混战。幽冥殿的人想独占古阵，万宝阁的想抢阵眼里的宝物，散修联盟的想分一杯羹……我们师叔想阻止血祭，结果……”
他没说下去。
但陈旭听懂了。
那位师叔，死了。
死在混战中。
“师叔临死前，用自爆术法强行干扰了阵眼。”跛脚男子说，“但只干扰了一部分……古阵还是激活了，只是方向错了，能量失控……然后就是你们看见的冲击波。”
陈旭沉默了几秒。
“阵眼在哪？”他问。
断臂男子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陈旭说，“毕竟差点死在这。”
断臂男子没怀疑，他抬手指向东南方向：“就在黑岩集正下方，大概三十里深的地脉交汇处。现在……现在应该已经塌了，被冲击波彻底掩埋了。”
三十里深。
陈旭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
“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他换了个问题。
“回宗门。”断臂男子说，“但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山林都是问题。”
他说着，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三颗黄豆大小的褐色丹药。自己服下一颗，递给跛脚男子和女子各一颗。
“回春丹。”断臂男子解释，“最低级的疗伤药，但总比没有好。”
陈旭看着那三颗丹药，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
回春丹。
虽然是最低级的，但对凡人来说，已经是救命神药。陈大牛的伤、父亲的伤、他自己的伤……如果能有几颗……
“道友。”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我有个提议。”
“说。”
“我知道一条近路，能绕开最危险的区域，直接通往天星宗的外围据点。”陈旭说，“但我需要报酬。”
断臂男子眼睛眯起：“什么报酬？”
“丹药。”陈旭说，“你们刚才吃的回春丹，给我三颗。”
“三颗？”跛脚男子冷笑，“小子，你知道回春丹多珍贵吗？一颗就要五块下品灵石！三颗？你倒是敢开口！”
陈旭没理他，只是看着断臂男子。
“你怎么知道近路？”断臂男子问。
“我在这片山林里躲了三个月。”陈旭面不改色地撒谎，“为了躲避仇家。这附近每一条路，我都走过。”
断臂男子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
然后，他缓缓摇头。
“不行。”他说，“三颗太多了。我们只剩六颗，给了你，我们自己不够。”
“那就两颗。”陈旭立刻让步，“两颗，我给你们带路，保证避开所有危险区域。”
“师兄……”女子虚弱地开口，“我觉得……可以。”
断臂男子犹豫了。
他看了看师妹惨白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断臂处渗血的伤口，最后看向陈旭。
“你确定能避开危险？”他问。
“确定。”陈旭说，“但前提是，你们得听我的。”
断臂男子咬了咬牙。
“好。”他最终点头，“两颗回春丹。但如果你敢耍花样……”
他没说下去，但眼里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旭点头：“成交。”
断臂男子从玉瓶里倒出两颗回春丹，递给陈旭。
陈旭接过，仔细看了看——丹药表面粗糙，色泽暗淡，确实是最低级的品质。但他不在意，小心翼翼地将丹药收进怀里。
“休息够了吗？”他问。
“再等等。”跛脚男子说，“师妹需要时间吸收药力。”
陈旭没催。
他走到庙门口，背对着三人，目光望向西侧的山林。
脑中电脑的界面正在疯狂运算——地形扫描、路径规划、危险区域标记……一条最安全、也最绕远的路线，正在被一点点勾勒出来。
这条路线会避开所有可能遇到其他修士的区域，也会避开陈家人藏身的破庙。
但代价是，路程会增加一倍。
不过无所谓。
陈旭不在乎这三个修士能不能活着回到天星宗。他在乎的，只是那两颗回春丹，以及……他们身上可能还有的别的东西。
“小子。”断臂男子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你左手怎么了？”
陈旭身体一僵，但瞬间就恢复了正常。
“摔的。”他头也不回，“冲击波来时，从树上掉下来，骨折了。”
“是吗。”断臂男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我看你那固定手法，不像普通孩子会的。”
陈旭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苦笑：“家传的。我爹是猎户，会接骨。”
这个解释勉强合理。
断臂男子没再追问，但眼里的警惕又多了几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庙里的气氛压抑得像要凝固。
陈柳氏在神像后一动不动，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陈二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赶紧轻轻捂住孩子的鼻子，示意他放慢。
陈三豹的眼睛睁开了。
他透过破布的缝隙，看见庙中央那三个修士的背影，还有站在门口的弟弟。
弟弟的背影很瘦，左臂挂在胸前，站得笔直。
像一堵墙。
一堵挡在他们和危险之间的墙。
陈三豹的拳头悄悄握紧。
一刻钟后，女子缓缓睁开眼睛。
“师兄，我好了。”她说，声音依旧虚弱，但比之前稍微有力了一点。
断臂男子点头，站起身。
“走吧。”他对陈旭说。
陈旭转身，看了一眼庙内。
他的目光在神像后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跟我来。”
他率先走出破庙。
三个修士跟在他身后。
断臂男子走在最后，出庙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神像后那堆“尸体”，眉头皱了皱，但终究没再探查。
四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坍塌的庙门外，沿着陈旭指的方向，往西侧山林走去。
庙里死一般寂静。
又过了约莫半刻钟，陈柳氏才敢轻轻掀开破布。
她探出头，看见庙里空无一人，这才重重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地。
陈二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陈三豹赶紧捂住他的嘴：“别哭！万一他们还没走远……”
陈二虎死死咬住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陈柳氏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庙门口，往外看。
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那四个人，真的走了。
她转身，看向神像后：“大牛？大牛你怎么样？”
陈大牛没回应。
陈柳氏的心一沉，赶紧跑过去，掀开盖在陈大牛身上的破布。
陈大牛闭着眼睛，脸色惨白，胸前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大牛！”陈柳氏的声音发颤，“大牛你醒醒！”
陈三豹也冲了过来，看见大哥的样子，眼睛顿时红了。
“娘……”陈二虎哭着说，“大哥会不会……”
“不会！”陈柳氏咬牙，“旭儿不是拿回丹药了吗？快，快找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在刚才陈大牛躺着的地方翻找，很快，就在一堆瓦片下找到了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静静躺着两颗褐色的丹药。
还有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两行歪歪扭扭的字：
“娘，这是回春丹，给大哥服一颗，另一颗收好。”
“等我回来。”
陈柳氏看着纸条，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颤抖着手，取出一颗回春丹，小心地塞进陈大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
几息后，陈大牛的呼吸明显平稳了一些，脸上的死灰色也褪去少许。
陈柳氏这才瘫坐在地，抱着两个儿子，无声地哭泣。
而此刻，三里外的山林中。
陈旭正带着三个修士，走在一条极其难走的陡坡上。
“小子。”跛脚男子气喘吁吁，“这路……这路对吗？怎么越走越陡？”
“对。”陈旭头也不回，“这条路最近，但确实难走。如果走大路，至少要绕五十里，而且可能会遇到别的修士。”
断臂男子没说话，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陈旭的背影上，眼里的怀疑越来越浓。
这个孩子……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像个孩子。
而且，他的步法……
断臂男子注意到，陈旭走路的姿势很特别——每一步的落点都恰到好处，避开所有松动的石块和隐蔽的坑洞，像是在脑子里有一张完整的地图。
这绝不是普通猎户家孩子能有的能力。
“停。”断臂男子突然开口。
陈旭停下脚步，转过身：“怎么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断臂男子盯着他，“说实话。”
陈旭的心微微一沉。
但他脸上依旧平静。
“我说了，散修。”
“散修？”断臂男子冷笑，“十岁的散修，能在冲击波里活下来，还能如此冷静地带路？小子，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陈旭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实话。”断臂男子握紧了断剑，“你为什么要帮我们？真的只是为了两颗回春丹？”
“不然呢？”陈旭反问，“你们身上还有什么值得我图谋的？”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跛脚男子顿时怒了：“小子，你——”
“闭嘴。”断臂男子打断他，眼睛依旧盯着陈旭，“你说你知道近路，但现在我们走了快半个时辰，连外围都没出去。你是在耍我们？”
陈旭摇头：“没有。这条路确实最近，但……”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前方：“你们看。”
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约莫百丈外，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山谷。山谷里，散落着十几具尸体。
尸体穿着各色衣袍，有的破烂不堪，有的还算完整。但无一例外，都是修士。
“那是……”女子倒抽一口冷气。
“是之前混战的区域。”陈旭说，“我从这里绕过去，就是因为不想碰见那些尸体。万一有还没死透的，或者尸体被怨念污染异变了……”
他没说下去。
但三个修士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能从冲击波核心逃出来，靠的是师叔用命换来的机会。但即便如此，这一路上，他们也亲眼看见了不少同门的尸体，还有那些被怨念污染、变成怪物的……
“你……你怎么知道那里有尸体？”断臂男子问。
“我看见了。”陈旭说，“冲击波过后，我爬到高处观察过地形。那片山谷是灵气乱流最集中的地方，尸体最多。”
这话半真半假。
他确实爬高观察过，但看到的不是尸体，而是电脑扫描到的生命信号消失区域。不过效果一样。
断臂男子盯着那片山谷看了几秒，终于缓缓点头。
“继续带路。”他说，“但要绕开那片山谷。”
陈旭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但他的脚步，悄悄放慢了一些。
脑中电脑的界面，正显示着另一个信息——
在那片山谷的东南方向，约莫两里外，有三个新的生命热源信号，正在快速移动。
不是修士。
因为热源周围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但也不是野兽。
因为热源的移动轨迹太规律了，像是有明确的目标。
而且，它们移动的方向……
正是朝着陈旭他们现在的位置。
陈旭的眉头微微皱起。
【检测到未知生命体……特征：无灵气波动、体温低于正常生物30%、移动速度：中等……威胁等级：未知……建议：避开……】
电脑的提示在意识中闪烁。
陈旭在心里快速计算着路线。
如果继续按原计划走，最多一刻钟，就会和那三个未知生命体撞上。
如果改道……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
左边是陡峭的山崖，爬不上去。右边是深不见底的裂谷，跳下去必死无疑。只有前方和后方。
前方是尸体山谷，后方是来时的路。
没有第三条路。
陈旭的脚步停了下来。
“又怎么了？”跛脚男子不耐烦地问。
陈旭转身，看着三个修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前面有东西。”他说，“不是尸体。”
断臂男子脸色一变：“什么东西？”
“不知道。”陈旭摇头，“但……它们在朝我们这边来。”
话音刚落。
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了一声凄厉的、非人的嘶吼。
紧接着，是树木折断的巨响，和大地隐隐的震动。
三个修士的脸色瞬间惨白。
“是怨灵！”女子失声叫道，“被冲击波催生出来的低级怨灵！它朝这边来了！”
断臂男子猛地转头，看向陈旭：“你不是说这条路安全吗？！”
陈旭没回答。
他的眼睛盯着嘶吼传来的方向，大脑在疯狂运转。
电脑的扫描显示，那三个未知生命体……不，现在可以确认是怨灵了……它们的速度正在加快。
最多五十息，就会到达这里。
而这里，无处可躲。
“小子！”跛脚男子一把抓住陈旭的衣领，“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想把我们引到这里喂怨灵？！”
陈旭任由他抓着，眼睛依旧盯着前方。
然后，他缓缓开口。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陈旭转过头，看着三个修士，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残酷的笑容。
“杀了它们。”
断臂男子的灵识像一根细针，正缓缓探入破庙。
陈柳氏在神像后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那股冰冷、异样的“触感”在空气中蔓延，正一寸寸接近藏身的角落。陈二虎的身体在颤抖，她想捂住孩子的嘴，但手抖得厉害。陈三豹的眼睛死死闭着，额头上冷汗混着血污滴落。
三十丈外，陈旭站着。
他的左臂用布条固定在胸前，布条上还渗着暗红色的血迹。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的血迹干涸成褐色的痂。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棵从废墟里长出来的瘦竹。
“三位道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平静，“可是在找避难点？”
断臂男子的手没放下，断剑的刃口还泛着土黄色微光。他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陈旭，像在判断这究竟是陷阱、幻觉，还是别的什么。
“你是谁？”跛脚男子替师兄问了出来，声音嘶哑，“为何在此？”
陈旭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眼睛快速扫过三人——断臂男子的土属性灵气波动，练气四层左右，但现在只剩不到两层的水准；跛脚男子的法杖上残留着火属性痕迹，练气三层；女子胸口伤口最深，水属性灵气几乎溃散，勉强维持在练气二层边缘。
都是重伤状态。
但毕竟是修士。
“散修。”陈旭吐出两个字，声音里故意带上一丝疲惫，“路过此地，躲避冲击波。”
“散修？”断臂男子眯起眼睛，“几岁？”
“十岁。”陈旭面不改色。
庙里，陈柳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太清楚儿子在撒谎——陈旭今年才九岁，而且根本不是散修，他甚至没正式踏入练气期。但此刻，她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十岁的散修？”跛脚男子嗤笑一声，牵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脸皮抽搐，“小子，你当我们是傻子？”
陈旭没笑。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
一丝极淡、极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青色灵气，从掌心升腾而起。灵气在空中盘旋了半圈，像有生命般扭动，然后化作一片巴掌大小的、半透明的树叶形状。
【模拟木属性灵气外放……消耗：微量……持续时间：五息……】
脑中电脑的提示一闪而过。
这是陈旭从韩立记忆中提取的几个基础法术之一——【青叶术】，最粗浅的木属性灵气操控技巧，连法术都算不上，只能算小把戏。
但对于重伤到神智都有些恍惚的三个修士来说，足够了。
“木属性灵气……”断臂男子眼里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一分，“你是哪个散修家族的后人？”
“家道中落。”陈旭收回手，青色树叶消散，“只剩我一人。”
这话半真半假。
断臂男子沉默了几秒，目光从陈旭身上移开，重新看向破庙。
“庙里有什么？”他问。
“几具尸体。”陈旭的声音很平静，“冲击波来时，有逃难的人躲进去，没扛住。我进去看过，都死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让三个修士都愣了一下。
一个十岁的孩子，面对尸体，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女子开口，声音虚弱，“不怕？”
“怕有什么用。”陈旭看向她，“你们不也在逃命吗？”
女子哑然。
断臂男子盯着陈旭看了足足三息，然后，他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断剑。
灵识也从破庙里收了回来。
“小子。”他说，“这附近还有没有能躲的地方？安全点的。”
陈旭心里松了口气，但脸上依旧平静。
他抬起右手，指向西侧的山林：“那边有个山洞，我来的路上看见的，洞口被藤蔓遮着，应该没被冲击波波及。”
“多远？”
“三里左右。”
“三里……”跛脚男子苦笑，“我们这状态，三里路要走一个时辰。”
断臂男子没说话，目光重新落在破庙上。
陈旭的心又提了起来。
“师兄。”女子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恳求，“我……我撑不住了，能不能……先在庙里休息一下？就一会儿……”
“不行。”断臂男子斩钉截铁，“庙里有血腥味，万一引来别的东西……”
“可我真的……”女子话没说完，身体一晃，差点栽倒。
跛脚男子赶紧扶住她，脸色也难看起来：“师兄，师妹的伤太重了，再走……可能真撑不到山洞。”
断臂男子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陈旭静静看着。
他在等。
等一个决定。
三息后，断臂男子重重吐出一口气：“进庙。但要快，最多休息一刻钟。”
“好！”跛脚男子如释重负。
三人互相搀扶着，朝着庙门走去。
陈旭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右手藏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缩。脑中电脑的界面已经切换到了战斗模块——虽然能量只剩27%，但若有必要，他可以在三息内调用全部储备，强行启动一次【维度魔神】投影。
哪怕只是虚影，也足够制造混乱。
断臂男子走到庙门前，抬起完好的右手，土黄色灵气涌出。
“轰！”
堆在门口的朽木、石块被一股力道震开，露出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三人依次钻了进去。
陈旭这才迈步跟上。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稳得像尺子量过。进庙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西侧的山林——那里确实有个山洞，但距离不是三里，是五里。而且洞里有没有别的东西，他也不知道。
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庙里比外面更暗。
天光从塌陷的屋顶漏下来，在满地的瓦砾和尘土上投出斑驳的光斑。空气里的血腥味确实很浓——陈大牛胸口伤口裂开，血渗透布条，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滩。
断臂男子一眼就看见了那摊血。
他蹲下身，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新鲜的。”他抬头，目光扫过庙内，“人呢？”
“死了。”陈旭站在门口，声音平静，“我进来时，还有口气，现在没了。”
他说着，指了指神像后面。
断臂男子起身，朝神像走去。
陈柳氏在破布下死死捂住陈二虎的嘴，她能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三步、两步、一步……
断臂男子停在神像前。
他的目光扫过神像后堆砌的杂物——破布、尘土、瓦片，堆成一个勉强人形的轮廓。确实像尸体。
他伸出手，想去掀开破布。
“道友。”陈旭突然开口，“我建议你别碰。”
断臂男子的手停在半空：“为何？”
“冲击波里混着怨念雾气。”陈旭说，“那些尸体……可能已经被污染了。我进来时，看见其中一具尸体的眼睛是红的。”
这话半真半假。
怨念雾气确实存在，眼睛变红也是真的——但那是在活人被污染、即将异变成怨灵的时候。至于尸体会不会被污染，陈旭不知道，他只是赌这三个修士也不敢赌。
断臂男子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他盯着那堆“尸体”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庙中央。
“晦气。”跛脚男子啐了一口，在墙角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面坐下，法杖丢在一边，“师兄，赶紧休息，休息完就走。”
断臂男子没坐。
他站在庙中央，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陈旭靠在门框上，左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电脑的扫描显示，这三人身上确实有储物法器，而且不止一个。断臂男子腰间的布袋，女子手指上的戒指，跛脚男子怀里鼓囊囊的东西……
如果能拿到其中一个……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陈旭压了下去。
风险太大。
三个重伤的练气修士，也是修士。他们的法术、法宝、战斗经验，都不是现在的他能正面抗衡的。更何况，家人还在庙里。
“小子。”断臂男子突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陈旭。”
“陈旭……”断臂男子重复了一遍，“你是哪的人？”
“南边来的。”陈旭含糊地说，“具体地方，说了你们也不知道。”
“南边……”断臂男子眯起眼睛，“那你可知道，今天这场冲击波，是怎么回事？”
陈旭摇头：“不知道。我只看见东南方向有光，然后天就黑了，接着冲击波就来了。”
他说的是实话。
至少大部分是。
断臂男子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然后，他重重叹了口气，也在墙角坐了下来。
“是古阵。”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古阵爆发了……我们跟着师叔去探查，结果……”
“师兄！”跛脚男子急声打断，“慎言！”
断臂男子苦笑一声：“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好慎言的。师叔死了，我们三个也快死了，说与不说，有什么区别？”
女子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庙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陈旭没说话。
他在等。
等他们自己说出来。
“我们是天星宗的外门弟子。”断臂男子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声音疲惫，“奉宗门之命，跟随一位筑基期师叔，来探查黑岩集附近的古阵异动。本来只是例行巡查，没想到……”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恐惧的神色。
“古阵提前爆发了。”跛脚男子接话，声音发抖，“不止我们，还有别的人……幽冥殿的、万宝阁的、散修联盟的……全都来了。师叔说，那是上古传送阵的残阵，一旦激活，能打通去往异界的通道。但激活的条件……”
“需要血祭。”女子睁开眼睛，声音虚弱，“大量的、新鲜的血祭。”
陈旭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他脸上依旧平静。
“然后呢？”他问。
“然后？”断臂男子惨笑，“然后就是混战。幽冥殿的人想独占古阵，万宝阁的想抢阵眼里的宝物，散修联盟的想分一杯羹……我们师叔想阻止血祭，结果……”
他没说下去。
但陈旭听懂了。
那位师叔，死了。
死在混战中。
“师叔临死前，用自爆术法强行干扰了阵眼。”跛脚男子说，“但只干扰了一部分……古阵还是激活了，只是方向错了，能量失控……然后就是你们看见的冲击波。”
陈旭沉默了几秒。
“阵眼在哪？”他问。
断臂男子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陈旭说，“毕竟差点死在这。”
断臂男子没怀疑，他抬手指向东南方向：“就在黑岩集正下方，大概三十里深的地脉交汇处。现在……现在应该已经塌了，被冲击波彻底掩埋了。”
三十里深。
陈旭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
“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他换了个问题。
“回宗门。”断臂男子说，“但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山林都是问题。”
他说着，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三颗黄豆大小的褐色丹药。自己服下一颗，递给跛脚男子和女子各一颗。
“回春丹。”断臂男子解释，“最低级的疗伤药，但总比没有好。”
陈旭看着那三颗丹药，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
回春丹。
虽然是最低级的，但对凡人来说，已经是救命神药。陈大牛的伤、父亲的伤、他自己的伤……如果能有几颗……
“道友。”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我有个提议。”
“说。”
“我知道一条近路，能绕开最危险的区域，直接通往天星宗的外围据点。”陈旭说，“但我需要报酬。”
断臂男子眼睛眯起：“什么报酬？”
“丹药。”陈旭说，“你们刚才吃的回春丹，给我三颗。”
“三颗？”跛脚男子冷笑，“小子，你知道回春丹多珍贵吗？一颗就要五块下品灵石！三颗？你倒是敢开口！”
陈旭没理他，只是看着断臂男子。
“你怎么知道近路？”断臂男子问。
“我在这片山林里躲了三个月。”陈旭面不改色地撒谎，“为了躲避仇家。这附近每一条路，我都走过。”
断臂男子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
然后，他缓缓摇头。
“不行。”他说，“三颗太多了。我们只剩六颗，给了你，我们自己不够。”
“那就两颗。”陈旭立刻让步，“两颗，我给你们带路，保证避开所有危险区域。”
“师兄……”女子虚弱地开口，“我觉得……可以。”
断臂男子犹豫了。
他看了看师妹惨白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断臂处渗血的伤口，最后看向陈旭。
“你确定能避开危险？”他问。
“确定。”陈旭说，“但前提是，你们得听我的。”
断臂男子咬了咬牙。
“好。”他最终点头，“两颗回春丹。但如果你敢耍花样……”
他没说下去，但眼里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旭点头：“成交。”
断臂男子从玉瓶里倒出两颗回春丹，递给陈旭。
陈旭接过，仔细看了看——丹药表面粗糙，色泽暗淡，确实是最低级的品质。但他不在意，小心翼翼地将丹药收进怀里。
“休息够了吗？”他问。
“再等等。”跛脚男子说，“师妹需要时间吸收药力。”
陈旭没催。
他走到庙门口，背对着三人，目光望向西侧的山林。
脑中电脑的界面正在疯狂运算——地形扫描、路径规划、危险区域标记……一条最安全、也最绕远的路线，正在被一点点勾勒出来。
这条路线会避开所有可能遇到其他修士的区域，也会避开陈家人藏身的破庙。
但代价是，路程会增加一倍。
不过无所谓。
陈旭不在乎这三个修士能不能活着回到天星宗。他在乎的，只是那两颗回春丹，以及……他们身上可能还有的别的东西。
“小子。”断臂男子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你左手怎么了？”
陈旭身体一僵，但瞬间就恢复了正常。
“摔的。”他头也不回，“冲击波来时，从树上掉下来，骨折了。”
“是吗。”断臂男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我看你那固定手法，不像普通孩子会的。”
陈旭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苦笑：“家传的。我爹是猎户，会接骨。”
这个解释勉强合理。
断臂男子没再追问，但眼里的警惕又多了几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庙里的气氛压抑得像要凝固。
陈柳氏在神像后一动不动，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陈二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赶紧轻轻捂住孩子的鼻子，示意他放慢。
陈三豹的眼睛睁开了。
他透过破布的缝隙，看见庙中央那三个修士的背影，还有站在门口的弟弟。
弟弟的背影很瘦，左臂挂在胸前，站得笔直。
像一堵墙。
一堵挡在他们和危险之间的墙。
陈三豹的拳头悄悄握紧。
一刻钟后，女子缓缓睁开眼睛。
“师兄，我好了。”她说，声音依旧虚弱，但比之前稍微有力了一点。
断臂男子点头，站起身。
“走吧。”他对陈旭说。
陈旭转身，看了一眼庙内。
他的目光在神像后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跟我来。”
他率先走出破庙。
三个修士跟在他身后。
断臂男子走在最后，出庙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神像后那堆“尸体”，眉头皱了皱，但终究没再探查。
四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坍塌的庙门外，沿着陈旭指的方向，往西侧山林走去。
庙里死一般寂静。
又过了约莫半刻钟，陈柳氏才敢轻轻掀开破布。
她探出头，看见庙里空无一人，这才重重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地。
陈二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陈三豹赶紧捂住他的嘴：“别哭！万一他们还没走远……”
陈二虎死死咬住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陈柳氏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庙门口，往外看。
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那四个人，真的走了。
她转身，看向神像后：“大牛？大牛你怎么样？”
陈大牛没回应。
陈柳氏的心一沉，赶紧跑过去，掀开盖在陈大牛身上的破布。
陈大牛闭着眼睛，脸色惨白，胸前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大牛！”陈柳氏的声音发颤，“大牛你醒醒！”
陈三豹也冲了过来，看见大哥的样子，眼睛顿时红了。
“娘……”陈二虎哭着说，“大哥会不会……”
“不会！”陈柳氏咬牙，“旭儿不是拿回丹药了吗？快，快找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在刚才陈大牛躺着的地方翻找，很快，就在一堆瓦片下找到了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静静躺着两颗褐色的丹药。
还有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两行歪歪扭扭的字：
“娘，这是回春丹，给大哥服一颗，另一颗收好。”
“等我回来。”
陈柳氏看着纸条，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颤抖着手，取出一颗回春丹，小心地塞进陈大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
几息后，陈大牛的呼吸明显平稳了一些，脸上的死灰色也褪去少许。
陈柳氏这才瘫坐在地，抱着两个儿子，无声地哭泣。
而此刻，三里外的山林中。
陈旭正带着三个修士，走在一条极其难走的陡坡上。
“小子。”跛脚男子气喘吁吁，“这路……这路对吗？怎么越走越陡？”
“对。”陈旭头也不回，“这条路最近，但确实难走。如果走大路，至少要绕五十里，而且可能会遇到别的修士。”
断臂男子没说话，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陈旭的背影上，眼里的怀疑越来越浓。
这个孩子……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像个孩子。
而且，他的步法……
断臂男子注意到，陈旭走路的姿势很特别——每一步的落点都恰到好处，避开所有松动的石块和隐蔽的坑洞，像是在脑子里有一张完整的地图。
这绝不是普通猎户家孩子能有的能力。
“停。”断臂男子突然开口。
陈旭停下脚步，转过身：“怎么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断臂男子盯着他，“说实话。”
陈旭的心微微一沉。
但他脸上依旧平静。
“我说了，散修。”
“散修？”断臂男子冷笑，“十岁的散修，能在冲击波里活下来，还能如此冷静地带路？小子，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陈旭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实话。”断臂男子握紧了断剑，“你为什么要帮我们？真的只是为了两颗回春丹？”
“不然呢？”陈旭反问，“你们身上还有什么值得我图谋的？”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跛脚男子顿时怒了：“小子，你——”
“闭嘴。”断臂男子打断他，眼睛依旧盯着陈旭，“你说你知道近路，但现在我们走了快半个时辰，连外围都没出去。你是在耍我们？”
陈旭摇头：“没有。这条路确实最近，但……”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前方：“你们看。”
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约莫百丈外，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山谷。山谷里，散落着十几具尸体。
尸体穿着各色衣袍，有的破烂不堪，有的还算完整。但无一例外，都是修士。
“那是……”女子倒抽一口冷气。
“是之前混战的区域。”陈旭说，“我从这里绕过去，就是因为不想碰见那些尸体。万一有还没死透的，或者尸体被怨念污染异变了……”
他没说下去。
但三个修士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能从冲击波核心逃出来，靠的是师叔用命换来的机会。但即便如此，这一路上，他们也亲眼看见了不少同门的尸体，还有那些被怨念污染、变成怪物的……
“你……你怎么知道那里有尸体？”断臂男子问。
“我看见了。”陈旭说，“冲击波过后，我爬到高处观察过地形。那片山谷是灵气乱流最集中的地方，尸体最多。”
这话半真半假。
他确实爬高观察过，但看到的不是尸体，而是电脑扫描到的生命信号消失区域。不过效果一样。
断臂男子盯着那片山谷看了几秒，终于缓缓点头。
“继续带路。”他说，“但要绕开那片山谷。”
陈旭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但他的脚步，悄悄放慢了一些。
脑中电脑的界面，正显示着另一个信息——
在那片山谷的东南方向，约莫两里外，有三个新的生命热源信号，正在快速移动。
不是修士。
因为热源周围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但也不是野兽。
因为热源的移动轨迹太规律了，像是有明确的目标。
而且，它们移动的方向……
正是朝着陈旭他们现在的位置。
陈旭的眉头微微皱起。
【检测到未知生命体……特征：无灵气波动、体温低于正常生物30%、移动速度：中等……威胁等级：未知……建议：避开……】
电脑的提示在意识中闪烁。
陈旭在心里快速计算着路线。
如果继续按原计划走，最多一刻钟，就会和那三个未知生命体撞上。
如果改道……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
左边是陡峭的山崖，爬不上去。右边是深不见底的裂谷，跳下去必死无疑。只有前方和后方。
前方是尸体山谷，后方是来时的路。
没有第三条路。
陈旭的脚步停了下来。
“又怎么了？”跛脚男子不耐烦地问。
陈旭转身，看着三个修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前面有东西。”他说，“不是尸体。”
断臂男子脸色一变：“什么东西？”
“不知道。”陈旭摇头，“但……它们在朝我们这边来。”
话音刚落。
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了一声凄厉的、非人的嘶吼。
紧接着，是树木折断的巨响，和大地隐隐的震动。
三个修士的脸色瞬间惨白。
“是怨灵！”女子失声叫道，“被冲击波催生出来的低级怨灵！它朝这边来了！”
断臂男子猛地转头，看向陈旭：“你不是说这条路安全吗？！”
陈旭没回答。
他的眼睛盯着嘶吼传来的方向，大脑在疯狂运转。
电脑的扫描显示，那三个未知生命体……不，现在可以确认是怨灵了……它们的速度正在加快。
最多五十息，就会到达这里。
而这里，无处可躲。
“小子！”跛脚男子一把抓住陈旭的衣领，“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想把我们引到这里喂怨灵？！”
陈旭任由他抓着，眼睛依旧盯着前方。
然后，他缓缓开口。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陈旭转过头，看着三个修士，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残酷的笑容。
“杀了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