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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昆是被外头的说话声吵醒的。</p>
绫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p>
“少爷醒了？”她把水盆放在架子上，“管家方才来打过招呼，说晚宴快要开始了，请您更衣后到前厅去。”</p>
陈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p>
绫子拿进来一套叠好的和服，深色料子摸着挺厚实。</p>
又取出一条黑色的羽织，还有腰带、足袋，整整齐齐地摆在榻上。</p>
“这是管家送来的，说是老太爷吩咐给您准备的。”</p>
陈昆看了看那套衣服，点了点头。</p>
他脱下身上的便服，在绫子的帮助下换上和服。</p>
绫子帮他系腰带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少爷穿和服很好看呢。”</p>
陈昆低头看了看自己。</p>
他身材在东洋男人里头是很高大的，肩宽背厚，把这身和服撑得很挺括。</p>
深色的布料衬着他的肤色，倒是有几分东洋贵公子的模样了。</p>
绫子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少爷，咱们走吧。”</p>
她提起一盏纸灯笼，走在前面引路。</p>
竹林在夜风里沙沙响，影子投在墙上，像无数只手在晃动。</p>
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一片假山，前厅的灯火渐渐近了。</p>
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和笑声。</p>
纸门大开，灯光泄出来，把廊下照得通明。</p>
有人在高声说话，有人在笑，杯盏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p>
陈昆走到门口，停下脚步。</p>
管家已经在廊下候着了。</p>
他看见陈昆，立刻跪坐下来，朝里面通报了一声：“老太爷，二少爷到了。”</p>
陈昆在门口站定，低头整了整衣襟。</p>
他身上穿的这身和服，是祖父让注备的。</p>
深绀色的捻线绸小袖，质地厚实，光泽内敛，袖口和衽边没有多余的花纹，只在胸前和后背各缀了一枚小小的家纹——三片桐叶围着一朵五瓣樱，是杉本家的族纹。</p>
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角带，打了个简单的“一文字结”。</p>
下身是条纹状的仙台平袴，脚蹬白足袋，踩在木屐上。</p>
这一身算不上最顶级的礼装，没有五纹齐备的黑纹服那么隆重，但对于一个离家多年、尚未继承家业的次孙来说，已经是极体面的准礼装了。</p>
管家送来时说，是老太爷亲自吩咐备下的。</p>
陈昆心里有数——这既是给他撑场面，也是在告诉满屋子的人：这个孙子，是他点了头迎回来的。</p>
他抬眼往厅内望去。</p>
主位上的杉本正秀已经落座。</p>
老爷子今晚换了一身黑羽二重的纹付羽织，五枚家纹齐整地缀在背中、两袖和后裾上，一丝不苟。</p>
内搭是素白的襦袢，腰间系着平打的白色角带，下身是黑缟纹的马乘袴。</p>
这一身是华族男子最正式的礼装，平日里祭祖、谒见、大婚才穿。</p>
今夜穿出来，意思很清楚：这个二孙子的接风宴，他当正事办的。</p>
满桌的宾客见他这一身，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压低了几分。</p>
陈昆脱了鞋，踏上地板。</p>
屋里灯火通明，几张长长的矮桌从里到外排开，摆成两列。</p>
桌上摆满了菜肴，生鱼片、烤鱼、天妇罗、煮物、酱菜，层层叠叠的。</p>
酒杯已经斟满了，冒着淡淡的酒香。</p>
主位上坐着祖父杉本正秀，正端着酒杯和身旁的人说话，看见陈昆进来，他放下杯子，招了招手。</p>
“刚刚好。过来，坐到我身边来。”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p>
陈昆走过去，在祖父右手边跪坐下来。</p>
老人环顾一周，开口道：“人都到齐了。</p>
今天这顿饭，是为了给次郎接风。</p>
他离家七八年，刚从满洲回来。</p>
因为在外面为帝国工作受了伤，有很多事都不记得了。你们都自我介绍一下，让他认认脸。”</p>
坐在左手首位的一个中年男人先开口了。</p>
五十多岁，圆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西装，看着斯斯文文的。</p>
“次郎，我是你的大伯。你爷爷哥哥家的儿子，比你父亲年长一些。我在京都府厅做事。你小时候经常到我院子里来玩的。”</p>
陈昆微微欠身，礼貌地点头：“大伯好。从前的事虽然不记得了，但以后还要请大伯多多指教。”</p>
大伯哈哈笑了：“不记得没关系，往后慢慢相处就是了。”</p>
挨着大伯坐的是一个消瘦的男人，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留着标准的短须。</p>
他微微点头，语气比较平淡：“我是你亲二叔。在京都帝大教书。”</p>
陈昆也欠身行李：“二叔好。”</p>
依次往下，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条纹和服，头发梳得锃亮，脸上挂着笑。</p>
“次郎你小子，我是你三叔。”他说，</p>
“在东京做些小生意。这次专门赶回来，是听大哥说你要做些生意，我好奇，也想你了，就回来看一看。</p>
听说你在满洲那边发了财？满洲那边很多人都发了财嘛。你要有什么好的门路，可别忘了带一带叔叔我。”</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玩笑的语气。桌上许多人听了都笑了起来。</p>
陈昆也跟着笑了笑：“三叔好。三叔说笑了，我这边刚起步，谈不上发财。</p>
不过满洲确实是很多机会，很多在国内普普通通的人，到了满洲都发了财。这话倒是不假。”</p>
接下来介绍的就是同辈的人了。</p>
十多位堂哥、堂姐，还有几个未成年的堂弟堂妹，陈昆一一问候，尽量记住每个人的脸和称呼。</p>
堂哥们有的穿西装，有的穿和服，堂姐和婶子们都是盛装打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敷着薄粉，端庄地跪坐在桌前。</p>
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特别热情，她是三婶。</p>
她笑着凑过来，几乎要拉住陈昆的手：“哎呀，次郎长大了，胖了好多呢！你这脸型像你父亲，可是这双眼睛——像你母亲。真是像极了。”</p>
这话一出口，桌上的气氛稍稍凝了一下。</p>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转头去看别处。三婶自己也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讪讪地收回了手。</p>
祖父适时地开口了：“行了，既然认识了，往后有的是时间让你们聊天说话，先吃饭吧，菜都凉了。”</p>
众人纷纷动筷。</p>
菜肴很丰盛。</p>
生鱼片摆成了菊花形，蘸着酱油和芥末；烤鳗鱼刷了酱汁，油亮亮的；</p>
天妇罗炸得酥脆，咬一口嘎吱响；还有各种爽口的小菜，酱瓜、腌萝卜、海藻丝，摆得满满当当。</p>
酒是清酒，温过的，入口柔和。</p>
陈昆喝了一口，觉得有些寡淡。</p>
他在满洲喝惯了白酒，这清酒对他来说跟喝水差不多。</p>
但他也没表现出来，端着杯子慢慢喝。</p>
祖父举起酒杯：“来，大家一起喝一杯，欢迎次郎回家。”</p>
众人举杯。</p>
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p>
陈昆少说话，多听。谁敬酒他就点头微笑，陪着喝一杯。</p>
他听着这些人聊天——大伯在和二叔聊京都府厅的人事变动，说谁升了谁降了，语气里透着老官僚的精明。</p>
二叔偶尔应几句，更多时候是在默默喝酒，显然对这些官场的事兴趣不大。</p>
三叔则在跟旁边的人说起东京新开的几家料理店和歌舞伎町的热闹，说得眉飞色舞。</p>
几个女人——姐姐们、婶子们——凑在一起聊家常。</p>
谁家的女儿定了亲，谁家的儿子考上了什么学校，哪家的布料铺子进了新货。</p>
声音细细碎碎的，像秋天的虫鸣。</p>
祖父除了喝酒，就是听大伙说话。他偶尔会看陈昆一眼。</p>
那眼神说不上亲热，也说不上冷淡。</p>
像是在观察，在打量，想看看这个失忆归来的孙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p>
陈昆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有回看。他低头吃菜，偶尔应付一下旁边人的敬酒。</p>
老人忽然开口了：“次郎。”</p>
陈昆放下筷子：“祖父，怎么了？”</p>
“明天早上，去给你母亲上炷香。”老人说，“祠堂在东边。明天在家的话，让你大伯母或者二婶带你过去。”</p>
陈昆低头：“好的。”</p>
老人喝了一杯酒，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你母亲要是还活着，你就不会离开这个家。”</p>
他说完，叹了口气。</p>
陈昆没有接话。他低头拿起酒杯，轻轻应了一声，把杯中酒喝了。</p>
宴会持续了一个多时辰。</p>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年轻的先散了。</p>
几位女眷开始收拾残局，男人们也喝得差不多了，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子。</p>
陈昆跟祖父道了晚安。</p>
绫子已经打着灯笼候在外面的廊下了。</p>
看见陈昆出来，她微微屈膝：“少爷，回去吗？”</p>
“嗯。”</p>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风凉了，吹在脸上有些冷。</p>
竹林里的虫鸣一阵一阵的，远处的灯火渐渐远了。</p>
陈昆走在石板路上，脑子里转着今晚的所见所闻。</p>
第一次和这家人见面，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针锋相对。</p>
他原以为回到家族，会有人跳出来针对他，给他难堪。</p>
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无脑的反派，当着所有人的面嘲讽他、挑衅他，让他下不来台。</p>
但现实不是小说。</p>
这家人没有一个人当面给他脸色看。</p>
冷淡的，就少说话；热情的，就多说几句好听的。</p>
每个人的笑容都挂在脸上，至于那笑容背后藏着什么心思，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p>
陈昆在心里嗤笑了一声。</p>
这才是真实的大家族。</p>
哪有那么多蠢货会当着家主的面跳出来找茬？能在大家族里生存下来的，哪个不是人精？</p>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低头继续走路。</p>
明天还要去上香。</p>
这场戏，还得接着演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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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昆是被外头的说话声吵醒的。</p>
绫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p>
“少爷醒了？”她把水盆放在架子上，“管家方才来打过招呼，说晚宴快要开始了，请您更衣后到前厅去。”</p>
陈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p>
绫子拿进来一套叠好的和服，深色料子摸着挺厚实。</p>
又取出一条黑色的羽织，还有腰带、足袋，整整齐齐地摆在榻上。</p>
“这是管家送来的，说是老太爷吩咐给您准备的。”</p>
陈昆看了看那套衣服，点了点头。</p>
他脱下身上的便服，在绫子的帮助下换上和服。</p>
绫子帮他系腰带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少爷穿和服很好看呢。”</p>
陈昆低头看了看自己。</p>
他身材在东洋男人里头是很高大的，肩宽背厚，把这身和服撑得很挺括。</p>
深色的布料衬着他的肤色，倒是有几分东洋贵公子的模样了。</p>
绫子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少爷，咱们走吧。”</p>
她提起一盏纸灯笼，走在前面引路。</p>
竹林在夜风里沙沙响，影子投在墙上，像无数只手在晃动。</p>
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一片假山，前厅的灯火渐渐近了。</p>
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和笑声。</p>
纸门大开，灯光泄出来，把廊下照得通明。</p>
有人在高声说话，有人在笑，杯盏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p>
陈昆走到门口，停下脚步。</p>
管家已经在廊下候着了。</p>
他看见陈昆，立刻跪坐下来，朝里面通报了一声：“老太爷，二少爷到了。”</p>
陈昆在门口站定，低头整了整衣襟。</p>
他身上穿的这身和服，是祖父让注备的。</p>
深绀色的捻线绸小袖，质地厚实，光泽内敛，袖口和衽边没有多余的花纹，只在胸前和后背各缀了一枚小小的家纹——三片桐叶围着一朵五瓣樱，是杉本家的族纹。</p>
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角带，打了个简单的“一文字结”。</p>
下身是条纹状的仙台平袴，脚蹬白足袋，踩在木屐上。</p>
这一身算不上最顶级的礼装，没有五纹齐备的黑纹服那么隆重，但对于一个离家多年、尚未继承家业的次孙来说，已经是极体面的准礼装了。</p>
管家送来时说，是老太爷亲自吩咐备下的。</p>
陈昆心里有数——这既是给他撑场面，也是在告诉满屋子的人：这个孙子，是他点了头迎回来的。</p>
他抬眼往厅内望去。</p>
主位上的杉本正秀已经落座。</p>
老爷子今晚换了一身黑羽二重的纹付羽织，五枚家纹齐整地缀在背中、两袖和后裾上，一丝不苟。</p>
内搭是素白的襦袢，腰间系着平打的白色角带，下身是黑缟纹的马乘袴。</p>
这一身是华族男子最正式的礼装，平日里祭祖、谒见、大婚才穿。</p>
今夜穿出来，意思很清楚：这个二孙子的接风宴，他当正事办的。</p>
满桌的宾客见他这一身，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压低了几分。</p>
陈昆脱了鞋，踏上地板。</p>
屋里灯火通明，几张长长的矮桌从里到外排开，摆成两列。</p>
桌上摆满了菜肴，生鱼片、烤鱼、天妇罗、煮物、酱菜，层层叠叠的。</p>
酒杯已经斟满了，冒着淡淡的酒香。</p>
主位上坐着祖父杉本正秀，正端着酒杯和身旁的人说话，看见陈昆进来，他放下杯子，招了招手。</p>
“刚刚好。过来，坐到我身边来。”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p>
陈昆走过去，在祖父右手边跪坐下来。</p>
老人环顾一周，开口道：“人都到齐了。</p>
今天这顿饭，是为了给次郎接风。</p>
他离家七八年，刚从满洲回来。</p>
因为在外面为帝国工作受了伤，有很多事都不记得了。你们都自我介绍一下，让他认认脸。”</p>
坐在左手首位的一个中年男人先开口了。</p>
五十多岁，圆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西装，看着斯斯文文的。</p>
“次郎，我是你的大伯。你爷爷哥哥家的儿子，比你父亲年长一些。我在京都府厅做事。你小时候经常到我院子里来玩的。”</p>
陈昆微微欠身，礼貌地点头：“大伯好。从前的事虽然不记得了，但以后还要请大伯多多指教。”</p>
大伯哈哈笑了：“不记得没关系，往后慢慢相处就是了。”</p>
挨着大伯坐的是一个消瘦的男人，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留着标准的短须。</p>
他微微点头，语气比较平淡：“我是你亲二叔。在京都帝大教书。”</p>
陈昆也欠身行李：“二叔好。”</p>
依次往下，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条纹和服，头发梳得锃亮，脸上挂着笑。</p>
“次郎你小子，我是你三叔。”他说，</p>
“在东京做些小生意。这次专门赶回来，是听大哥说你要做些生意，我好奇，也想你了，就回来看一看。</p>
听说你在满洲那边发了财？满洲那边很多人都发了财嘛。你要有什么好的门路，可别忘了带一带叔叔我。”</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玩笑的语气。桌上许多人听了都笑了起来。</p>
陈昆也跟着笑了笑：“三叔好。三叔说笑了，我这边刚起步，谈不上发财。</p>
不过满洲确实是很多机会，很多在国内普普通通的人，到了满洲都发了财。这话倒是不假。”</p>
接下来介绍的就是同辈的人了。</p>
十多位堂哥、堂姐，还有几个未成年的堂弟堂妹，陈昆一一问候，尽量记住每个人的脸和称呼。</p>
堂哥们有的穿西装，有的穿和服，堂姐和婶子们都是盛装打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敷着薄粉，端庄地跪坐在桌前。</p>
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特别热情，她是三婶。</p>
她笑着凑过来，几乎要拉住陈昆的手：“哎呀，次郎长大了，胖了好多呢！你这脸型像你父亲，可是这双眼睛——像你母亲。真是像极了。”</p>
这话一出口，桌上的气氛稍稍凝了一下。</p>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转头去看别处。三婶自己也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讪讪地收回了手。</p>
祖父适时地开口了：“行了，既然认识了，往后有的是时间让你们聊天说话，先吃饭吧，菜都凉了。”</p>
众人纷纷动筷。</p>
菜肴很丰盛。</p>
生鱼片摆成了菊花形，蘸着酱油和芥末；烤鳗鱼刷了酱汁，油亮亮的；</p>
天妇罗炸得酥脆，咬一口嘎吱响；还有各种爽口的小菜，酱瓜、腌萝卜、海藻丝，摆得满满当当。</p>
酒是清酒，温过的，入口柔和。</p>
陈昆喝了一口，觉得有些寡淡。</p>
他在满洲喝惯了白酒，这清酒对他来说跟喝水差不多。</p>
但他也没表现出来，端着杯子慢慢喝。</p>
祖父举起酒杯：“来，大家一起喝一杯，欢迎次郎回家。”</p>
众人举杯。</p>
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p>
陈昆少说话，多听。谁敬酒他就点头微笑，陪着喝一杯。</p>
他听着这些人聊天——大伯在和二叔聊京都府厅的人事变动，说谁升了谁降了，语气里透着老官僚的精明。</p>
二叔偶尔应几句，更多时候是在默默喝酒，显然对这些官场的事兴趣不大。</p>
三叔则在跟旁边的人说起东京新开的几家料理店和歌舞伎町的热闹，说得眉飞色舞。</p>
几个女人——姐姐们、婶子们——凑在一起聊家常。</p>
谁家的女儿定了亲，谁家的儿子考上了什么学校，哪家的布料铺子进了新货。</p>
声音细细碎碎的，像秋天的虫鸣。</p>
祖父除了喝酒，就是听大伙说话。他偶尔会看陈昆一眼。</p>
那眼神说不上亲热，也说不上冷淡。</p>
像是在观察，在打量，想看看这个失忆归来的孙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p>
陈昆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有回看。他低头吃菜，偶尔应付一下旁边人的敬酒。</p>
老人忽然开口了：“次郎。”</p>
陈昆放下筷子：“祖父，怎么了？”</p>
“明天早上，去给你母亲上炷香。”老人说，“祠堂在东边。明天在家的话，让你大伯母或者二婶带你过去。”</p>
陈昆低头：“好的。”</p>
老人喝了一杯酒，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你母亲要是还活着，你就不会离开这个家。”</p>
他说完，叹了口气。</p>
陈昆没有接话。他低头拿起酒杯，轻轻应了一声，把杯中酒喝了。</p>
宴会持续了一个多时辰。</p>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年轻的先散了。</p>
几位女眷开始收拾残局，男人们也喝得差不多了，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子。</p>
陈昆跟祖父道了晚安。</p>
绫子已经打着灯笼候在外面的廊下了。</p>
看见陈昆出来，她微微屈膝：“少爷，回去吗？”</p>
“嗯。”</p>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风凉了，吹在脸上有些冷。</p>
竹林里的虫鸣一阵一阵的，远处的灯火渐渐远了。</p>
陈昆走在石板路上，脑子里转着今晚的所见所闻。</p>
第一次和这家人见面，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针锋相对。</p>
他原以为回到家族，会有人跳出来针对他，给他难堪。</p>
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无脑的反派，当着所有人的面嘲讽他、挑衅他，让他下不来台。</p>
但现实不是小说。</p>
这家人没有一个人当面给他脸色看。</p>
冷淡的，就少说话；热情的，就多说几句好听的。</p>
每个人的笑容都挂在脸上，至于那笑容背后藏着什么心思，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p>
陈昆在心里嗤笑了一声。</p>
这才是真实的大家族。</p>
哪有那么多蠢货会当着家主的面跳出来找茬？能在大家族里生存下来的，哪个不是人精？</p>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低头继续走路。</p>
明天还要去上香。</p>
这场戏，还得接着演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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