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老坟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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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九，清晨，清水村。</p>
李德正，林茂源和那两个后生，抬着用厚油布严密包裹，撒了大量石灰的尸体，沉默快速地穿过后山的小径。</p>
晨露打湿了他们的裤脚，每个人都用浸过醋的厚布死死捂着口鼻，只露出一双警惕沉重的眼睛。</p>
后山坳的老坟坡，是村里埋葬无主孤魂，早夭孩童以及一些不便入祖坟者的地方。</p>
地势偏僻，土层厚实，远离水源和常走的山道。</p>
平日里就少有人来，如今更是显得荒凉阴森。</p>
到了地方，李德正环顾四周，选了一处背风，土质看起来松软且远离其他坟头的位置。</p>
“就这儿吧，土厚，离得也远。”</p>
他哑声道。</p>
两个后生放下门板，开始用带来的铁锹挖掘。</p>
泥土被翻起，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和寒气。</p>
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入土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声。</p>
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p>
林茂源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上。</p>
昨夜他施针灌药时，这人还有一丝微弱的生机，如今却已是一具需要尽快掩埋的尸骸。</p>
疫病之酷烈，生命之脆弱，莫过于此。</p>
他行医多年，并非第一次面对死亡，但每一次，尤其是这种带着绝望和危险的死亡，都让他心情沉重。</p>
“林大夫，深度够了吗？”</p>
一个后生停下动作，擦了把汗，气喘吁吁地问。</p>
坑已经挖了约莫半人多深。</p>
林茂源走过去看了看，又用脚踩了踩坑底的土，</p>
“再深些，至少要到胸口，石灰再多撒一层在坑底和四壁。”</p>
“哎。”</p>
后生应着，继续挥动铁锹。</p>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乡下，讲究入土为安，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全须全尾地埋葬是常态。</p>
除非是极为特殊的情况，极少采用火化。</p>
清水村如今自行处置这具疫病尸体，深埋并大量使用石灰消毒，</p>
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最谨慎也最符合当下认知和条件的办法了。</p>
坑挖到足够深后，李德正和另一个后生小心地将油布包裹的尸体抬起来，慢慢放入坑底。</p>
石灰粉被再次大量倾倒下去，覆盖在尸体和油布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扬起一片白尘。</p>
“埋吧。”</p>
林茂源沉声道，率先拿起铁锹，铲起一锹土，盖了下去。</p>
李德正和两个后生也默默开始填土。</p>
泥土混杂着石灰，迅速掩盖了那刺目的白色和油布的反光。</p>
一锹，又一锹，土堆渐渐隆起。</p>
没有仪式，没有哀悼，甚至没有一个人知道死者的姓名和来历。</p>
这个经历了疫病，创伤和绝望长途爬行的人，</p>
最终在这异乡荒僻的山坡上，获得了一处简陋的安息之地。</p>
填平土坑，又用力将土拍实。</p>
李德正还在上面撒了一层落叶和枯枝，尽量让新土看起来不那么显眼。</p>
做完这一切，四人又在坑边用艾草水仔细冲洗了铁锹，门板和手套，然后互相用艾草烟熏了一遍全身，才默默地下山。</p>
回去的路上，无人说话。</p>
每个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p>
埋掉一个人，并没有让事情结束，反而像是揭开了一个更危险序幕的一角。</p>
“茂源，”</p>
快到村口时，李德正终于开口，声音干涩，</p>
“今年...难啊。”</p>
林茂源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连回应的力气都已耗尽。</p>
是啊，难。</p>
春耕受阻，时疫肆虐，外有下河村乱象的威胁，内有封村带来的物资紧张和人心惶惶。</p>
两个后生跟在后面，更是沉默得像两块石头。</p>
他们年轻，见过的生死不多，今早的经历足以让他们心头发寒，好一阵子缓不过来。</p>
他们只想快点回家，用热水狠狠擦洗。</p>
在村口岔路，四人无言地分开。</p>
李德正还得去安排白日的巡查和统一说辞，林茂源则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朝自家小院走去。</p>
回到自家院门口，周桂香等在那里，手里端着新换的艾草盆。</p>
又是一番仔细的熏燎，脱去外层的罩衣，这次直接丢进门口一个装满石灰水的桶里浸泡，</p>
用热水反复冲洗了手脸，林茂源才被允许踏入家门。</p>
堂屋里，一家人早已聚齐，显然都在等他回来。</p>
林清山，林清舟面色凝重，周桂香更是忧心忡忡。</p>
晚秋和林清河也从南房出来了，晚秋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躲闪，不敢与林茂源对视。</p>
林茂源在主位坐下，接过周桂香递来的温水喝了几口，润了润被艾烟和疲惫灼得发干的喉咙，</p>
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p>
“早上.....是李翠英家门口那个外村人，没了。”</p>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确认，周桂香还是倒吸一口凉气，</p>
林清山和林清舟的脸色也更沉了几分。</p>
“人已经抬到后山老坟坡，深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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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茂源继续说道，目光扫过家人，“</p>
这事到此为止，出去不要提，有人问起，就说不知道，记住了吗？”</p>
“记住了，爹。”</p>
林清山和林清舟连忙应道。</p>
晚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手指冰凉。</p>
她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p>
死了....真的死了....那个下午在枯叶下一动不动的人，那个夜里挣扎爬行到李翠英家门口的人.....</p>
就这么.....埋了？</p>
一股浓烈的愧疚和后怕再次涌上心头。</p>
如果她下午说了，如果大哥当时发现了，是不是.....是不是就能早一点得到救治？</p>
是不是就不会死？</p>
晚秋感觉自己心乱如麻，几乎要喘不过气。</p>
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p>
是林清河。</p>
晚秋猛地抬头，对上林清河清澈且带着安抚意味的眼眸。</p>
他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先别慌。</p>
然后林清河转向林茂源，声音平稳地问道，</p>
“爹，那人若是能再早一些发现，可还有救吗？”</p>
林茂源闻言，叹了口气，疲惫地摇了摇头，</p>
“难，昨夜我给他诊治时，已是油尽灯枯之象，外伤感染，疫毒入肺，加上长久饥饿劳顿，元气耗竭，</p>
他能挣扎爬到翠英那里，恐怕已经是回光返照，强弩之末了....</p>
即便再早一日发现，我也未必有把握能从阎王手里抢回这条命，</p>
时疫加上他自身的状况，太重了。”</p>
晚秋听着，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那股几乎要将她压垮的自责感，悄然减轻了一丝。</p>
不是因为她没早说才死的....不是的....</p>
林清河感觉到她手的颤抖缓和了些，便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手。</p>
晚秋回握住他的手，指尖还有些稍凉，但心里那根紧紧绷着的弦，总算没有彻底断裂。</p>
她不敢去看林茂源，怕从公爹眼中看出任何探究或了然，只能将目光投向地面，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p>
林茂源将儿子和儿媳之间细微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p>
他此刻无暇去深究晚秋究竟隐瞒了什么，只要家里人都平安，有些事，不足为道也。</p>
“都打起精神来。”</p>
林茂源振作了一下，对家人说道，</p>
“外头的事，有我和村长操心，咱们关起门来，该干什么干什么。”</p>
“晓得了，爹。”</p>
众人齐声应道，</p>
林茂源挥挥手，</p>
“都散了吧，我歇会儿去。”</p>
众人各自散去。</p>
晚秋扶着林清河慢慢走回南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她才像是脱力般，靠在门板上，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p>
林清河没有劝，只是张开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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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九，清晨，清水村。</p>
李德正，林茂源和那两个后生，抬着用厚油布严密包裹，撒了大量石灰的尸体，沉默快速地穿过后山的小径。</p>
晨露打湿了他们的裤脚，每个人都用浸过醋的厚布死死捂着口鼻，只露出一双警惕沉重的眼睛。</p>
后山坳的老坟坡，是村里埋葬无主孤魂，早夭孩童以及一些不便入祖坟者的地方。</p>
地势偏僻，土层厚实，远离水源和常走的山道。</p>
平日里就少有人来，如今更是显得荒凉阴森。</p>
到了地方，李德正环顾四周，选了一处背风，土质看起来松软且远离其他坟头的位置。</p>
“就这儿吧，土厚，离得也远。”</p>
他哑声道。</p>
两个后生放下门板，开始用带来的铁锹挖掘。</p>
泥土被翻起，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和寒气。</p>
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入土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声。</p>
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p>
林茂源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上。</p>
昨夜他施针灌药时，这人还有一丝微弱的生机，如今却已是一具需要尽快掩埋的尸骸。</p>
疫病之酷烈，生命之脆弱，莫过于此。</p>
他行医多年，并非第一次面对死亡，但每一次，尤其是这种带着绝望和危险的死亡，都让他心情沉重。</p>
“林大夫，深度够了吗？”</p>
一个后生停下动作，擦了把汗，气喘吁吁地问。</p>
坑已经挖了约莫半人多深。</p>
林茂源走过去看了看，又用脚踩了踩坑底的土，</p>
“再深些，至少要到胸口，石灰再多撒一层在坑底和四壁。”</p>
“哎。”</p>
后生应着，继续挥动铁锹。</p>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乡下，讲究入土为安，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全须全尾地埋葬是常态。</p>
除非是极为特殊的情况，极少采用火化。</p>
清水村如今自行处置这具疫病尸体，深埋并大量使用石灰消毒，</p>
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最谨慎也最符合当下认知和条件的办法了。</p>
坑挖到足够深后，李德正和另一个后生小心地将油布包裹的尸体抬起来，慢慢放入坑底。</p>
石灰粉被再次大量倾倒下去，覆盖在尸体和油布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扬起一片白尘。</p>
“埋吧。”</p>
林茂源沉声道，率先拿起铁锹，铲起一锹土，盖了下去。</p>
李德正和两个后生也默默开始填土。</p>
泥土混杂着石灰，迅速掩盖了那刺目的白色和油布的反光。</p>
一锹，又一锹，土堆渐渐隆起。</p>
没有仪式，没有哀悼，甚至没有一个人知道死者的姓名和来历。</p>
这个经历了疫病，创伤和绝望长途爬行的人，</p>
最终在这异乡荒僻的山坡上，获得了一处简陋的安息之地。</p>
填平土坑，又用力将土拍实。</p>
李德正还在上面撒了一层落叶和枯枝，尽量让新土看起来不那么显眼。</p>
做完这一切，四人又在坑边用艾草水仔细冲洗了铁锹，门板和手套，然后互相用艾草烟熏了一遍全身，才默默地下山。</p>
回去的路上，无人说话。</p>
每个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p>
埋掉一个人，并没有让事情结束，反而像是揭开了一个更危险序幕的一角。</p>
“茂源，”</p>
快到村口时，李德正终于开口，声音干涩，</p>
“今年...难啊。”</p>
林茂源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连回应的力气都已耗尽。</p>
是啊，难。</p>
春耕受阻，时疫肆虐，外有下河村乱象的威胁，内有封村带来的物资紧张和人心惶惶。</p>
两个后生跟在后面，更是沉默得像两块石头。</p>
他们年轻，见过的生死不多，今早的经历足以让他们心头发寒，好一阵子缓不过来。</p>
他们只想快点回家，用热水狠狠擦洗。</p>
在村口岔路，四人无言地分开。</p>
李德正还得去安排白日的巡查和统一说辞，林茂源则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朝自家小院走去。</p>
回到自家院门口，周桂香等在那里，手里端着新换的艾草盆。</p>
又是一番仔细的熏燎，脱去外层的罩衣，这次直接丢进门口一个装满石灰水的桶里浸泡，</p>
用热水反复冲洗了手脸，林茂源才被允许踏入家门。</p>
堂屋里，一家人早已聚齐，显然都在等他回来。</p>
林清山，林清舟面色凝重，周桂香更是忧心忡忡。</p>
晚秋和林清河也从南房出来了，晚秋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躲闪，不敢与林茂源对视。</p>
林茂源在主位坐下，接过周桂香递来的温水喝了几口，润了润被艾烟和疲惫灼得发干的喉咙，</p>
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p>
“早上.....是李翠英家门口那个外村人，没了。”</p>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确认，周桂香还是倒吸一口凉气，</p>
林清山和林清舟的脸色也更沉了几分。</p>
“人已经抬到后山老坟坡，深埋了。”</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林茂源继续说道，目光扫过家人，“</p>
这事到此为止，出去不要提，有人问起，就说不知道，记住了吗？”</p>
“记住了，爹。”</p>
林清山和林清舟连忙应道。</p>
晚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手指冰凉。</p>
她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p>
死了....真的死了....那个下午在枯叶下一动不动的人，那个夜里挣扎爬行到李翠英家门口的人.....</p>
就这么.....埋了？</p>
一股浓烈的愧疚和后怕再次涌上心头。</p>
如果她下午说了，如果大哥当时发现了，是不是.....是不是就能早一点得到救治？</p>
是不是就不会死？</p>
晚秋感觉自己心乱如麻，几乎要喘不过气。</p>
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p>
是林清河。</p>
晚秋猛地抬头，对上林清河清澈且带着安抚意味的眼眸。</p>
他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先别慌。</p>
然后林清河转向林茂源，声音平稳地问道，</p>
“爹，那人若是能再早一些发现，可还有救吗？”</p>
林茂源闻言，叹了口气，疲惫地摇了摇头，</p>
“难，昨夜我给他诊治时，已是油尽灯枯之象，外伤感染，疫毒入肺，加上长久饥饿劳顿，元气耗竭，</p>
他能挣扎爬到翠英那里，恐怕已经是回光返照，强弩之末了....</p>
即便再早一日发现，我也未必有把握能从阎王手里抢回这条命，</p>
时疫加上他自身的状况，太重了。”</p>
晚秋听着，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那股几乎要将她压垮的自责感，悄然减轻了一丝。</p>
不是因为她没早说才死的....不是的....</p>
林清河感觉到她手的颤抖缓和了些，便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手。</p>
晚秋回握住他的手，指尖还有些稍凉，但心里那根紧紧绷着的弦，总算没有彻底断裂。</p>
她不敢去看林茂源，怕从公爹眼中看出任何探究或了然，只能将目光投向地面，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p>
林茂源将儿子和儿媳之间细微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p>
他此刻无暇去深究晚秋究竟隐瞒了什么，只要家里人都平安，有些事，不足为道也。</p>
“都打起精神来。”</p>
林茂源振作了一下，对家人说道，</p>
“外头的事，有我和村长操心，咱们关起门来，该干什么干什么。”</p>
“晓得了，爹。”</p>
众人齐声应道，</p>
林茂源挥挥手，</p>
“都散了吧，我歇会儿去。”</p>
众人各自散去。</p>
晚秋扶着林清河慢慢走回南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她才像是脱力般，靠在门板上，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p>
林清河没有劝，只是张开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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