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泥腿子，镇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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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砸得徐曼娘头晕目眩。</p>
去找张大江？！</p>
钱多多是疯了不成？</p>
“你....你疯了！”</p>
徐曼娘嘴唇哆嗦，</p>
“他怎么可能会认！当初说好的，一次就断，再无瓜葛！我给了他钱的！</p>
你现在去，是把你的脸，扔在地上踩啊！”</p>
“脸？”</p>
钱多多冷笑一声，手下动作不停，把几件厚实衣裳和一小包硬得硌手的碎银铜板胡乱塞进包袱，</p>
“脸值几个钱？能当饭吃还是能救命？你晓得河湾镇现在是什么光景吗？西城在烧人！</p>
活人死人堆一块烧！官府那点祛瘟粮连老鼠都喂不饱！</p>
留在这儿，咱们三个迟早也是那堆柴火里的料！”</p>
他转过身，盯着徐曼娘，眼神凶狠，却烧着孤注一掷的光，</p>
“曼娘，老子想明白了，这世道，规矩脸面都是狗屁！活着才是硬道理！</p>
那男人要是个真汉子，看在你给他留了后的份上，总不能眼睁睁看你们娘俩死！</p>
他要是个怂包软蛋，不认....”</p>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绷紧，</p>
“那老子就让他晓得锅儿是铁打的！”</p>
徐曼娘看着他这副豁出去的模样，心里堵得发慌，又酸又疼，更多的是从未有过的震动。</p>
这个平日斤斤计较，见人三分笑的钱掌柜，骨子里竟藏着这样的血性....</p>
“别愣着了！”</p>
钱多多打断她的怔忡，语气斩钉截铁，</p>
“能动就赶紧动！把孩子裹严实，别吹着风！老子去弄车！”</p>
他说着，又从床底拖出个落满灰的小箱子，打开，里头是几件半旧的男人衣物和一把生锈的柴刀。</p>
他掂了掂柴刀，别在后腰，又胡乱套上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盖住了身上的细棉布衫。</p>
眨眼工夫，那个精明的茶馆掌柜不见了，倒像个走街串巷的苦力，逃难的流民。</p>
“你....你去哪儿弄车？现在城门守得那么严.....”</p>
徐曼娘气息虚弱，满是担忧。</p>
“你别管！”</p>
钱多多一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看了她和孩子一眼，</p>
“等老子回来！”</p>
门拉开，喧嚣与焦臭猛地涌进，又被他迅速关在身后。</p>
徐曼娘呆呆坐在炕上，怀里的孩子传来温热的体温。</p>
丈夫那番离经叛道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p>
去找张大江？还要投奔他？简直荒谬绝伦！</p>
可心底深处，那被绝望冻僵的角落，却因这荒谬的计划，悄然裂开一丝缝隙。</p>
留下，是等死。</p>
逃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p>
若是能活？谁又想死？！更何况，还有孩子！</p>
徐曼娘咬紧嘴唇，颤抖着手，开始艰难地给自己和孩子穿戴厚实衣物。</p>
每动一下，下身都传来撕裂般的疼，冷汗浸湿了鬓发。</p>
但她没停。</p>
钱多多在拼命，她也不能只是躺着等。</p>
约莫半个时辰后，就在徐曼娘快要撑不住时，后院传来轻微响动，接着是钱多多压低的声音，</p>
“曼娘，快！从后门出来！”</p>
徐曼娘心头一紧，抱起孩子，扶墙挪到后门。</p>
门口处，一辆破旧驴车停在巷子阴影里，拉车的是头瘦骨嶙峋的老驴。</p>
钱多多正满头大汗地将麻袋杂物往车上堆，试图搭出个能躺人的窝。</p>
“快上来！垫了褥子！”</p>
钱多多伸手来接孩子。</p>
“这车....哪来的？”</p>
徐曼娘被他扶上车，躺在勉强铺了层旧褥的杂物凹槽里，气喘吁吁。</p>
“买的！”</p>
钱多多含糊应道，眼神有些闪躲，</p>
“别问了，赶紧走！”</p>
他跳上车辕，甩了个不响的鞭花，老驴慢吞吞迈开步子。</p>
驴车“吱呀呀”响着，载着一家三口，悄无声息地融进河湾镇午后弥漫死气的街巷。</p>
他们没走正街，专挑僻静小巷穿行。</p>
越近镇西，焚烧的焦臭越浓，远处黑烟不时窜起。</p>
巡逻兵丁的呵斥与零星哭喊隐约飘来。</p>
钱多多攥紧鞭子，眼观六路。</p>
经过一条岔路口时，两个懒洋洋靠在墙边，用布捂着脸的兵丁拦住了去路。</p>
“站住！干什么的？去哪？”</p>
一个兵丁用长棍敲敲车辕。</p>
钱多多立刻跳下车，点头哈腰，脸上堆起惯常的谄笑，</p>
“军爷辛苦！小的是东街开茶馆的钱多多，这是我婆娘，刚生了孩子，身子不行了，城里大夫都跑了，</p>
实在没法子，想送回她娘家坐月子，娘家就在镇外不远的村子里....”</p>
说着，他飞快塞过去两个小银锭，分量不轻。</p>
兵丁掂掂银子，瞥了眼车上裹得严实，气息微弱的徐曼娘和襁褓，脸上露出嫌恶与犹豫。</p>
放一个病弱产妇出镇，有风险。</p>
钱多多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补道，</p>
“军爷放心！小的懂规矩！绝不给您添麻烦！出了镇子，是死是活，听天由命！绝不会再回来！”</p>
到底还是银子管用，这兵丁也觉得这一家三口，尤其那产妇也活不了多久，出去反倒省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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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兵丁交换个眼神，挥了挥手，</p>
“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碍眼！”</p>
“哎！多谢军爷！多谢军爷！”</p>
钱多多千恩万谢，跳上车，驱驴便走。</p>
驴车“吱呀呀”驶出河湾镇残破的西门。</p>
当身后的镇墙渐远，被田野远山取代时，钱多多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颤抖着，后背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p>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徐曼娘。</p>
她也正望着他，苍白脸上泪水无声流淌，眼神却不再只有绝望，多了许多复杂难言的东西。</p>
钱多多咧咧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p>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转过头，狠狠一鞭子抽在老驴身上，</p>
“驾！老伙计，快点！咱们！去麻柳村咯！”</p>
老驴打了个响鼻，蹄子加快了些。</p>
驴车在坑洼的土路上慢行，蹄声单调沉重。</p>
初春田野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腥气和草木微涩，本该让人心旷神怡，</p>
此刻却只让车上两人感到更深的茫然无依。</p>
钱多多紧绷的神经稍松，深沉的疲惫和自嘲翻涌上来。</p>
他回头看了眼蜷在杂物堆里面色苍白的徐曼娘，一股积压已久的郁气冲上喉咙。</p>
“他娘的！”</p>
他低骂一声，声音沙哑，</p>
“老子拼死拼活，在镇里开茶馆，就为脱了那身泥腿子的皮，当个正经镇里人！</p>
不用看天吃饭，不用交佃租，不用受里正村长的鸟气！”</p>
他越说越激动，鞭子无意识甩着空气，</p>
“老子以为，在镇里有间铺子，有几个活钱，就算站稳脚跟了！</p>
谁承想....这他娘的镇里人，遇到事，屁用没有！连块能种菜保命的泥巴地都没有！”</p>
徐曼娘静静听着，没打断。</p>
她知道丈夫心里憋屈。</p>
钱家祖上也是庄稼人，到了钱多多爹那辈，咬牙送他去镇上学徒，吃了多少苦，才攒下钱盘下这小茶馆，</p>
算是离了土地，成了“城里人”。</p>
这在以前，是值得吹嘘的“出息”。</p>
可如今.....</p>
“你看那些乡下土财主！”</p>
钱多多继续发泄，</p>
“平时老子还瞧不上他们，土里土气！</p>
可现在呢？人家关起门，家里有粮仓，屋后有菜地，井里有水！</p>
就算封村封路，也能熬上一年半载！老子呢？老子有什么？就他妈一间破茶馆！几张破桌子！”</p>
他狠狠捶了下大腿，满是懊悔，</p>
“早知道....当年就该听我娘的，留在村里，好歹还有两亩薄田传下来！</p>
就算租给别人种，荒年也能收几斗粮食！</p>
不至于像现在，他娘的，离了那破镇子，还真就没地方去了！飘到哪儿算哪儿！”</p>
徐曼娘看着他痛苦自责的侧脸，心里也跟着一酸。</p>
是啊，他们这种“镇里小商户”，看似比农民“体面”，实则根基最浅。</p>
风光时还能糊口，一旦遇灾，失去市集客源，立刻就成了无源之水，比有田地的农户更脆弱。</p>
“当家的....”</p>
她轻声开口，</p>
“你已经很有本事了....”</p>
“那是，”</p>
钱多多听着徐曼娘那句宽慰，混不吝地扯了扯嘴角，</p>
脸上那种自嘲的阴霾散了些，又浮起一点属于茶馆掌柜的油滑笑意，</p>
“老子没点本事，你这镇上的小姐，能跟了我这穷学徒？嘿嘿。”</p>
这玩笑话冲淡了方才沉重的气氛。</p>
徐曼娘苍白的脸上也勉强露出一丝极淡的笑纹，心里却知道，</p>
钱多多这是不愿她再愧疚，故意岔开了话头。</p>
钱多多不再抱怨，像是把那股郁气随着刚才那番话吐了个干净。</p>
他重新打起精神，紧了紧手里的缰绳，眼睛盯着前路，鞭子也不再胡乱甩，只偶尔在老驴实在走不动时轻轻抽一下。</p>
“老伙计，加把劲！天黑前赶到麻柳村，老子给你弄把好豆料！”</p>
老驴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蹄子迈得总算快了些。</p>
土路崎岖，车身颠簸得厉害，徐曼娘咬牙忍着疼，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p>
钱多多偶尔回头看一眼，见她脸色实在难看，便会让驴车稍停，递上水囊让她抿一口。</p>
就这么走走停停，天色渐渐由青转灰，再由灰转墨。</p>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p>
当驴车转过一个山坳，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在昏暗天光下显得影影绰绰的房舍轮廓，</p>
几点稀疏的灯火在黑暗中亮起，比河湾镇那死寂的黑暗多了几分生气。</p>
麻柳村，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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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砸得徐曼娘头晕目眩。</p>
去找张大江？！</p>
钱多多是疯了不成？</p>
“你....你疯了！”</p>
徐曼娘嘴唇哆嗦，</p>
“他怎么可能会认！当初说好的，一次就断，再无瓜葛！我给了他钱的！</p>
你现在去，是把你的脸，扔在地上踩啊！”</p>
“脸？”</p>
钱多多冷笑一声，手下动作不停，把几件厚实衣裳和一小包硬得硌手的碎银铜板胡乱塞进包袱，</p>
“脸值几个钱？能当饭吃还是能救命？你晓得河湾镇现在是什么光景吗？西城在烧人！</p>
活人死人堆一块烧！官府那点祛瘟粮连老鼠都喂不饱！</p>
留在这儿，咱们三个迟早也是那堆柴火里的料！”</p>
他转过身，盯着徐曼娘，眼神凶狠，却烧着孤注一掷的光，</p>
“曼娘，老子想明白了，这世道，规矩脸面都是狗屁！活着才是硬道理！</p>
那男人要是个真汉子，看在你给他留了后的份上，总不能眼睁睁看你们娘俩死！</p>
他要是个怂包软蛋，不认....”</p>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绷紧，</p>
“那老子就让他晓得锅儿是铁打的！”</p>
徐曼娘看着他这副豁出去的模样，心里堵得发慌，又酸又疼，更多的是从未有过的震动。</p>
这个平日斤斤计较，见人三分笑的钱掌柜，骨子里竟藏着这样的血性....</p>
“别愣着了！”</p>
钱多多打断她的怔忡，语气斩钉截铁，</p>
“能动就赶紧动！把孩子裹严实，别吹着风！老子去弄车！”</p>
他说着，又从床底拖出个落满灰的小箱子，打开，里头是几件半旧的男人衣物和一把生锈的柴刀。</p>
他掂了掂柴刀，别在后腰，又胡乱套上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盖住了身上的细棉布衫。</p>
眨眼工夫，那个精明的茶馆掌柜不见了，倒像个走街串巷的苦力，逃难的流民。</p>
“你....你去哪儿弄车？现在城门守得那么严.....”</p>
徐曼娘气息虚弱，满是担忧。</p>
“你别管！”</p>
钱多多一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看了她和孩子一眼，</p>
“等老子回来！”</p>
门拉开，喧嚣与焦臭猛地涌进，又被他迅速关在身后。</p>
徐曼娘呆呆坐在炕上，怀里的孩子传来温热的体温。</p>
丈夫那番离经叛道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p>
去找张大江？还要投奔他？简直荒谬绝伦！</p>
可心底深处，那被绝望冻僵的角落，却因这荒谬的计划，悄然裂开一丝缝隙。</p>
留下，是等死。</p>
逃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p>
若是能活？谁又想死？！更何况，还有孩子！</p>
徐曼娘咬紧嘴唇，颤抖着手，开始艰难地给自己和孩子穿戴厚实衣物。</p>
每动一下，下身都传来撕裂般的疼，冷汗浸湿了鬓发。</p>
但她没停。</p>
钱多多在拼命，她也不能只是躺着等。</p>
约莫半个时辰后，就在徐曼娘快要撑不住时，后院传来轻微响动，接着是钱多多压低的声音，</p>
“曼娘，快！从后门出来！”</p>
徐曼娘心头一紧，抱起孩子，扶墙挪到后门。</p>
门口处，一辆破旧驴车停在巷子阴影里，拉车的是头瘦骨嶙峋的老驴。</p>
钱多多正满头大汗地将麻袋杂物往车上堆，试图搭出个能躺人的窝。</p>
“快上来！垫了褥子！”</p>
钱多多伸手来接孩子。</p>
“这车....哪来的？”</p>
徐曼娘被他扶上车，躺在勉强铺了层旧褥的杂物凹槽里，气喘吁吁。</p>
“买的！”</p>
钱多多含糊应道，眼神有些闪躲，</p>
“别问了，赶紧走！”</p>
他跳上车辕，甩了个不响的鞭花，老驴慢吞吞迈开步子。</p>
驴车“吱呀呀”响着，载着一家三口，悄无声息地融进河湾镇午后弥漫死气的街巷。</p>
他们没走正街，专挑僻静小巷穿行。</p>
越近镇西，焚烧的焦臭越浓，远处黑烟不时窜起。</p>
巡逻兵丁的呵斥与零星哭喊隐约飘来。</p>
钱多多攥紧鞭子，眼观六路。</p>
经过一条岔路口时，两个懒洋洋靠在墙边，用布捂着脸的兵丁拦住了去路。</p>
“站住！干什么的？去哪？”</p>
一个兵丁用长棍敲敲车辕。</p>
钱多多立刻跳下车，点头哈腰，脸上堆起惯常的谄笑，</p>
“军爷辛苦！小的是东街开茶馆的钱多多，这是我婆娘，刚生了孩子，身子不行了，城里大夫都跑了，</p>
实在没法子，想送回她娘家坐月子，娘家就在镇外不远的村子里....”</p>
说着，他飞快塞过去两个小银锭，分量不轻。</p>
兵丁掂掂银子，瞥了眼车上裹得严实，气息微弱的徐曼娘和襁褓，脸上露出嫌恶与犹豫。</p>
放一个病弱产妇出镇，有风险。</p>
钱多多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补道，</p>
“军爷放心！小的懂规矩！绝不给您添麻烦！出了镇子，是死是活，听天由命！绝不会再回来！”</p>
到底还是银子管用，这兵丁也觉得这一家三口，尤其那产妇也活不了多久，出去反倒省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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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兵丁交换个眼神，挥了挥手，</p>
“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碍眼！”</p>
“哎！多谢军爷！多谢军爷！”</p>
钱多多千恩万谢，跳上车，驱驴便走。</p>
驴车“吱呀呀”驶出河湾镇残破的西门。</p>
当身后的镇墙渐远，被田野远山取代时，钱多多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颤抖着，后背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p>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徐曼娘。</p>
她也正望着他，苍白脸上泪水无声流淌，眼神却不再只有绝望，多了许多复杂难言的东西。</p>
钱多多咧咧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p>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转过头，狠狠一鞭子抽在老驴身上，</p>
“驾！老伙计，快点！咱们！去麻柳村咯！”</p>
老驴打了个响鼻，蹄子加快了些。</p>
驴车在坑洼的土路上慢行，蹄声单调沉重。</p>
初春田野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腥气和草木微涩，本该让人心旷神怡，</p>
此刻却只让车上两人感到更深的茫然无依。</p>
钱多多紧绷的神经稍松，深沉的疲惫和自嘲翻涌上来。</p>
他回头看了眼蜷在杂物堆里面色苍白的徐曼娘，一股积压已久的郁气冲上喉咙。</p>
“他娘的！”</p>
他低骂一声，声音沙哑，</p>
“老子拼死拼活，在镇里开茶馆，就为脱了那身泥腿子的皮，当个正经镇里人！</p>
不用看天吃饭，不用交佃租，不用受里正村长的鸟气！”</p>
他越说越激动，鞭子无意识甩着空气，</p>
“老子以为，在镇里有间铺子，有几个活钱，就算站稳脚跟了！</p>
谁承想....这他娘的镇里人，遇到事，屁用没有！连块能种菜保命的泥巴地都没有！”</p>
徐曼娘静静听着，没打断。</p>
她知道丈夫心里憋屈。</p>
钱家祖上也是庄稼人，到了钱多多爹那辈，咬牙送他去镇上学徒，吃了多少苦，才攒下钱盘下这小茶馆，</p>
算是离了土地，成了“城里人”。</p>
这在以前，是值得吹嘘的“出息”。</p>
可如今.....</p>
“你看那些乡下土财主！”</p>
钱多多继续发泄，</p>
“平时老子还瞧不上他们，土里土气！</p>
可现在呢？人家关起门，家里有粮仓，屋后有菜地，井里有水！</p>
就算封村封路，也能熬上一年半载！老子呢？老子有什么？就他妈一间破茶馆！几张破桌子！”</p>
他狠狠捶了下大腿，满是懊悔，</p>
“早知道....当年就该听我娘的，留在村里，好歹还有两亩薄田传下来！</p>
就算租给别人种，荒年也能收几斗粮食！</p>
不至于像现在，他娘的，离了那破镇子，还真就没地方去了！飘到哪儿算哪儿！”</p>
徐曼娘看着他痛苦自责的侧脸，心里也跟着一酸。</p>
是啊，他们这种“镇里小商户”，看似比农民“体面”，实则根基最浅。</p>
风光时还能糊口，一旦遇灾，失去市集客源，立刻就成了无源之水，比有田地的农户更脆弱。</p>
“当家的....”</p>
她轻声开口，</p>
“你已经很有本事了....”</p>
“那是，”</p>
钱多多听着徐曼娘那句宽慰，混不吝地扯了扯嘴角，</p>
脸上那种自嘲的阴霾散了些，又浮起一点属于茶馆掌柜的油滑笑意，</p>
“老子没点本事，你这镇上的小姐，能跟了我这穷学徒？嘿嘿。”</p>
这玩笑话冲淡了方才沉重的气氛。</p>
徐曼娘苍白的脸上也勉强露出一丝极淡的笑纹，心里却知道，</p>
钱多多这是不愿她再愧疚，故意岔开了话头。</p>
钱多多不再抱怨，像是把那股郁气随着刚才那番话吐了个干净。</p>
他重新打起精神，紧了紧手里的缰绳，眼睛盯着前路，鞭子也不再胡乱甩，只偶尔在老驴实在走不动时轻轻抽一下。</p>
“老伙计，加把劲！天黑前赶到麻柳村，老子给你弄把好豆料！”</p>
老驴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蹄子迈得总算快了些。</p>
土路崎岖，车身颠簸得厉害，徐曼娘咬牙忍着疼，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p>
钱多多偶尔回头看一眼，见她脸色实在难看，便会让驴车稍停，递上水囊让她抿一口。</p>
就这么走走停停，天色渐渐由青转灰，再由灰转墨。</p>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p>
当驴车转过一个山坳，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在昏暗天光下显得影影绰绰的房舍轮廓，</p>
几点稀疏的灯火在黑暗中亮起，比河湾镇那死寂的黑暗多了几分生气。</p>
麻柳村，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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