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罪加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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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妈妈，咱们这是去哪儿？”</p>
赶车的小厮回头问了一句。</p>
孙婆子撩开车帘，看了看外头灰蒙蒙的天色。</p>
“青楼?”</p>
小厮问。</p>
“那种地方她这岁数倒是能去，但那是吃青春饭的，过两年人老珠黄，又得另寻下家。”</p>
孙婆子摇摇头，</p>
“可惜了这副好皮囊。”</p>
她盘算了一会儿，忽然道，</p>
“往南走。”</p>
“南边？”</p>
“青浦县有个开私窠子的老相识，专收这种犯了事，在本地待不住的，她这模样，那老虔婆指定喜欢。”</p>
小厮应了一声，鞭子一甩，驴车转向南边的官道。</p>
车里，王巧珍靠着车壁，望着车顶那片灰布篷，眼睛一眨不眨。</p>
青楼。</p>
私窠子。</p>
王巧珍听着，听着，忽然像被人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猛地拽醒。</p>
她不是货。</p>
她是人。</p>
“不.....”</p>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p>
孙婆子没理她，自顾自盘着手里的佛珠。</p>
“不....！”</p>
那声音大了一些，</p>
“我不去！”</p>
王巧珍猛地从车壁上弹起来，披头散发，眼眶赤红，像一头终于意识到自己要被拖进屠宰场的困兽。</p>
“我不去那种地方！你们放我下去！放我下去！”</p>
她扑向车帘，十根手指死死抠住那层粗陋的青布，指甲劈裂也顾不上。</p>
赶车的小厮回过头来，脸上还带着方才问路时那副憨厚的笑。</p>
“老实些吧。”</p>
他的声音甚至算得上和气。</p>
然后他抡圆了胳膊，反手就是一巴掌。</p>
“啪！”</p>
那声音又脆又响，像正月里炸开的一枚响鞭。</p>
王巧珍整个人被打得横摔在车板上，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沁出一缕血丝，</p>
耳朵里嗡嗡嗡地响，眼前金星乱冒，一时间竟分不清天与地，上与下。</p>
小厮收回手，语气还是那样和气，</p>
“姑娘别喊了，喊也没用的。”</p>
王巧珍趴在车板上，浑身颤抖。</p>
她想爬起来，手指抠进车板缝里，抠得指甲根根发白，却怎么也撑不起这副灌了铅似的身子。</p>
“轻些。”</p>
孙婆子终于开口，声音慢悠悠的，眼皮都没抬。</p>
“打坏了脸，那老虔婆又要压价，上次那丫头就是让你打缺了颗门牙，生生扣了我二两银子。”</p>
小厮“哎”了一声，讪讪地把手收回。</p>
王巧珍伏在车板上，脸贴着那张粗糙肮脏的草席，闻着上头不知多少任“货物”留下的汗渍、泪水、还有别的什么。</p>
她忽然不挣扎了。</p>
她只是睁着眼，望着车底缝隙里那一线飞速后退的泥土，一下一下，颠簸着，往南去。</p>
孙婆子垂眼看着她。</p>
这种眼神她见多了，</p>
刚烈的，挣扎的，叫骂的，撞车壁的，咬舌头的，十个里有八个到这时候都该消停了。</p>
剩那两个，一个真死了，一个真疯了。</p>
都不是好货色，卖不上价。</p>
眼前这个，看来是消停的那类。</p>
孙婆子收回目光，从褡裢里摸出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小口小口地嚼着，就着车外灰蒙蒙的天光，像在自家炕头用下午茶。</p>
驴车吱呀吱呀，往南去了。</p>
河湾镇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化成一缕灰白的烟，消失在天际线那头。</p>
-</p>
青浦县，县衙大牢。</p>
刘三虎蜷在角落里，浑身都是刑伤。</p>
王巡检坐在审讯桌后，</p>
“杏花村刘三虎，”</p>
他慢条斯理地念着状纸，</p>
“三月二十三夜，擅闯周府内宅，偷盗银钱若干，又奸淫妇人王氏，三桩罪名，人赃并获，你认是不认？”</p>
刘三虎挣扎着抬起头，嘴唇干裂，声音嘶哑，</p>
“大人....大人我是冤枉的！那银子是我的！那女人......那女人她自己愿意的！是她约我去的！”</p>
王巡检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状纸。</p>
刘三虎忽然明白了什么，瞳孔骤然紧缩，</p>
“是他们设局害我！是周府！是他们！”</p>
“够了。”</p>
王巡检打断他，</p>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攀扯旁人。”</p>
他将状纸往案上一撂。</p>
“时疫期间，县城戒严，县尊有令，凡偷盗、奸淫、聚众闹事者，一律严惩不贷。”</p>
“偷盗财物，折杖八十，流徙三千里。”</p>
“擅闯民宅，加杖二十。”</p>
“奸淫妇人，再加杖二十。”</p>
王巡检站起身，</p>
“合计杖责一百二十，流徙三千里，发配甘州，即刻起解！”</p>
一百二十杖。</p>
刘三虎眼前一黑。</p>
他今年二十八，身强力壮，可一百二十杖下去，不死也残了。</p>
甘州在几千里外的西北边陲，流徙三千里，就是抬着去，也到不了。</p>
他忽然疯了似的挣扎起来，铁链哗啦啦响，</p>
“大人！大人我有银子！我有银子！”</p>
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嘶力竭地喊道，</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我不是贼！那银子是我的！是我自己的！大人放我一马，我给你银子！”</p>
王巡检脚步顿住。</p>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影子。</p>
“贿赂朝廷命官，”</p>
“罪加一等。”</p>
刘三虎的喊声戛然而止。</p>
王巡检坐回案后，提笔，在状纸上添了一行字。</p>
“原判杖一百二十，流三千里，加杖二十。”</p>
他放下笔。</p>
“拖走。”</p>
两个狱卒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刘三虎的胳膊，像拖一条死狗似的往外拖。</p>
-</p>
后堂，王巡检将案卷撂在桌上，端起茶盏。</p>
一个年轻的差役凑上来，压低声音，</p>
“头儿，那刘三虎说身上有银子真不要了？”</p>
王巡检没抬头，吹了吹茶沫。</p>
“他能有多少银子。”</p>
年轻差役讪讪地笑，</p>
“他不是卖了儿子给胡爷，得了三十两么。”</p>
王巡检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p>
若是刘三虎还在这里，就会震惊于这些官差，为何知道这样的秘辛了。</p>
实际上，像刘三虎那样，能让县衙出了过继的文书，明明白白，走的是官府的明路的销路。</p>
官府这些人，又怎么可能不知情呢？</p>
胡爷。</p>
上边的行走，虽不在本地常驻，名头却是实打实的。</p>
二月里打南边来，在青浦县住了半月，说要过继个子嗣承香火。</p>
底下人跑断腿，挑了七八个孩子，最后才选中刘三虎的那个。</p>
男娃，刚四岁，眉眼周正，八字又合。</p>
胡爷当场给了三十两。</p>
“三十两，”</p>
王巡检将茶盏放下，</p>
“如今月余过去，他能剩下多少？”</p>
年轻差役算了算，没敢接话。</p>
“这样的人，得了钱，吃食、赌钱、喝花酒，”</p>
王巡检一个一个数过去，</p>
“就算还剩几两，能藏哪儿？”</p>
年轻差役眼睛一亮，</p>
“那头儿，要不要我带人去杏花村.....”</p>
“急什么。”</p>
王巡检拿起另一本案卷，翻开。</p>
“人还没起解呢。”</p>
年轻差役立刻懂了。</p>
人还在大牢里，罪名已定，家产抄没充公是顺理成章的事。</p>
只等发配文书下来，去杏花村走一趟，里正作保，邻里见证，该收的收，该归的归。</p>
几两银子而已，又不是什么大案，没人会查。</p>
他去，别人去，都一样。</p>
“那我先预备着？”</p>
年轻差役压低声音，</p>
“等文书下来，保管给头儿办得妥妥帖帖。”</p>
王巡检没应声，只是“嗯”了一下，年轻差役喜滋滋地退下了。</p>
后堂又安静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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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妈妈，咱们这是去哪儿？”</p>
赶车的小厮回头问了一句。</p>
孙婆子撩开车帘，看了看外头灰蒙蒙的天色。</p>
“青楼?”</p>
小厮问。</p>
“那种地方她这岁数倒是能去，但那是吃青春饭的，过两年人老珠黄，又得另寻下家。”</p>
孙婆子摇摇头，</p>
“可惜了这副好皮囊。”</p>
她盘算了一会儿，忽然道，</p>
“往南走。”</p>
“南边？”</p>
“青浦县有个开私窠子的老相识，专收这种犯了事，在本地待不住的，她这模样，那老虔婆指定喜欢。”</p>
小厮应了一声，鞭子一甩，驴车转向南边的官道。</p>
车里，王巧珍靠着车壁，望着车顶那片灰布篷，眼睛一眨不眨。</p>
青楼。</p>
私窠子。</p>
王巧珍听着，听着，忽然像被人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猛地拽醒。</p>
她不是货。</p>
她是人。</p>
“不.....”</p>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p>
孙婆子没理她，自顾自盘着手里的佛珠。</p>
“不....！”</p>
那声音大了一些，</p>
“我不去！”</p>
王巧珍猛地从车壁上弹起来，披头散发，眼眶赤红，像一头终于意识到自己要被拖进屠宰场的困兽。</p>
“我不去那种地方！你们放我下去！放我下去！”</p>
她扑向车帘，十根手指死死抠住那层粗陋的青布，指甲劈裂也顾不上。</p>
赶车的小厮回过头来，脸上还带着方才问路时那副憨厚的笑。</p>
“老实些吧。”</p>
他的声音甚至算得上和气。</p>
然后他抡圆了胳膊，反手就是一巴掌。</p>
“啪！”</p>
那声音又脆又响，像正月里炸开的一枚响鞭。</p>
王巧珍整个人被打得横摔在车板上，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沁出一缕血丝，</p>
耳朵里嗡嗡嗡地响，眼前金星乱冒，一时间竟分不清天与地，上与下。</p>
小厮收回手，语气还是那样和气，</p>
“姑娘别喊了，喊也没用的。”</p>
王巧珍趴在车板上，浑身颤抖。</p>
她想爬起来，手指抠进车板缝里，抠得指甲根根发白，却怎么也撑不起这副灌了铅似的身子。</p>
“轻些。”</p>
孙婆子终于开口，声音慢悠悠的，眼皮都没抬。</p>
“打坏了脸，那老虔婆又要压价，上次那丫头就是让你打缺了颗门牙，生生扣了我二两银子。”</p>
小厮“哎”了一声，讪讪地把手收回。</p>
王巧珍伏在车板上，脸贴着那张粗糙肮脏的草席，闻着上头不知多少任“货物”留下的汗渍、泪水、还有别的什么。</p>
她忽然不挣扎了。</p>
她只是睁着眼，望着车底缝隙里那一线飞速后退的泥土，一下一下，颠簸着，往南去。</p>
孙婆子垂眼看着她。</p>
这种眼神她见多了，</p>
刚烈的，挣扎的，叫骂的，撞车壁的，咬舌头的，十个里有八个到这时候都该消停了。</p>
剩那两个，一个真死了，一个真疯了。</p>
都不是好货色，卖不上价。</p>
眼前这个，看来是消停的那类。</p>
孙婆子收回目光，从褡裢里摸出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小口小口地嚼着，就着车外灰蒙蒙的天光，像在自家炕头用下午茶。</p>
驴车吱呀吱呀，往南去了。</p>
河湾镇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化成一缕灰白的烟，消失在天际线那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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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浦县，县衙大牢。</p>
刘三虎蜷在角落里，浑身都是刑伤。</p>
王巡检坐在审讯桌后，</p>
“杏花村刘三虎，”</p>
他慢条斯理地念着状纸，</p>
“三月二十三夜，擅闯周府内宅，偷盗银钱若干，又奸淫妇人王氏，三桩罪名，人赃并获，你认是不认？”</p>
刘三虎挣扎着抬起头，嘴唇干裂，声音嘶哑，</p>
“大人....大人我是冤枉的！那银子是我的！那女人......那女人她自己愿意的！是她约我去的！”</p>
王巡检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状纸。</p>
刘三虎忽然明白了什么，瞳孔骤然紧缩，</p>
“是他们设局害我！是周府！是他们！”</p>
“够了。”</p>
王巡检打断他，</p>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攀扯旁人。”</p>
他将状纸往案上一撂。</p>
“时疫期间，县城戒严，县尊有令，凡偷盗、奸淫、聚众闹事者，一律严惩不贷。”</p>
“偷盗财物，折杖八十，流徙三千里。”</p>
“擅闯民宅，加杖二十。”</p>
“奸淫妇人，再加杖二十。”</p>
王巡检站起身，</p>
“合计杖责一百二十，流徙三千里，发配甘州，即刻起解！”</p>
一百二十杖。</p>
刘三虎眼前一黑。</p>
他今年二十八，身强力壮，可一百二十杖下去，不死也残了。</p>
甘州在几千里外的西北边陲，流徙三千里，就是抬着去，也到不了。</p>
他忽然疯了似的挣扎起来，铁链哗啦啦响，</p>
“大人！大人我有银子！我有银子！”</p>
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嘶力竭地喊道，</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我不是贼！那银子是我的！是我自己的！大人放我一马，我给你银子！”</p>
王巡检脚步顿住。</p>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影子。</p>
“贿赂朝廷命官，”</p>
“罪加一等。”</p>
刘三虎的喊声戛然而止。</p>
王巡检坐回案后，提笔，在状纸上添了一行字。</p>
“原判杖一百二十，流三千里，加杖二十。”</p>
他放下笔。</p>
“拖走。”</p>
两个狱卒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刘三虎的胳膊，像拖一条死狗似的往外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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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王巡检将案卷撂在桌上，端起茶盏。</p>
一个年轻的差役凑上来，压低声音，</p>
“头儿，那刘三虎说身上有银子真不要了？”</p>
王巡检没抬头，吹了吹茶沫。</p>
“他能有多少银子。”</p>
年轻差役讪讪地笑，</p>
“他不是卖了儿子给胡爷，得了三十两么。”</p>
王巡检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p>
若是刘三虎还在这里，就会震惊于这些官差，为何知道这样的秘辛了。</p>
实际上，像刘三虎那样，能让县衙出了过继的文书，明明白白，走的是官府的明路的销路。</p>
官府这些人，又怎么可能不知情呢？</p>
胡爷。</p>
上边的行走，虽不在本地常驻，名头却是实打实的。</p>
二月里打南边来，在青浦县住了半月，说要过继个子嗣承香火。</p>
底下人跑断腿，挑了七八个孩子，最后才选中刘三虎的那个。</p>
男娃，刚四岁，眉眼周正，八字又合。</p>
胡爷当场给了三十两。</p>
“三十两，”</p>
王巡检将茶盏放下，</p>
“如今月余过去，他能剩下多少？”</p>
年轻差役算了算，没敢接话。</p>
“这样的人，得了钱，吃食、赌钱、喝花酒，”</p>
王巡检一个一个数过去，</p>
“就算还剩几两，能藏哪儿？”</p>
年轻差役眼睛一亮，</p>
“那头儿，要不要我带人去杏花村.....”</p>
“急什么。”</p>
王巡检拿起另一本案卷，翻开。</p>
“人还没起解呢。”</p>
年轻差役立刻懂了。</p>
人还在大牢里，罪名已定，家产抄没充公是顺理成章的事。</p>
只等发配文书下来，去杏花村走一趟，里正作保，邻里见证，该收的收，该归的归。</p>
几两银子而已，又不是什么大案，没人会查。</p>
他去，别人去，都一样。</p>
“那我先预备着？”</p>
年轻差役压低声音，</p>
“等文书下来，保管给头儿办得妥妥帖帖。”</p>
王巡检没应声，只是“嗯”了一下，年轻差役喜滋滋地退下了。</p>
后堂又安静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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