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李泼皮，沈大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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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p>
村里人一大早都忙着往镇上赶。</p>
赶车的赶车，挑担的挑担，就连平时爱在村口晒太阳的几个老汉，今儿个也没了踪影。</p>
家家户户都忙得脚不沾地。</p>
沈大富家那两间土坯房，还是孤零零地立在那儿。</p>
院子里的杂草更深了，都快漫到门槛边。</p>
上个月还能看见的那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这会儿又没了踪影。</p>
草叶子长得疯，有的已经齐腰深，风一吹，哗啦啦地响。</p>
灶房的烟囱从没冒过烟。</p>
窗户纸破了几个大洞，风吹进去，呜呜地响，像是谁在哭。</p>
屋里更暗了。</p>
日头照不进来，只有门缝里漏进来几道光，落在那张铺满干草的炕上。</p>
炕上那个人，已经瘦得脱了相。</p>
颧骨高高凸起，像两座小山。</p>
眼窝深陷下去，眼珠子嵌在里头，显得格外大，格外凸。</p>
脸上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皮是蜡黄的，皱巴巴的。</p>
胡子拉碴的，乱成一团，也不知道多久没打理过。</p>
有些胡子上粘着干了的粥痂，黑乎乎的，硬邦邦的。</p>
嘴唇干裂，裂口里渗着血丝，血丝干了，结成黑红的痂。</p>
身上的褥疮更多了。</p>
后背，屁股，大腿，烂得一塌糊涂。</p>
有的结了黑褐色的痂，硬邦邦的，有的还在流脓，脓水黄黄的，黏黏的，顺着皮肤往下淌，渗进身下的干草里。</p>
干草早就该换了。</p>
底下的那层已经沤烂了，和屎尿混在一起，黑乎乎的，发出一股刺鼻的臭味。</p>
那股味儿能把人熏一个跟头。</p>
可他已经闻不到了。</p>
在这味儿里躺了几个月，鼻子早就失灵了。</p>
沈大富睁着眼，望着房梁。</p>
那张破蛛网还在。</p>
比上个月更破了，只剩几根细丝挂在那儿，在从破窗户里吹进来的风里一晃一晃的。</p>
网上早就没了蜘蛛，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去了别处。</p>
沈大富有时候都在想，人怎么这么能活呢？</p>
这都几个月了？</p>
从开春躺到入夏，从棉袄躺到单衣。</p>
躺得皮包骨头，躺得浑身烂透，躺得连翻身都翻不了。</p>
可他妈的就是不死。</p>
他想死。</p>
真的想死。</p>
饿死自己，就不用再受这个罪了。</p>
不用再躺在这屎尿堆里，不用再闻这臭味儿。</p>
可床头那块饼子，硬得跟石头似的，他还是会去啃。</p>
饿到受不了的时候，他会拼命地伸着脖子，一点一点地去够那块饼子。</p>
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脸憋得通红，嘴唇够到饼子的时候，他会用那几颗松动的牙，一点一点地磨。</p>
磨下来一点，嚼嚼，咽下去。</p>
再磨一点，再咽下去。</p>
他恨自己这不争气的身体。</p>
想死，死不了。</p>
想活，又活不成。</p>
就这么吊着，一天一天地熬。</p>
陈阿婆上回来，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p>
她端着一碗稀粥，还带了半块饼子，放在他床头。</p>
陈阿婆扶着他的头，一勺一勺地喂。</p>
“大富啊，”</p>
她喂完粥，叹了口气，</p>
“地里的活我忙不过来，往后怕是不能常来了。”</p>
沈大富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他的舌头不听使唤，喉咙也不听使唤，那些话堵在嗓子里，就是出不来。</p>
陈阿婆知道他心里苦。</p>
可苦又能怎样？</p>
梅花和杏花，就是两个半大丫头，地里，家里，总不能指望两个孩子吧？</p>
陈阿婆每天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天天往这儿跑？</p>
她给沈大富换了身下的干草，又把他翻了个身，看了看后背的褥疮。</p>
褥疮烂得更厉害了，她摇了摇头，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新的干草铺好，把他放回去。</p>
“你自己保重吧。”</p>
她说完，走了。</p>
门关上。</p>
屋里又暗了。</p>
从那以后，再没人来过。</p>
一开始，村里人还会因为村长出的那几个铜板，轮流来看看沈大富。</p>
可那铜板太少了。</p>
一回两三个，还不够买半斤盐的。</p>
干的是啥活？</p>
擦屎擦尿，换草垫子，喂饭喂水，还得忍着那股能把人熏死的臭气。</p>
时间长了，谁还愿意干？</p>
刚开始还能轮得过来，后来就渐渐乱了。</p>
这家说忙，那家说累，推来推去，能拖就拖。</p>
五月农忙，更是没人顾得上他。</p>
家家户户都要收麦子，都要种粟米，累得回家倒头就睡。</p>
谁还有心思管一个瘫子？</p>
那两三个铜板，还不如去镇上打一天短工挣得多。</p>
李德正倒是没忘。</p>
他托人去沈大富弟弟那个村传了话。</p>
沈大富有个弟弟，叫沈二富，当年跟婆娘去了外村，就再没回来过。</p>
老家的房子，地，都留给了大哥。</p>
李德正托人带了口信，说他大哥瘫了，没人照顾，让他回来看看。</p>
传话的人回来说，沈二富的婆娘接了话，说知道了，有空就回。</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可一直到现在，也没见个人影。</p>
日头又西斜了些，屋里暗下来。</p>
沈大富望着房梁。</p>
身上痒得厉害，是那些褥疮又在流脓。</p>
痒得钻心，可他又挠不了，只能忍着。</p>
有时候痒得实在受不了，他会用后背蹭蹭身下的干草，蹭得皮肉生疼，可好歹能止一会儿痒。</p>
有东西在爬。</p>
从腿上爬过去，细细的爪子，毛茸茸的身子。</p>
应该是虫子。</p>
从他身上爬过去，爬得他皮肤发麻。</p>
沈大富也不怕了。</p>
早就习惯了。</p>
刚开始的时候，虫子爬到他身上，他会浑身发抖，会拼命地想动，想把它们赶走。</p>
可现在，他连怕的力气都没了。</p>
爬就爬吧，反正他也不能拿它们怎么样。</p>
忽然，他感觉脸上有个东西。</p>
毛茸茸的，细细的爪子，踩在他脸上，一步一步地走。</p>
是老鼠。</p>
那老鼠顺着他的脸，爬到他的鼻子上，停了下来。</p>
沈大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p>
他能感觉到老鼠的重量，实实在在地压在他鼻梁上。</p>
他能感觉到老鼠的体温，温温的，透过那薄薄的皮毛传过来。</p>
他能感觉到老鼠的呼吸，细细的，喷在他脸上。</p>
他浑身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p>
他想动。</p>
想抬手把那老鼠赶走，想张嘴咬它，想发出声音把它吓跑。</p>
可他什么都干不了。</p>
四肢像是被钉在炕上，根本不听使唤。</p>
老鼠在他鼻子上蹲了一会儿，开始往他嘴边爬。</p>
那细细的爪子踩在他嘴唇干裂的裂口上，踩得他一阵刺痛。</p>
就在这时，</p>
他忽然感觉自己的手指动了动。</p>
真的动了。</p>
只是一点点，就那么一下，但确实动了。</p>
沈大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p>
他拼命地想抬胳膊，想挥手，想打那只老鼠。</p>
他浑身的肌肉都在用力，都在发抖，都在拼命地想挣脱那该死的束缚。</p>
老鼠还在他脸上，</p>
“嘿！”</p>
沈大富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比往常大了不少，</p>
“嘿！嘿！”</p>
他的身子在抖，浑身都在抖。</p>
老鼠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从他脸上跳下来，“吱”的一声，一溜烟跑了。</p>
屋里安静下来。</p>
只有沈大富粗重的喘息声，呼哧呼哧的，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p>
他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p>
他刚才...刚才....</p>
他感觉自己的手，好像真的动了一下。</p>
他试着又抬了抬手。</p>
结果又抬不起来了。</p>
刚才那一下，难道是幻觉吗？</p>
他又试了试，还是抬不起来。</p>
胳膊像是别人的，根本不听使唤。</p>
他用力，再用力，可胳膊就是纹丝不动。</p>
沈大富的眼泪流下来。</p>
没有声音，就那么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过太阳穴，流进耳朵里...</p>
为什么？</p>
为什么让他能动一下？</p>
动那一下干什么？</p>
让他以为自己能好，然后又让他知道好不了？</p>
老天爷就这么</p>
五月十八。</p>
村里人一大早都忙着往镇上赶。</p>
赶车的赶车，挑担的挑担，就连平时爱在村口晒太阳的几个老汉，今儿个也没了踪影。</p>
家家户户都忙得脚不沾地。</p>
沈大富家那两间土坯房，还是孤零零地立在那儿。</p>
院子里的杂草更深了，都快漫到门槛边。</p>
上个月还能看见的那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这会儿又没了踪影。</p>
草叶子长得疯，有的已经齐腰深，风一吹，哗啦啦地响。</p>
灶房的烟囱从没冒过烟。</p>
窗户纸破了几个大洞，风吹进去，呜呜地响，像是谁在哭。</p>
屋里更暗了。</p>
日头照不进来，只有门缝里漏进来几道光，落在那张铺满干草的炕上。</p>
炕上那个人，已经瘦得脱了相。</p>
颧骨高高凸起，像两座小山。</p>
眼窝深陷下去，眼珠子嵌在里头，显得格外大，格外凸。</p>
脸上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皮是蜡黄的，皱巴巴的。</p>
胡子拉碴的，乱成一团，也不知道多久没打理过。</p>
有些胡子上粘着干了的粥痂，黑乎乎的，硬邦邦的。</p>
嘴唇干裂，裂口里渗着血丝，血丝干了，结成黑红的痂。</p>
身上的褥疮更多了。</p>
后背，屁股，大腿，烂得一塌糊涂。</p>
有的结了黑褐色的痂，硬邦邦的，有的还在流脓，脓水黄黄的，黏黏的，顺着皮肤往下淌，渗进身下的干草里。</p>
干草早就该换了。</p>
底下的那层已经沤烂了，和屎尿混在一起，黑乎乎的，发出一股刺鼻的臭味。</p>
那股味儿能把人熏一个跟头。</p>
可他已经闻不到了。</p>
在这味儿里躺了几个月，鼻子早就失灵了。</p>
沈大富睁着眼，望着房梁。</p>
那张破蛛网还在。</p>
比上个月更破了，只剩几根细丝挂在那儿，在从破窗户里吹进来的风里一晃一晃的。</p>
网上早就没了蜘蛛，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去了别处。</p>
沈大富有时候都在想，人怎么这么能活呢？</p>
这都几个月了？</p>
从开春躺到入夏，从棉袄躺到单衣。</p>
躺得皮包骨头，躺得浑身烂透，躺得连翻身都翻不了。</p>
可他妈的就是不死。</p>
他想死。</p>
真的想死。</p>
饿死自己，就不用再受这个罪了。</p>
不用再躺在这屎尿堆里，不用再闻这臭味儿。</p>
可床头那块饼子，硬得跟石头似的，他还是会去啃。</p>
饿到受不了的时候，他会拼命地伸着脖子，一点一点地去够那块饼子。</p>
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脸憋得通红，嘴唇够到饼子的时候，他会用那几颗松动的牙，一点一点地磨。</p>
磨下来一点，嚼嚼，咽下去。</p>
再磨一点，再咽下去。</p>
他恨自己这不争气的身体。</p>
想死，死不了。</p>
想活，又活不成。</p>
就这么吊着，一天一天地熬。</p>
陈阿婆上回来，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p>
她端着一碗稀粥，还带了半块饼子，放在他床头。</p>
陈阿婆扶着他的头，一勺一勺地喂。</p>
“大富啊，”</p>
她喂完粥，叹了口气，</p>
“地里的活我忙不过来，往后怕是不能常来了。”</p>
沈大富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他的舌头不听使唤，喉咙也不听使唤，那些话堵在嗓子里，就是出不来。</p>
陈阿婆知道他心里苦。</p>
可苦又能怎样？</p>
梅花和杏花，就是两个半大丫头，地里，家里，总不能指望两个孩子吧？</p>
陈阿婆每天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天天往这儿跑？</p>
她给沈大富换了身下的干草，又把他翻了个身，看了看后背的褥疮。</p>
褥疮烂得更厉害了，她摇了摇头，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新的干草铺好，把他放回去。</p>
“你自己保重吧。”</p>
她说完，走了。</p>
门关上。</p>
屋里又暗了。</p>
从那以后，再没人来过。</p>
一开始，村里人还会因为村长出的那几个铜板，轮流来看看沈大富。</p>
可那铜板太少了。</p>
一回两三个，还不够买半斤盐的。</p>
干的是啥活？</p>
擦屎擦尿，换草垫子，喂饭喂水，还得忍着那股能把人熏死的臭气。</p>
时间长了，谁还愿意干？</p>
刚开始还能轮得过来，后来就渐渐乱了。</p>
这家说忙，那家说累，推来推去，能拖就拖。</p>
五月农忙，更是没人顾得上他。</p>
家家户户都要收麦子，都要种粟米，累得回家倒头就睡。</p>
谁还有心思管一个瘫子？</p>
那两三个铜板，还不如去镇上打一天短工挣得多。</p>
李德正倒是没忘。</p>
他托人去沈大富弟弟那个村传了话。</p>
沈大富有个弟弟，叫沈二富，当年跟婆娘去了外村，就再没回来过。</p>
老家的房子，地，都留给了大哥。</p>
李德正托人带了口信，说他大哥瘫了，没人照顾，让他回来看看。</p>
传话的人回来说，沈二富的婆娘接了话，说知道了，有空就回。</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可一直到现在，也没见个人影。</p>
日头又西斜了些，屋里暗下来。</p>
沈大富望着房梁。</p>
身上痒得厉害，是那些褥疮又在流脓。</p>
痒得钻心，可他又挠不了，只能忍着。</p>
有时候痒得实在受不了，他会用后背蹭蹭身下的干草，蹭得皮肉生疼，可好歹能止一会儿痒。</p>
有东西在爬。</p>
从腿上爬过去，细细的爪子，毛茸茸的身子。</p>
应该是虫子。</p>
从他身上爬过去，爬得他皮肤发麻。</p>
沈大富也不怕了。</p>
早就习惯了。</p>
刚开始的时候，虫子爬到他身上，他会浑身发抖，会拼命地想动，想把它们赶走。</p>
可现在，他连怕的力气都没了。</p>
爬就爬吧，反正他也不能拿它们怎么样。</p>
忽然，他感觉脸上有个东西。</p>
毛茸茸的，细细的爪子，踩在他脸上，一步一步地走。</p>
是老鼠。</p>
那老鼠顺着他的脸，爬到他的鼻子上，停了下来。</p>
沈大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p>
他能感觉到老鼠的重量，实实在在地压在他鼻梁上。</p>
他能感觉到老鼠的体温，温温的，透过那薄薄的皮毛传过来。</p>
他能感觉到老鼠的呼吸，细细的，喷在他脸上。</p>
他浑身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p>
他想动。</p>
想抬手把那老鼠赶走，想张嘴咬它，想发出声音把它吓跑。</p>
可他什么都干不了。</p>
四肢像是被钉在炕上，根本不听使唤。</p>
老鼠在他鼻子上蹲了一会儿，开始往他嘴边爬。</p>
那细细的爪子踩在他嘴唇干裂的裂口上，踩得他一阵刺痛。</p>
就在这时，</p>
他忽然感觉自己的手指动了动。</p>
真的动了。</p>
只是一点点，就那么一下，但确实动了。</p>
沈大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p>
他拼命地想抬胳膊，想挥手，想打那只老鼠。</p>
他浑身的肌肉都在用力，都在发抖，都在拼命地想挣脱那该死的束缚。</p>
老鼠还在他脸上，</p>
“嘿！”</p>
沈大富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比往常大了不少，</p>
“嘿！嘿！”</p>
他的身子在抖，浑身都在抖。</p>
老鼠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从他脸上跳下来，“吱”的一声，一溜烟跑了。</p>
屋里安静下来。</p>
只有沈大富粗重的喘息声，呼哧呼哧的，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p>
他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p>
他刚才...刚才....</p>
他感觉自己的手，好像真的动了一下。</p>
他试着又抬了抬手。</p>
结果又抬不起来了。</p>
刚才那一下，难道是幻觉吗？</p>
他又试了试，还是抬不起来。</p>
胳膊像是别人的，根本不听使唤。</p>
他用力，再用力，可胳膊就是纹丝不动。</p>
沈大富的眼泪流下来。</p>
没有声音，就那么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过太阳穴，流进耳朵里...</p>
为什么？</p>
为什么让他能动一下？</p>
动那一下干什么？</p>
让他以为自己能好，然后又让他知道好不了？</p>
老天爷就这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