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安安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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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八，清水村。</p>
林家小院照常醒了。</p>
往常这时候，老驴该在圈里叫唤了，那老东西耳朵尖，听到动静就知道人要喂它了，总要扯着嗓子喊几声，把全家人都吵醒。</p>
可今儿个，院里静得很。</p>
周桂香往灶里又添了根柴，心里头隐隐觉得哪儿不对。</p>
林清山从屋里出来，伸了个懒腰，往后院走。</p>
每日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老驴。</p>
那老东西跟他最亲。</p>
他给老驴搭新圈，那老东西就趴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打个响鼻，像是催他快点儿。</p>
他砍柴，割草，都是老驴跟着。</p>
林清山骂它懒，它就昂着脑袋翻白眼，从来没服气过。</p>
林清山来到后院，脚步比平日快了些。</p>
“老家伙，起来吃...”</p>
话没说完，他停住了。</p>
老驴趴在那儿，一动不动。</p>
林清山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p>
那皮毛还是温的，软的，可老驴没动。</p>
他又推了推，还是没动。</p>
“老家伙？”</p>
他喊了一声，声音发紧。</p>
老驴没应。</p>
林清山的手顿住了。</p>
他就那么蹲着，手还放在老驴脑袋上，</p>
那只手从脑袋摸到耳朵，又从耳朵摸回脑袋，一遍一遍的，像是在等它醒过来拿脑袋顶他。</p>
老驴的眼睛闭着，走得很安静，连叫都没叫一声。</p>
周桂香在灶房里忙活了好一会儿，不见林清山回来拿草料。</p>
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就该牵着老驴出来喂水了。</p>
她擦擦手，往后院走。</p>
“清山？咋还不牵驴....”</p>
话没说完，周桂香顿住了。</p>
只见林清山蹲在驴圈门口，手放在老驴脑袋上，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p>
“清山？”</p>
周桂香走到他身边，低头一看。</p>
老驴趴在那儿，眼睛闭着，呼吸没了。</p>
脚步声响起。</p>
林茂源披着衣裳从屋里出来，走到驴圈门口，什么都没说，走过去，蹲下来。</p>
他先翻了翻老驴的眼皮。</p>
那双眼睛闭得紧紧的，他掰开来看，里头灰蒙蒙的，没一点儿活物该有的光。</p>
他又掰开嘴看了看牙齿。</p>
满口牙磨得差不多了，就剩几颗还立着，也松动了。</p>
最后伸手摸了摸肚子，又顺着后腿往下摸了一把。</p>
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p>
“走了。”</p>
“寿终正寝的。”</p>
林清山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p>
林茂源叹了口气，蹲下来，开口说道，</p>
“前阵子我就觉得不对，”</p>
“它吃东西越来越慢，一盆草料得嚼半天，干活也没精神，我翻了它眼皮看过，里头该有的光都没了，</p>
当时就估摸着，也就是这阵子的事了。”</p>
林清山愣住了。</p>
他想起这阵子，老驴确实不对劲。</p>
以前天不亮就站起来，拿脑袋撞圈门，等着他牵出去溜达。</p>
这阵子却老是趴着，他过去叫它，叫好几声才肯动。</p>
尤其是那两间新屋子盖好之后，老驴没事就趴在里面，一睡就是大半天。</p>
他过去看，它就睁开眼看他一眼，然后又闭上。</p>
林清山的眼眶更红了。</p>
“它是不是...”</p>
“是不是知道那屋子是给它盖的？”</p>
林茂源点点头，</p>
“多半是，有些老牲口，灵性大着呢，临了的时候，它们心里有数，就想找个安稳地方，安安生生地走，</p>
它这阵子没事就在这屋里睡着，怕是早就在等着了。”</p>
后院的木门吱呀一声响了。</p>
林清河和晚秋走进来，后头跟着林清舟。</p>
三个人今儿个准备去赵大牛那边接着干活，路过后院想却看见一家人都围在这儿。</p>
林清河走过来，低头一看，</p>
晚秋站在他旁边，看着老驴趴在那儿一动不动，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林清河的袖子。</p>
林清舟站在最后头，沉默着，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p>
“大哥...”</p>
林清河开口，声音发涩。</p>
林清山没说话，蹲在那儿，手还放在老驴脑袋上。</p>
这些日子，就是这双手给它搭新圈，现在新圈盖好了，它住了没多久，就走了。</p>
土黄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过来。</p>
它凑到老驴跟前，伸着鼻子去拱它的脑袋。</p>
拱一下，没动，又拱一下，还是没动。</p>
土黄歪着脑袋，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凑，拿爪子扒拉老驴的耳朵。</p>
老驴没理它。</p>
土黄又叫了两声，声音又尖又细，不像平时那样“汪嗷”的。</p>
可老驴还是没动，土黄蔫了。</p>
它往后退了两步，趴在地上，两只前爪往前伸着，脑袋搁在爪子上。</p>
耳朵耷拉下来，眼睛湿漉漉的，就那么看着老驴，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呜声。</p>
它不明白。</p>
昨天还一块儿在院子里晒太阳，今天怎么就不理它了？</p>
林清山站起来，转过身。</p>
他看着林茂源，声音发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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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咱们能把它埋了吗...？”</p>
林茂源点点头。</p>
“嗯。”</p>
林茂源又说，</p>
“可要等晚些。”</p>
林清山愣了一下，</p>
“为啥？”</p>
周桂香在旁边叹了口气，走过来，拍拍他的胳膊。</p>
“清山，你听娘说。”</p>
林清山看着她。</p>
周桂香声音低低的，</p>
“咱们拿它当伙计，可外人....不一定这么看。”</p>
周桂香继续说，</p>
“它没病没灾的，身上都是肉，膘虽然不比那些年轻牲口，可也不少，</p>
要是让人看见了，保不齐有人动歪心思，那些不把牲口当回事的人，眼里头可只有肉。”</p>
林清山的脸色变了。</p>
“谁敢！”</p>
他声音大了些，把土黄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他。</p>
林茂源摆摆手，声音沉沉的，</p>
“小声点，嚷嚷什么？”</p>
他看着林清山，目光沉沉的，</p>
“你娘说得对，这年头，你又不是不知道？饿着肚子的人多了去了，</p>
咱们趁白天把它埋了，挖坑得小半个时辰，抬过去还得有人看见，</p>
让人瞅见了，保不齐有人惦记，等天黑了，没人注意的时候，咱们再动手，安安稳稳的，让它走也走得清静。”</p>
“好，那就等晚上。”</p>
他蹲下来，又摸了摸老驴的脑袋。</p>
这是林清山第一次清晰的感受到，彻底离别的滋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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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八，清水村。</p>
林家小院照常醒了。</p>
往常这时候，老驴该在圈里叫唤了，那老东西耳朵尖，听到动静就知道人要喂它了，总要扯着嗓子喊几声，把全家人都吵醒。</p>
可今儿个，院里静得很。</p>
周桂香往灶里又添了根柴，心里头隐隐觉得哪儿不对。</p>
林清山从屋里出来，伸了个懒腰，往后院走。</p>
每日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老驴。</p>
那老东西跟他最亲。</p>
他给老驴搭新圈，那老东西就趴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打个响鼻，像是催他快点儿。</p>
他砍柴，割草，都是老驴跟着。</p>
林清山骂它懒，它就昂着脑袋翻白眼，从来没服气过。</p>
林清山来到后院，脚步比平日快了些。</p>
“老家伙，起来吃...”</p>
话没说完，他停住了。</p>
老驴趴在那儿，一动不动。</p>
林清山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p>
那皮毛还是温的，软的，可老驴没动。</p>
他又推了推，还是没动。</p>
“老家伙？”</p>
他喊了一声，声音发紧。</p>
老驴没应。</p>
林清山的手顿住了。</p>
他就那么蹲着，手还放在老驴脑袋上，</p>
那只手从脑袋摸到耳朵，又从耳朵摸回脑袋，一遍一遍的，像是在等它醒过来拿脑袋顶他。</p>
老驴的眼睛闭着，走得很安静，连叫都没叫一声。</p>
周桂香在灶房里忙活了好一会儿，不见林清山回来拿草料。</p>
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就该牵着老驴出来喂水了。</p>
她擦擦手，往后院走。</p>
“清山？咋还不牵驴....”</p>
话没说完，周桂香顿住了。</p>
只见林清山蹲在驴圈门口，手放在老驴脑袋上，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p>
“清山？”</p>
周桂香走到他身边，低头一看。</p>
老驴趴在那儿，眼睛闭着，呼吸没了。</p>
脚步声响起。</p>
林茂源披着衣裳从屋里出来，走到驴圈门口，什么都没说，走过去，蹲下来。</p>
他先翻了翻老驴的眼皮。</p>
那双眼睛闭得紧紧的，他掰开来看，里头灰蒙蒙的，没一点儿活物该有的光。</p>
他又掰开嘴看了看牙齿。</p>
满口牙磨得差不多了，就剩几颗还立着，也松动了。</p>
最后伸手摸了摸肚子，又顺着后腿往下摸了一把。</p>
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p>
“走了。”</p>
“寿终正寝的。”</p>
林清山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p>
林茂源叹了口气，蹲下来，开口说道，</p>
“前阵子我就觉得不对，”</p>
“它吃东西越来越慢，一盆草料得嚼半天，干活也没精神，我翻了它眼皮看过，里头该有的光都没了，</p>
当时就估摸着，也就是这阵子的事了。”</p>
林清山愣住了。</p>
他想起这阵子，老驴确实不对劲。</p>
以前天不亮就站起来，拿脑袋撞圈门，等着他牵出去溜达。</p>
这阵子却老是趴着，他过去叫它，叫好几声才肯动。</p>
尤其是那两间新屋子盖好之后，老驴没事就趴在里面，一睡就是大半天。</p>
他过去看，它就睁开眼看他一眼，然后又闭上。</p>
林清山的眼眶更红了。</p>
“它是不是...”</p>
“是不是知道那屋子是给它盖的？”</p>
林茂源点点头，</p>
“多半是，有些老牲口，灵性大着呢，临了的时候，它们心里有数，就想找个安稳地方，安安生生地走，</p>
它这阵子没事就在这屋里睡着，怕是早就在等着了。”</p>
后院的木门吱呀一声响了。</p>
林清河和晚秋走进来，后头跟着林清舟。</p>
三个人今儿个准备去赵大牛那边接着干活，路过后院想却看见一家人都围在这儿。</p>
林清河走过来，低头一看，</p>
晚秋站在他旁边，看着老驴趴在那儿一动不动，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林清河的袖子。</p>
林清舟站在最后头，沉默着，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p>
“大哥...”</p>
林清河开口，声音发涩。</p>
林清山没说话，蹲在那儿，手还放在老驴脑袋上。</p>
这些日子，就是这双手给它搭新圈，现在新圈盖好了，它住了没多久，就走了。</p>
土黄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过来。</p>
它凑到老驴跟前，伸着鼻子去拱它的脑袋。</p>
拱一下，没动，又拱一下，还是没动。</p>
土黄歪着脑袋，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凑，拿爪子扒拉老驴的耳朵。</p>
老驴没理它。</p>
土黄又叫了两声，声音又尖又细，不像平时那样“汪嗷”的。</p>
可老驴还是没动，土黄蔫了。</p>
它往后退了两步，趴在地上，两只前爪往前伸着，脑袋搁在爪子上。</p>
耳朵耷拉下来，眼睛湿漉漉的，就那么看着老驴，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呜声。</p>
它不明白。</p>
昨天还一块儿在院子里晒太阳，今天怎么就不理它了？</p>
林清山站起来，转过身。</p>
他看着林茂源，声音发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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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咱们能把它埋了吗...？”</p>
林茂源点点头。</p>
“嗯。”</p>
林茂源又说，</p>
“可要等晚些。”</p>
林清山愣了一下，</p>
“为啥？”</p>
周桂香在旁边叹了口气，走过来，拍拍他的胳膊。</p>
“清山，你听娘说。”</p>
林清山看着她。</p>
周桂香声音低低的，</p>
“咱们拿它当伙计，可外人....不一定这么看。”</p>
周桂香继续说，</p>
“它没病没灾的，身上都是肉，膘虽然不比那些年轻牲口，可也不少，</p>
要是让人看见了，保不齐有人动歪心思，那些不把牲口当回事的人，眼里头可只有肉。”</p>
林清山的脸色变了。</p>
“谁敢！”</p>
他声音大了些，把土黄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他。</p>
林茂源摆摆手，声音沉沉的，</p>
“小声点，嚷嚷什么？”</p>
他看着林清山，目光沉沉的，</p>
“你娘说得对，这年头，你又不是不知道？饿着肚子的人多了去了，</p>
咱们趁白天把它埋了，挖坑得小半个时辰，抬过去还得有人看见，</p>
让人瞅见了，保不齐有人惦记，等天黑了，没人注意的时候，咱们再动手，安安稳稳的，让它走也走得清静。”</p>
“好，那就等晚上。”</p>
他蹲下来，又摸了摸老驴的脑袋。</p>
这是林清山第一次清晰的感受到，彻底离别的滋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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