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租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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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五，清水村，日头偏西。</p>
石大刚从村道那头走过来，步子迈得大，走得急。</p>
肩上扛着个竹架子，是铁蛋用的那种胁窝架子，不过是他新做的，</p>
竹子刮得光溜溜的，还好好打磨过，他拿手试了好几遍，一点毛刺都没有，免得扎着孩子。</p>
他走得满头是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背上，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可脚步没停。</p>
一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就点点头，脚底下不带慢的。</p>
何秀姑在院子里侍弄菜地。</p>
铁蛋在院子中间走路。</p>
他扶着那个旧架子，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得很慢，可稳当。</p>
架子还是林家借的，清河用过的。</p>
铁蛋一直扶着它练，从屋里走到院门口，又从院门口走回来，走一趟歇一会儿，歇够了又走，一天要走七八趟。</p>
何秀姑拔一会儿草就抬头看他一眼，看他走稳了，又低下头继续拔。</p>
有时候看他晃一下，心就提起来，手停在半空，等他又站稳了，才接着干活。</p>
“娘，你看！”</p>
铁蛋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又脆又亮，把何秀姑吓了一跳。</p>
她抬起头，看见铁蛋松开了架子。</p>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离开架子，悬在半空，身子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着的小树苗，可没倒。</p>
他站住了，就那么站着，两条腿细细的，膝盖微微弯着，身子往前倾，可他就是站着，没扶任何东西。</p>
何秀姑愣住了。</p>
手里的草掉在地上，她都没觉着。</p>
“娘！我没扶架子！”</p>
铁蛋又喊了一声，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p>
何秀姑站起来，想跑过去，腿却软了。</p>
她蹲太久了，腿麻，再加上这一下子，膝盖直打颤。</p>
她站在那儿，看着铁蛋脸上那笑，</p>
那笑她好久没见过了，自从铁蛋腿坏了以后，就再没见着过。</p>
铁蛋又站了一会儿，腿开始抖了，越抖越厉害，赶紧扶住架子，</p>
可脸上的笑还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p>
“娘！我站住了！我自己站住了！”</p>
何秀姑这才跑过去，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p>
铁蛋的骨头硌着她，瘦得很，可热乎乎的，心跳得咚咚响。</p>
她眼泪流了满脸，</p>
铁蛋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挣了一下，</p>
“娘，你咋哭了？”</p>
“没哭，”</p>
何秀姑抹了一把脸，笑着说，</p>
“娘高兴。”</p>
“高兴咱就不哭！”</p>
“诶！”</p>
铁蛋又扶着架子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一眼，又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像是在显摆一样。</p>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何秀姑正蹲在菜地边，把拔下来的草拢成一堆。</p>
铁蛋坐在门槛上，抱着那个旧架子，拿一块布擦上头的灰。</p>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睛就亮了。</p>
“爹！”</p>
他喊了一声，</p>
石大刚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来，一把抱起他，举得高高的。</p>
铁蛋笑了，笑得咯咯的，两只手撑着石大刚的肩膀，身子在半空中晃荡。</p>
石大刚把他放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p>
“你能走了？”</p>
铁蛋点点头，扶着架子走了几步，给他看。</p>
比之前稳当多了，脚底板踩着地，一步一步的，不像以前那样拖着走。</p>
石大刚眼眶也红了。</p>
他别过头去，假装看别处，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p>
何秀姑走过来，看见他放在院门口那个新架子，愣了一下。</p>
“又做了一个？”</p>
石大刚点点头，</p>
“这架子不难，我琢磨出来了。”</p>
他把新架子拿过来，放在铁蛋面前，</p>
“这个轻些，铁蛋扶着不累。”</p>
铁蛋摸了摸，竹篾光溜溜的，拿手指头刮过去，一点刺手的地方都没有。</p>
架子比旧的那个矮了一点，刚好到他胳肢窝，扶上去不用耸肩。</p>
他扶着新架子走了几步，走得更稳了，步子也大了些。</p>
“爹，这个更好使！”</p>
铁蛋仰着头说。</p>
石大刚看着他走，嘴角弯着，可那笑里头，何秀姑总觉得有别的什么。</p>
她嫁给他这些年，了解他，他高兴的时候不是这样的。</p>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p>
“怎么了？”</p>
石大刚摇摇头，点了眼铁蛋，</p>
夫妻俩默契的后退，然后石大刚才小声说，</p>
“矿上又出事了...”</p>
何秀姑很吃惊，</p>
“什么事？！”</p>
“塌了，昨儿个塌的，埋了好些人...”</p>
何秀姑的脸白了。</p>
“咱们村的人呢？”</p>
石大刚摇摇头，</p>
“我去的时候，乱得很，灰还没散，有的扒出来了，有的还埋着，</p>
矿上的人不让靠近，我在那儿等到后半夜，只看见抬出来几个，有的还能哼哼，有的...”</p>
他没说下去，</p>
“大磊没事，我见着他了，他跑得快，塌的时候他在外头，没伤着，还有几个...没见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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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磊才救回来几天？又去矿上....”</p>
何秀姑的声音发抖，</p>
“这是费命啊！”</p>
石大刚叹了口气，</p>
“人家的事，咱们又管不了。”</p>
“大磊家里还有老娘要养，他媳妇身子不好，地里那点出息不够嚼用，不去矿上，能去哪儿？”</p>
何秀姑不说话了。</p>
她想起大磊刚回来的样子，瘦得跟鬼似的，走路都晃。</p>
这才养了几天？又去了。</p>
何秀姑站在那儿，看着石大刚，开口说道，</p>
“当家的，你是对的。”</p>
“黑石沟那地方，太不好了，咱们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了。”</p>
石大刚看着她，没说话。</p>
她又说，</p>
“要不你回去把那边的地租给别人？省得你两头跑，累的很。”</p>
石大刚想了想。</p>
那边的地还有庄稼，租给别人，舍不得。</p>
可不租，两头跑，今年是能撑过去，明年呢？</p>
后年呢？</p>
这边的地开出来，总不能指望何秀姑天天下地，</p>
石大刚抬起头，看着何秀姑。</p>
“租出去也好，就是今年要少好些粮食。”</p>
何秀姑摇摇头，眼睛往后院菜地那边看了一眼。</p>
“清水村这边的后山，比黑石沟肥多了，我多找些野菜回来，晒干了存着，饿不着，</p>
咱们再把地翻出来，赶上冬小麦，熬过这个冬就好了。”</p>
石大刚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p>
“成，听你的，明天我就回去办。”</p>
铁蛋扶着架子走过来，仰着头看他们。</p>
“爹，你明天还回去？”</p>
石大刚蹲下来，跟他平视。</p>
“回去一趟，把地租给别人，往后就不来回跑了，就在这儿陪你。”</p>
铁蛋眼睛亮了，</p>
“真的？”</p>
石大刚点点头，</p>
“真的。”</p>
铁蛋笑了，扶着架子开心的走了两步，</p>
“太好了，爹能天天跟我们在一起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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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五，清水村，日头偏西。</p>
石大刚从村道那头走过来，步子迈得大，走得急。</p>
肩上扛着个竹架子，是铁蛋用的那种胁窝架子，不过是他新做的，</p>
竹子刮得光溜溜的，还好好打磨过，他拿手试了好几遍，一点毛刺都没有，免得扎着孩子。</p>
他走得满头是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背上，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可脚步没停。</p>
一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就点点头，脚底下不带慢的。</p>
何秀姑在院子里侍弄菜地。</p>
铁蛋在院子中间走路。</p>
他扶着那个旧架子，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得很慢，可稳当。</p>
架子还是林家借的，清河用过的。</p>
铁蛋一直扶着它练，从屋里走到院门口，又从院门口走回来，走一趟歇一会儿，歇够了又走，一天要走七八趟。</p>
何秀姑拔一会儿草就抬头看他一眼，看他走稳了，又低下头继续拔。</p>
有时候看他晃一下，心就提起来，手停在半空，等他又站稳了，才接着干活。</p>
“娘，你看！”</p>
铁蛋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又脆又亮，把何秀姑吓了一跳。</p>
她抬起头，看见铁蛋松开了架子。</p>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离开架子，悬在半空，身子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着的小树苗，可没倒。</p>
他站住了，就那么站着，两条腿细细的，膝盖微微弯着，身子往前倾，可他就是站着，没扶任何东西。</p>
何秀姑愣住了。</p>
手里的草掉在地上，她都没觉着。</p>
“娘！我没扶架子！”</p>
铁蛋又喊了一声，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p>
何秀姑站起来，想跑过去，腿却软了。</p>
她蹲太久了，腿麻，再加上这一下子，膝盖直打颤。</p>
她站在那儿，看着铁蛋脸上那笑，</p>
那笑她好久没见过了，自从铁蛋腿坏了以后，就再没见着过。</p>
铁蛋又站了一会儿，腿开始抖了，越抖越厉害，赶紧扶住架子，</p>
可脸上的笑还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p>
“娘！我站住了！我自己站住了！”</p>
何秀姑这才跑过去，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p>
铁蛋的骨头硌着她，瘦得很，可热乎乎的，心跳得咚咚响。</p>
她眼泪流了满脸，</p>
铁蛋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挣了一下，</p>
“娘，你咋哭了？”</p>
“没哭，”</p>
何秀姑抹了一把脸，笑着说，</p>
“娘高兴。”</p>
“高兴咱就不哭！”</p>
“诶！”</p>
铁蛋又扶着架子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一眼，又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像是在显摆一样。</p>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何秀姑正蹲在菜地边，把拔下来的草拢成一堆。</p>
铁蛋坐在门槛上，抱着那个旧架子，拿一块布擦上头的灰。</p>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睛就亮了。</p>
“爹！”</p>
他喊了一声，</p>
石大刚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来，一把抱起他，举得高高的。</p>
铁蛋笑了，笑得咯咯的，两只手撑着石大刚的肩膀，身子在半空中晃荡。</p>
石大刚把他放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p>
“你能走了？”</p>
铁蛋点点头，扶着架子走了几步，给他看。</p>
比之前稳当多了，脚底板踩着地，一步一步的，不像以前那样拖着走。</p>
石大刚眼眶也红了。</p>
他别过头去，假装看别处，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p>
何秀姑走过来，看见他放在院门口那个新架子，愣了一下。</p>
“又做了一个？”</p>
石大刚点点头，</p>
“这架子不难，我琢磨出来了。”</p>
他把新架子拿过来，放在铁蛋面前，</p>
“这个轻些，铁蛋扶着不累。”</p>
铁蛋摸了摸，竹篾光溜溜的，拿手指头刮过去，一点刺手的地方都没有。</p>
架子比旧的那个矮了一点，刚好到他胳肢窝，扶上去不用耸肩。</p>
他扶着新架子走了几步，走得更稳了，步子也大了些。</p>
“爹，这个更好使！”</p>
铁蛋仰着头说。</p>
石大刚看着他走，嘴角弯着，可那笑里头，何秀姑总觉得有别的什么。</p>
她嫁给他这些年，了解他，他高兴的时候不是这样的。</p>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p>
“怎么了？”</p>
石大刚摇摇头，点了眼铁蛋，</p>
夫妻俩默契的后退，然后石大刚才小声说，</p>
“矿上又出事了...”</p>
何秀姑很吃惊，</p>
“什么事？！”</p>
“塌了，昨儿个塌的，埋了好些人...”</p>
何秀姑的脸白了。</p>
“咱们村的人呢？”</p>
石大刚摇摇头，</p>
“我去的时候，乱得很，灰还没散，有的扒出来了，有的还埋着，</p>
矿上的人不让靠近，我在那儿等到后半夜，只看见抬出来几个，有的还能哼哼，有的...”</p>
他没说下去，</p>
“大磊没事，我见着他了，他跑得快，塌的时候他在外头，没伤着，还有几个...没见着...”</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大磊才救回来几天？又去矿上....”</p>
何秀姑的声音发抖，</p>
“这是费命啊！”</p>
石大刚叹了口气，</p>
“人家的事，咱们又管不了。”</p>
“大磊家里还有老娘要养，他媳妇身子不好，地里那点出息不够嚼用，不去矿上，能去哪儿？”</p>
何秀姑不说话了。</p>
她想起大磊刚回来的样子，瘦得跟鬼似的，走路都晃。</p>
这才养了几天？又去了。</p>
何秀姑站在那儿，看着石大刚，开口说道，</p>
“当家的，你是对的。”</p>
“黑石沟那地方，太不好了，咱们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了。”</p>
石大刚看着她，没说话。</p>
她又说，</p>
“要不你回去把那边的地租给别人？省得你两头跑，累的很。”</p>
石大刚想了想。</p>
那边的地还有庄稼，租给别人，舍不得。</p>
可不租，两头跑，今年是能撑过去，明年呢？</p>
后年呢？</p>
这边的地开出来，总不能指望何秀姑天天下地，</p>
石大刚抬起头，看着何秀姑。</p>
“租出去也好，就是今年要少好些粮食。”</p>
何秀姑摇摇头，眼睛往后院菜地那边看了一眼。</p>
“清水村这边的后山，比黑石沟肥多了，我多找些野菜回来，晒干了存着，饿不着，</p>
咱们再把地翻出来，赶上冬小麦，熬过这个冬就好了。”</p>
石大刚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p>
“成，听你的，明天我就回去办。”</p>
铁蛋扶着架子走过来，仰着头看他们。</p>
“爹，你明天还回去？”</p>
石大刚蹲下来，跟他平视。</p>
“回去一趟，把地租给别人，往后就不来回跑了，就在这儿陪你。”</p>
铁蛋眼睛亮了，</p>
“真的？”</p>
石大刚点点头，</p>
“真的。”</p>
铁蛋笑了，扶着架子开心的走了两步，</p>
“太好了，爹能天天跟我们在一起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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