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5章 当局者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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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茂源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家时，天已擦黑。</p>
小院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堂屋点起了油灯，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出里面晃动的人影和隐约的说笑声。</p>
与他刚从李德正家带出来的满心沉重与寒意相比，自家院里的这份喧闹温暖，竟让他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p>
“爹回来了！”</p>
眼尖的晚秋第一个发现他，从堂屋跑出来，笑容明亮，</p>
“就等你开饭了！”</p>
“老头子，今个儿又这么晚？快洗洗手，吃饭了。”</p>
周桂香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菜从灶房出来，看见林茂源，随口招呼，</p>
但随即就注意到了他异常凝重的脸色和眉宇间化不开的忧色，</p>
“你...你这是咋了？脸色这么难看？在镇上累着了？还是仁济堂有事？”</p>
林清山、林清舟、林清河也都从堂屋出来，张春燕抱着柏川跟在后面，连摇床里的知暖都停止了哼唧，一家人目光都落在林茂源身上。</p>
林茂源看着围拢过来的家人，看着那一张张关切的脸，心头那沉重的石头仿佛又压下了几分。</p>
他知道，这事瞒不住，也不能瞒。</p>
祸事若真来了，一家人得拧成一股绳。</p>
他深吸一口气，对周桂香道，</p>
“先吃饭，吃完饭，有要紧事说。”</p>
这顿饭，吃得比以往任何一顿都沉默。</p>
尽管桌上摆着新蒸的杂粮饼，炖得烂糊的豆角，还有一碗难得的炒鸡蛋，</p>
但林茂源食不知味，周桂香也心不在焉，不断偷眼看他。</p>
林清山几个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埋头吃饭，不敢多话。</p>
好不容易等大家都放下了碗筷，张春燕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桌子，给每人倒了碗白开水。</p>
林茂源这才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家人，用尽可能平缓，却依旧带着一丝紧绷的语气，</p>
将从孙鹤鸣那里听来的关于徐文轩暴毙，血书指认二皇子，牵连黑石沟矿难，以及他与李德正，李有财等人的推测和商议出的对策，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p>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p>
周桂香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手里的水碗微微发抖，</p>
张春燕下意识地把怀里的柏川抱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旁边晚秋的胳膊，</p>
林清山，林清河，晚秋的脸色也不好，都是一副紧张的样子。</p>
“老天爷啊...”</p>
周桂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p>
“这可怎么整...怎么整？！</p>
天菩萨！皇子啊...那可是天家的人啊！</p>
他们...他们真会来...来....”</p>
周桂香说不下去，那种对绝对权力的恐惧让她浑身发冷。</p>
别说皇子，哪怕一个县官捏死她们都跟捏死蚂蚁一样，更别说皇子了！</p>
“娘，你别怕。”</p>
林清山猛地站起身，胸膛起伏，</p>
“他们要真敢来，我跟他们拼了！”</p>
“大哥，坐下吧。”</p>
一直沉默着的林清舟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稳力量，让激动的林清山下意识地坐了回去。</p>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林清舟。</p>
林清舟没有看旁人，而是紧紧盯着父亲，眉头微蹙，似乎在急速思考着什么，缓缓问道，</p>
“爹，你刚才说，那徐家二公子，是昨日，也就是六月十四，在澄江府被发现暴卒的，对吗？”</p>
林茂源点点头，</p>
“是，孙大夫是这么说的，满城都这么传。”</p>
“而你今日，六月十五上午，在河湾镇的仁济堂，</p>
就听孙大夫和街面上的人，把这件事，连同血书内容，牵扯二皇子和黑石沟矿难的细节，都说得有鼻子有眼了？”</p>
林清舟继续问，语速平缓，却每个字都清晰。</p>
林茂源再次点头，心里隐约捕捉到了儿子想问什么，但又不太清晰。</p>
“从澄江府到河湾镇，快马加鞭，也要大半天功夫。”</p>
林清舟目光沉静，继续分析，</p>
“就算徐公子是十四日清晨被发现的，就算消息立刻传出，以最快速度，也得十四日傍晚甚至夜里才能到河湾镇，</p>
可仅仅过了一夜，十五日清早，这消息就已经在镇上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细节详尽，版本离奇...</p>
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些？”</p>
林茂源浑身一震，如醍醐灌顶！</p>
是啊！</p>
他只顾着震惊和恐惧消息本身，却忽略了这消息传播背后不合理的速度与一致性！</p>
寻常乡野流言，哪能如此迅捷，如此统一口径地指向同一个惊天目标？</p>
真是当局者迷！</p>
林清舟看到父亲脸上的恍然，知道他也想到了，便继续说道，</p>
“爹，你之前说，这事可能跟二皇子有关，是二皇子在杀人灭口，报复，</p>
可如果真是二皇子要隐秘地灭口，消除隐患，他怎么会让事情在短短一两天内，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p>
甚至还扯出了血书这种铁证一样的东西，直指他自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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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岂不是自曝其短，引火烧身？”</p>
“你的意思是...”</p>
林茂源声音干涩。</p>
“我的意思是，”</p>
林清舟目光扫过家人，最后落在父亲脸上，声音坚定，</p>
“这件事已经闹大了，有人在借着徐公子之死，故意把事情闹大，把二皇子和黑石沟的丑闻，捅到天下人面前！”</p>
一家人似乎听到了希望，都认真的听着林清舟说出最关键的一句，</p>
“而一个已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甚至可能被他的政敌对手死死咬住的二皇子，</p>
他还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派人到咱们这偏僻乡村，屠村灭口，只为了掐灭一个可能已经不算秘密的消息源头吗？”</p>
堂屋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空气里的恐惧似乎被另一种东西冲淡了些。</p>
林清舟继续道，</p>
“他若真这么做，等于是自己把杀人灭口，掩盖黑矿罪行的罪名坐实了！</p>
而且会是惊天动地，无法辩驳的大案！</p>
朝廷、言官、天下百姓，都不会放过他！</p>
到那时，他要对付的，就不是咱们一个小小的清水村，而是整个天下的口诛笔伐，是他自己的万丈深渊！</p>
爹，娘，大哥，你们想想，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最看重的是什么？</p>
是脸面，是名声，是皇位！</p>
为了咱们这几条草民的命，赌上他自己的皇位前程...他敢吗？值得吗？”</p>
这番分析，抽丝剥茧，将众人从对皇子二字本能的，巨大的恐惧中稍稍拉了出来，</p>
带入了一个更现实，更关乎利害的思考层面。</p>
周桂香捂着胸口，喘气似乎顺畅了些，但依旧担忧，</p>
“可...可万一他们不管不顾，非要...”</p>
“娘，三哥说得有道理。”</p>
一直没说话的林清河开口了，听了林清舟的话，他的眼神也清明了不少，</p>
“事已至此，恐慌无用，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按村长和爹商量好的，把自己摘干净，</p>
只要咱们自己人不漏风，外面人查无可查，再加上...加上三哥说的，</p>
那二皇子现在恐怕自身难保，未必有余力，也未必敢再对咱们下手，</p>
咱们，还有一线生机。”</p>
林清山也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闷声道，</p>
“三弟说得对！怕他个鸟！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把咱们全村人都杀了灭口不成？</p>
真要那样，这世道就真的没法活了！”</p>
林茂源看着沉稳分析的三儿子，再看看渐渐从恐惧中挣扎出来的妻子和儿女，</p>
心里那沉甸甸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p>
清舟的话未必全对，那背后的凶险依旧莫测，</p>
但至少，他提供了一个不同的视角，一种在绝境中寻找逻辑和生路的可能。</p>
这让林茂源那颗被寒意浸透的心，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来自家人的，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和力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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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茂源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家时，天已擦黑。</p>
小院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堂屋点起了油灯，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出里面晃动的人影和隐约的说笑声。</p>
与他刚从李德正家带出来的满心沉重与寒意相比，自家院里的这份喧闹温暖，竟让他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p>
“爹回来了！”</p>
眼尖的晚秋第一个发现他，从堂屋跑出来，笑容明亮，</p>
“就等你开饭了！”</p>
“老头子，今个儿又这么晚？快洗洗手，吃饭了。”</p>
周桂香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菜从灶房出来，看见林茂源，随口招呼，</p>
但随即就注意到了他异常凝重的脸色和眉宇间化不开的忧色，</p>
“你...你这是咋了？脸色这么难看？在镇上累着了？还是仁济堂有事？”</p>
林清山、林清舟、林清河也都从堂屋出来，张春燕抱着柏川跟在后面，连摇床里的知暖都停止了哼唧，一家人目光都落在林茂源身上。</p>
林茂源看着围拢过来的家人，看着那一张张关切的脸，心头那沉重的石头仿佛又压下了几分。</p>
他知道，这事瞒不住，也不能瞒。</p>
祸事若真来了，一家人得拧成一股绳。</p>
他深吸一口气，对周桂香道，</p>
“先吃饭，吃完饭，有要紧事说。”</p>
这顿饭，吃得比以往任何一顿都沉默。</p>
尽管桌上摆着新蒸的杂粮饼，炖得烂糊的豆角，还有一碗难得的炒鸡蛋，</p>
但林茂源食不知味，周桂香也心不在焉，不断偷眼看他。</p>
林清山几个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埋头吃饭，不敢多话。</p>
好不容易等大家都放下了碗筷，张春燕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桌子，给每人倒了碗白开水。</p>
林茂源这才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家人，用尽可能平缓，却依旧带着一丝紧绷的语气，</p>
将从孙鹤鸣那里听来的关于徐文轩暴毙，血书指认二皇子，牵连黑石沟矿难，以及他与李德正，李有财等人的推测和商议出的对策，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p>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p>
周桂香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手里的水碗微微发抖，</p>
张春燕下意识地把怀里的柏川抱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旁边晚秋的胳膊，</p>
林清山，林清河，晚秋的脸色也不好，都是一副紧张的样子。</p>
“老天爷啊...”</p>
周桂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p>
“这可怎么整...怎么整？！</p>
天菩萨！皇子啊...那可是天家的人啊！</p>
他们...他们真会来...来....”</p>
周桂香说不下去，那种对绝对权力的恐惧让她浑身发冷。</p>
别说皇子，哪怕一个县官捏死她们都跟捏死蚂蚁一样，更别说皇子了！</p>
“娘，你别怕。”</p>
林清山猛地站起身，胸膛起伏，</p>
“他们要真敢来，我跟他们拼了！”</p>
“大哥，坐下吧。”</p>
一直沉默着的林清舟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稳力量，让激动的林清山下意识地坐了回去。</p>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林清舟。</p>
林清舟没有看旁人，而是紧紧盯着父亲，眉头微蹙，似乎在急速思考着什么，缓缓问道，</p>
“爹，你刚才说，那徐家二公子，是昨日，也就是六月十四，在澄江府被发现暴卒的，对吗？”</p>
林茂源点点头，</p>
“是，孙大夫是这么说的，满城都这么传。”</p>
“而你今日，六月十五上午，在河湾镇的仁济堂，</p>
就听孙大夫和街面上的人，把这件事，连同血书内容，牵扯二皇子和黑石沟矿难的细节，都说得有鼻子有眼了？”</p>
林清舟继续问，语速平缓，却每个字都清晰。</p>
林茂源再次点头，心里隐约捕捉到了儿子想问什么，但又不太清晰。</p>
“从澄江府到河湾镇，快马加鞭，也要大半天功夫。”</p>
林清舟目光沉静，继续分析，</p>
“就算徐公子是十四日清晨被发现的，就算消息立刻传出，以最快速度，也得十四日傍晚甚至夜里才能到河湾镇，</p>
可仅仅过了一夜，十五日清早，这消息就已经在镇上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细节详尽，版本离奇...</p>
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些？”</p>
林茂源浑身一震，如醍醐灌顶！</p>
是啊！</p>
他只顾着震惊和恐惧消息本身，却忽略了这消息传播背后不合理的速度与一致性！</p>
寻常乡野流言，哪能如此迅捷，如此统一口径地指向同一个惊天目标？</p>
真是当局者迷！</p>
林清舟看到父亲脸上的恍然，知道他也想到了，便继续说道，</p>
“爹，你之前说，这事可能跟二皇子有关，是二皇子在杀人灭口，报复，</p>
可如果真是二皇子要隐秘地灭口，消除隐患，他怎么会让事情在短短一两天内，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p>
甚至还扯出了血书这种铁证一样的东西，直指他自己？</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这岂不是自曝其短，引火烧身？”</p>
“你的意思是...”</p>
林茂源声音干涩。</p>
“我的意思是，”</p>
林清舟目光扫过家人，最后落在父亲脸上，声音坚定，</p>
“这件事已经闹大了，有人在借着徐公子之死，故意把事情闹大，把二皇子和黑石沟的丑闻，捅到天下人面前！”</p>
一家人似乎听到了希望，都认真的听着林清舟说出最关键的一句，</p>
“而一个已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甚至可能被他的政敌对手死死咬住的二皇子，</p>
他还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派人到咱们这偏僻乡村，屠村灭口，只为了掐灭一个可能已经不算秘密的消息源头吗？”</p>
堂屋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空气里的恐惧似乎被另一种东西冲淡了些。</p>
林清舟继续道，</p>
“他若真这么做，等于是自己把杀人灭口，掩盖黑矿罪行的罪名坐实了！</p>
而且会是惊天动地，无法辩驳的大案！</p>
朝廷、言官、天下百姓，都不会放过他！</p>
到那时，他要对付的，就不是咱们一个小小的清水村，而是整个天下的口诛笔伐，是他自己的万丈深渊！</p>
爹，娘，大哥，你们想想，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最看重的是什么？</p>
是脸面，是名声，是皇位！</p>
为了咱们这几条草民的命，赌上他自己的皇位前程...他敢吗？值得吗？”</p>
这番分析，抽丝剥茧，将众人从对皇子二字本能的，巨大的恐惧中稍稍拉了出来，</p>
带入了一个更现实，更关乎利害的思考层面。</p>
周桂香捂着胸口，喘气似乎顺畅了些，但依旧担忧，</p>
“可...可万一他们不管不顾，非要...”</p>
“娘，三哥说得有道理。”</p>
一直没说话的林清河开口了，听了林清舟的话，他的眼神也清明了不少，</p>
“事已至此，恐慌无用，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按村长和爹商量好的，把自己摘干净，</p>
只要咱们自己人不漏风，外面人查无可查，再加上...加上三哥说的，</p>
那二皇子现在恐怕自身难保，未必有余力，也未必敢再对咱们下手，</p>
咱们，还有一线生机。”</p>
林清山也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闷声道，</p>
“三弟说得对！怕他个鸟！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把咱们全村人都杀了灭口不成？</p>
真要那样，这世道就真的没法活了！”</p>
林茂源看着沉稳分析的三儿子，再看看渐渐从恐惧中挣扎出来的妻子和儿女，</p>
心里那沉甸甸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p>
清舟的话未必全对，那背后的凶险依旧莫测，</p>
但至少，他提供了一个不同的视角，一种在绝境中寻找逻辑和生路的可能。</p>
这让林茂源那颗被寒意浸透的心，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来自家人的，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和力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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