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0章 辨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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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注意到，陈文书在查看某些人的图纸时，眉头会微微皱起，看到林静友的图纸时，则点了点头。</p>
当收到晚秋的图纸时，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看到那工整的标注，清晰的功用简述，</p>
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据传来的信息，这女子，千真万确是农家女，这才短短几天，怎得连止水楔都能看的出来？</p>
不过心中讶异，表面还是十分平静，只将图纸与其他人的放在一起，不做多话。</p>
“第一场毕，休息一盏茶，不得离开此棚，不得交谈，稍后第二场。”</p>
陈文书说完，便拿着收上来的图纸，走到一旁临时设的案几后坐下，开始翻阅。</p>
席棚内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些，但依旧无人说话。</p>
不少人脸色不太好看，显然第一场就遇到了麻烦，如那络腮胡汉子，正偷偷抹汗。</p>
也有人暗暗松了口气，觉得准备好了考点。</p>
林静友则好整以暇地坐着，闭目养神。</p>
晚秋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自己刚才用过的炭条上，心里回顾着刚才的图纸，确认没有大的疏漏。</p>
她能感觉到，斜前方那道目光，似乎再次扫过自己，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p>
一盏茶时间很快过去。</p>
陈文书起身，两名小吏将那个盖着粗布的托盘端到了前方一张长条木桌上。</p>
陈文书掀开粗布，露出下面十几种各式各样的材料样本，每一份都只有巴掌大小，但种类分明。</p>
“第二场，辨料。”</p>
陈文书指向托盘，</p>
“这里有木料五种，铁料两种，麻绳三种，填料两种，以及其他船用常料两种，</p>
逐一辨识，说出其常见名称，主要特性，以及适用于船只建造的何种部位，</p>
点到者上前，辨认三种即可，但需准确，现在开始，按刚才坐序，依次上前。”</p>
众人精神一振，这才是更考验日常功夫的。</p>
木匠未必熟铁料，铁匠未必懂麻绳，能通晓多种材料的，才是真正有经验的老师傅。</p>
第一个上前的就是那络腮胡汉子。</p>
他显然擅长木工，上前就指着几块木料，瓮声瓮气道，</p>
“这是杉木，轻软，易加工，耐腐，常用作船板、甲板，</p>
这是松木，有松脂，耐水，但较杉木硬些，也作船板、桅杆，</p>
这是栎木，硬，重，耐磨，做龙骨、肋骨好。”</p>
他又指着一段麻绳，</p>
“这是棕绳，三股的，硬，但结实，做缆绳、帆索。”</p>
说完，忐忑地看着陈文书。</p>
陈文书面无表情，</p>
“杉木、松木无误，栎木一说，过于笼统，此具体为麻栎，棕绳无误，过，下一个。”</p>
络腮胡汉子松了口气，退回座位。</p>
后面几人依次上前，表现各异。</p>
有能准确说出“柏木”、“铁力木”、“桐油石灰”、“苎麻绳”、“熟铁板”、“生铁铸件”的，</p>
也有将“竹篾绳”说成是“麻绳”，将“榆木”错认为“杉木”的。</p>
陈文书只是简单评判对错，并不多言。</p>
轮到林静友了。</p>
他从容上前，目光在托盘上一扫，便信手拈起一块颜色暗红、纹理细腻的木料，</p>
“此为紫檀木，亦称青龙木，产自南洋，质地极硬重，纹理致密，耐腐防虫，色泽华美，</p>
于船舶之上，非用于主体结构，因其稀少昂贵，多用作舵轮、舱室装饰、或高级客舱之镶板。”</p>
语调清晰，带着一种家学渊源的笃定。</p>
他又拿起一块灰白色，质地看似石头的材料，</p>
“此为蛎灰，由牡蛎壳等烧制而成，与桐油，麻丝捣练成油灰，用于填塞船板缝隙，防水防腐，性黏耐久。”</p>
接着，他指向一段看起来与普通麻绳无异的绳子，</p>
“此非寻常麻绳，乃浸油棕缆，以棕丝编就，经桐油浸泡，更耐水腐，强度亦增，常用于系泊主缆或重要帆索。”</p>
陈文书眼中赞许之色稍浓，点头道，</p>
“无误，见识颇广，过。”</p>
林静友微微欠身，退回座位，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晚秋，给了晚秋一个属于内行人的优越感眼神。</p>
终于，轮到了晚秋。</p>
当她走到长条桌前时，席棚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p>
不少人脸上已露出看好戏的讥诮表情。</p>
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怕是连松木和杉木都分不清吧？</p>
晚秋对周遭目光恍若未觉，她先是对着陈文书和两位小吏微微一福，然后才将目光投向托盘。</p>
她没有立刻去拿，先用眼睛快速扫过所有材料，心中已然有数。</p>
这些材料，大多她都是在书中读过描述，也庆幸找王木匠学识一场，真到了考场，不至于摸黑抓瞎。</p>
她伸出手，先拿起一块颜色淡黄、木质轻软、有明显杉木香气和笔直纹理的木料，声音清晰平稳，</p>
“此为上品杉木，质地轻而韧，易于加工，不易翘裂，耐水湿腐蚀，且木节较少，</p>
最适合用作船体两侧的舷板、甲板，亦可用作船舱隔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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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杉木，她又拿起旁边一块颜色偏红、木质更细密、稍重一些的木块，</p>
“此为松木，有松脂清香，木质较杉木略硬，耐水性亦佳，但纹理不如杉木顺直，木节较多，</p>
常用作船底部分板材、内部骨架，亦可用作桅杆，尤其是小艇桅杆。”</p>
接着，她没有再去碰木料，而是用指尖轻轻捏起一小撮灰黑色，夹杂着白色纤维的，油润腻手的膏状物。</p>
这举动让一些老匠人微微挑眉，</p>
这小娘子，倒是不嫌脏。</p>
“此为油灰，亦称捻料。”</p>
晚秋仔细看了看，又凑近轻轻闻了一下，</p>
“以桐油、石灰、加入捣烂的麻丝混合捣练而成，气味以桐油为主，略带石灰的碱气，</p>
性黏稠，可塑，干固后坚韧防水，专用于填塞船板之间的缝隙，是为捻缝，是保证船体水密的关键。”</p>
然后，她指向一段颜色黄褐，由三股拧成，表面略显粗糙的绳索，</p>
“此为三股黄麻绳，麻纤维取自黄麻茎皮，强度尚可，但怕长期水泡，易腐，</p>
多用作船内一般捆绑，临时固定，或制作网具，不宜用作长期受力的主缆，帆索。”</p>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两片薄薄的金属片上。</p>
一片颜色暗灰，质地均匀，一片颜色灰白，表面有铸造的砂眼和毛刺。</p>
她小心地拿起那片暗灰色的，掂了掂分量，</p>
“此为熟铁板，由生铁炒炼去碳而成，质地较软，韧性好，可锻打延展，</p>
常用于包裹船艏，船艉易碰撞处，制作船钉、铁箍、铰链等需一定韧性之小件。”</p>
又指着那片灰白的，</p>
“此为生铁铸件，脆硬，不可锻打，但可浇铸成形，多用作船舵的舵杆承座、锚爪、或压舱铁等不求韧性、但求形状固定的部件。”</p>
她语调平稳，叙述清晰，不仅说出了名称，还将特性、优劣、乃至具体用途都说得明明白白，甚至提到了油灰的制作和麻绳的选用禁忌。</p>
有些内容，已超出了一般匠人知道怎么用的范畴，带上了些许知其所以然的味道。</p>
席棚内一片寂静。</p>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匠人，脸上的讥诮早已凝固，慢慢变成了惊讶、难以置信，乃至愕然。</p>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林静友，此刻也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向长条桌旁那个沉静纤细的身影，星眸之中，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审视和浓浓的讶异。</p>
这小村姑....竟真的懂？</p>
陈文书深深地看了晚秋一眼，这次眼中的讶异没有再掩饰。</p>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出乎意料的表现，</p>
然后缓缓开口道，</p>
“杉木，松木无误，油灰解说详实，黄麻绳无误，熟铁，生铁区分准确，用途得当。”</p>
他又加了一句，</p>
“辨料一项，你已过关，退下吧。”</p>
“谢先生。”</p>
晚秋再次微微一福，平静地退回自己的座位。</p>
但她能感觉到，此刻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已经与先前截然不同。</p>
轻视与嘲弄大大减少，取而代之的更是惊疑，探究。</p>
这个黄毛丫头，居然真的不是草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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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注意到，陈文书在查看某些人的图纸时，眉头会微微皱起，看到林静友的图纸时，则点了点头。</p>
当收到晚秋的图纸时，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看到那工整的标注，清晰的功用简述，</p>
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据传来的信息，这女子，千真万确是农家女，这才短短几天，怎得连止水楔都能看的出来？</p>
不过心中讶异，表面还是十分平静，只将图纸与其他人的放在一起，不做多话。</p>
“第一场毕，休息一盏茶，不得离开此棚，不得交谈，稍后第二场。”</p>
陈文书说完，便拿着收上来的图纸，走到一旁临时设的案几后坐下，开始翻阅。</p>
席棚内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些，但依旧无人说话。</p>
不少人脸色不太好看，显然第一场就遇到了麻烦，如那络腮胡汉子，正偷偷抹汗。</p>
也有人暗暗松了口气，觉得准备好了考点。</p>
林静友则好整以暇地坐着，闭目养神。</p>
晚秋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自己刚才用过的炭条上，心里回顾着刚才的图纸，确认没有大的疏漏。</p>
她能感觉到，斜前方那道目光，似乎再次扫过自己，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p>
一盏茶时间很快过去。</p>
陈文书起身，两名小吏将那个盖着粗布的托盘端到了前方一张长条木桌上。</p>
陈文书掀开粗布，露出下面十几种各式各样的材料样本，每一份都只有巴掌大小，但种类分明。</p>
“第二场，辨料。”</p>
陈文书指向托盘，</p>
“这里有木料五种，铁料两种，麻绳三种，填料两种，以及其他船用常料两种，</p>
逐一辨识，说出其常见名称，主要特性，以及适用于船只建造的何种部位，</p>
点到者上前，辨认三种即可，但需准确，现在开始，按刚才坐序，依次上前。”</p>
众人精神一振，这才是更考验日常功夫的。</p>
木匠未必熟铁料，铁匠未必懂麻绳，能通晓多种材料的，才是真正有经验的老师傅。</p>
第一个上前的就是那络腮胡汉子。</p>
他显然擅长木工，上前就指着几块木料，瓮声瓮气道，</p>
“这是杉木，轻软，易加工，耐腐，常用作船板、甲板，</p>
这是松木，有松脂，耐水，但较杉木硬些，也作船板、桅杆，</p>
这是栎木，硬，重，耐磨，做龙骨、肋骨好。”</p>
他又指着一段麻绳，</p>
“这是棕绳，三股的，硬，但结实，做缆绳、帆索。”</p>
说完，忐忑地看着陈文书。</p>
陈文书面无表情，</p>
“杉木、松木无误，栎木一说，过于笼统，此具体为麻栎，棕绳无误，过，下一个。”</p>
络腮胡汉子松了口气，退回座位。</p>
后面几人依次上前，表现各异。</p>
有能准确说出“柏木”、“铁力木”、“桐油石灰”、“苎麻绳”、“熟铁板”、“生铁铸件”的，</p>
也有将“竹篾绳”说成是“麻绳”，将“榆木”错认为“杉木”的。</p>
陈文书只是简单评判对错，并不多言。</p>
轮到林静友了。</p>
他从容上前，目光在托盘上一扫，便信手拈起一块颜色暗红、纹理细腻的木料，</p>
“此为紫檀木，亦称青龙木，产自南洋，质地极硬重，纹理致密，耐腐防虫，色泽华美，</p>
于船舶之上，非用于主体结构，因其稀少昂贵，多用作舵轮、舱室装饰、或高级客舱之镶板。”</p>
语调清晰，带着一种家学渊源的笃定。</p>
他又拿起一块灰白色，质地看似石头的材料，</p>
“此为蛎灰，由牡蛎壳等烧制而成，与桐油，麻丝捣练成油灰，用于填塞船板缝隙，防水防腐，性黏耐久。”</p>
接着，他指向一段看起来与普通麻绳无异的绳子，</p>
“此非寻常麻绳，乃浸油棕缆，以棕丝编就，经桐油浸泡，更耐水腐，强度亦增，常用于系泊主缆或重要帆索。”</p>
陈文书眼中赞许之色稍浓，点头道，</p>
“无误，见识颇广，过。”</p>
林静友微微欠身，退回座位，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晚秋，给了晚秋一个属于内行人的优越感眼神。</p>
终于，轮到了晚秋。</p>
当她走到长条桌前时，席棚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p>
不少人脸上已露出看好戏的讥诮表情。</p>
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怕是连松木和杉木都分不清吧？</p>
晚秋对周遭目光恍若未觉，她先是对着陈文书和两位小吏微微一福，然后才将目光投向托盘。</p>
她没有立刻去拿，先用眼睛快速扫过所有材料，心中已然有数。</p>
这些材料，大多她都是在书中读过描述，也庆幸找王木匠学识一场，真到了考场，不至于摸黑抓瞎。</p>
她伸出手，先拿起一块颜色淡黄、木质轻软、有明显杉木香气和笔直纹理的木料，声音清晰平稳，</p>
“此为上品杉木，质地轻而韧，易于加工，不易翘裂，耐水湿腐蚀，且木节较少，</p>
最适合用作船体两侧的舷板、甲板，亦可用作船舱隔板。”</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放下杉木，她又拿起旁边一块颜色偏红、木质更细密、稍重一些的木块，</p>
“此为松木，有松脂清香，木质较杉木略硬，耐水性亦佳，但纹理不如杉木顺直，木节较多，</p>
常用作船底部分板材、内部骨架，亦可用作桅杆，尤其是小艇桅杆。”</p>
接着，她没有再去碰木料，而是用指尖轻轻捏起一小撮灰黑色，夹杂着白色纤维的，油润腻手的膏状物。</p>
这举动让一些老匠人微微挑眉，</p>
这小娘子，倒是不嫌脏。</p>
“此为油灰，亦称捻料。”</p>
晚秋仔细看了看，又凑近轻轻闻了一下，</p>
“以桐油、石灰、加入捣烂的麻丝混合捣练而成，气味以桐油为主，略带石灰的碱气，</p>
性黏稠，可塑，干固后坚韧防水，专用于填塞船板之间的缝隙，是为捻缝，是保证船体水密的关键。”</p>
然后，她指向一段颜色黄褐，由三股拧成，表面略显粗糙的绳索，</p>
“此为三股黄麻绳，麻纤维取自黄麻茎皮，强度尚可，但怕长期水泡，易腐，</p>
多用作船内一般捆绑，临时固定，或制作网具，不宜用作长期受力的主缆，帆索。”</p>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两片薄薄的金属片上。</p>
一片颜色暗灰，质地均匀，一片颜色灰白，表面有铸造的砂眼和毛刺。</p>
她小心地拿起那片暗灰色的，掂了掂分量，</p>
“此为熟铁板，由生铁炒炼去碳而成，质地较软，韧性好，可锻打延展，</p>
常用于包裹船艏，船艉易碰撞处，制作船钉、铁箍、铰链等需一定韧性之小件。”</p>
又指着那片灰白的，</p>
“此为生铁铸件，脆硬，不可锻打，但可浇铸成形，多用作船舵的舵杆承座、锚爪、或压舱铁等不求韧性、但求形状固定的部件。”</p>
她语调平稳，叙述清晰，不仅说出了名称，还将特性、优劣、乃至具体用途都说得明明白白，甚至提到了油灰的制作和麻绳的选用禁忌。</p>
有些内容，已超出了一般匠人知道怎么用的范畴，带上了些许知其所以然的味道。</p>
席棚内一片寂静。</p>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匠人，脸上的讥诮早已凝固，慢慢变成了惊讶、难以置信，乃至愕然。</p>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林静友，此刻也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向长条桌旁那个沉静纤细的身影，星眸之中，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审视和浓浓的讶异。</p>
这小村姑....竟真的懂？</p>
陈文书深深地看了晚秋一眼，这次眼中的讶异没有再掩饰。</p>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出乎意料的表现，</p>
然后缓缓开口道，</p>
“杉木，松木无误，油灰解说详实，黄麻绳无误，熟铁，生铁区分准确，用途得当。”</p>
他又加了一句，</p>
“辨料一项，你已过关，退下吧。”</p>
“谢先生。”</p>
晚秋再次微微一福，平静地退回自己的座位。</p>
但她能感觉到，此刻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已经与先前截然不同。</p>
轻视与嘲弄大大减少，取而代之的更是惊疑，探究。</p>
这个黄毛丫头，居然真的不是草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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