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1章 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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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又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河道两侧的屋舍渐渐稠密起来。</p>
青浦县的码头已经能看见了，大大小小的船只泊在岸边，桅杆林立，缆绳交错，船工在跳板上上上下下地搬货，吆喝声此起彼伏。</p>
岸上的街市也热闹，正月十九的集还没散，卖糖人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摊子沿街摆了一溜，人声嗡嗡的。</p>
林清舟没有往官家码头靠。</p>
他让林清流把船撑着贴着岸边的浅滩走了一段，寻了处偏僻的野滩，把船靠了过去。</p>
那地方离主码头隔了一小片芦苇荡，岸边没有石阶，只有一段被水冲得平缓的土坡，船底擦着沙泥搁浅，</p>
周围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芦苇丛里水鸟扑棱翅膀的声响。</p>
“你看着船，我去送完货就回。”</p>
林清舟背上那只装货的背篓，踩着船头跳上了土坡。</p>
林清流坐在船头点了点头，</p>
“三哥你放心去吧，我保管看好船。”</p>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多说，转身沿着土坡上了岸，拨开芦苇丛，很快就不见了人影。</p>
岸上安静下来。</p>
芦苇在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一两只水鸟从苇丛里蹿出来，贴着水面飞一段又落回去。</p>
林清流蹲在船头，拿一根枯草茎在手指间绕来绕去，耳朵却竖着，听着四周的动静。</p>
没安静多久。</p>
芦苇荡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p>
林清流抬起头，看见三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从芦苇丛里钻了出来，走在最前头的是个黑脸膛的壮汉，腰里别着一根短棍，后面跟着两个瘦些的，一左一右地晃着膀子。</p>
三个人走到土坡边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停在浅滩上的船，目光从船头扫到船尾，最后落在林清流脸上。</p>
黑脸膛的汉子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p>
“小兄弟，这船是你的？”</p>
林清流站起来，握着手中的篙子，</p>
“是我家的船。”</p>
“哦，你家的。”</p>
黑脸膛的汉子往前迈了两步，踩到土坡边缘，靴子尖离船头不过两尺远，</p>
“那你知道这儿是哪儿不？”</p>
“青浦县啊。”</p>
“哼哼，这片地是咱们几个管的，你船停这儿，得交停泊费。”</p>
林清流皱了皱眉，</p>
“这片滩是无主的野地，又没石碑又没界桩，怎么就成你们管的了？”</p>
后面那个瘦些的汉子嘿嘿笑了两声，</p>
“小兄弟头一回来吧？青浦这一片，官码头归衙门管，野滩归咱们管，</p>
规矩早就是这样的，你这船三丈来长，不小了，停一上午少说得收三十文。”</p>
林清流闻言，被遮住的面庞下，狠狠深呼吸了一口顺气，握着竹篙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p>
他看见自己手背上浮起来的青筋，心里头那股子火气跟被风卷着的炭火星子似的，嗖嗖往上窜！</p>
他脑子里几乎是本能地闪过一个画面，黑脸膛的汉子歪着脖子倒在地上，喉咙里咕噜一声，两眼翻白，剩下的两个吓傻了似的转身就跑！</p>
他甚至能记起那种手感，抽出匕首来，从肋下斜着捅进去，又快又准，对方连喊都来不及！</p>
他喉结动了一下，牙根咬得发酸，嘴角不自觉地扯了扯。</p>
真是气死人了！</p>
黑脸膛的汉子看见他这副表情，以为是被三十文吓住了，脸上的笑意又浮上来，</p>
“怎么着，嫌贵？小兄弟你也不看看你这船，三丈长，舱里还装着货吧？停野滩头就收你三十文，已经是看你是头一回来的面子价了。”</p>
林清流没看他。</p>
他低头盯着自己攥着篙子的手，像要把竹篙捏碎似的。</p>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句话在打架，</p>
一句是从前的自己说的，‘杀了他们！’</p>
另一句是三哥说的，‘你记好了！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琉儿了！’</p>
他选了后者。</p>
他觉得自己做这个选择的时候，后背的汗都要把夹袄浸透了。</p>
只见林清流鼻子里“哼”了一声，把篙子往水里一插，用力一撑。</p>
船身猛地往河心滑出去，芦苇丛被带得哗啦一阵响，船尾的浪涌起来，把土坡边缘的泥地卷湿了一大片。</p>
三个汉子愣了愣，看着那条船离岸越来越远，谁也没下水去追。</p>
船已经滑到河心去了，竹篙在浅水区够不着底了，林清流把篙子收了，横放在船板上，也不看岸上，只盯着前方的水面。</p>
黑脸膛的汉子叉着腰站在土坡上，脸上的表情从愣怔转为好笑，偏头朝旁边两个同伴嚷了一句，</p>
“嘿，这傻子！你跑了有啥用？我分明看见你这船上下来人了，往镇上那头去了！”</p>
他说着往前迈了两步，靴子踩到土坡最边缘，朝河心的船影抬了抬下巴，嗓门又高了几度，</p>
“你别以为去了河心就能躲过去了！等会儿你那兄弟回来了，老子们再找他要！</p>
来了青浦地界，野滩头的规矩就得守！跑得脱？马脑壳！”</p>
后面那两个瘦些的汉子也跟着笑，一个拿手指朝河心点了点，</p>
“你就在河心漂着吧，看你能漂多久，你兄弟回来找不着你，还不得到岸上来寻？到时候咱们一起收，停泊费加等时费，加倍！”</p>
另一个也跟着帮腔，</p>
“对！加倍！你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青浦的野滩归咱们管，你这条船咱们记住了！”</p>
三个人站在土坡上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隔着水面传过来，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但那股子趾高气扬的劲儿一点没打折。</p>
其中一人还弯腰捡了块石头，抡圆了胳膊朝河心扔过来，石头落进水里“咚”一声，溅起一蓬水花，离船头还有好几丈远，挑衅的意思明明白白。</p>
林清流坐在船板上，把腿曲起来，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看着那块石头落水的地方慢慢漾开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像是在笑话他一样。</p>
“啊！烦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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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又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河道两侧的屋舍渐渐稠密起来。</p>
青浦县的码头已经能看见了，大大小小的船只泊在岸边，桅杆林立，缆绳交错，船工在跳板上上上下下地搬货，吆喝声此起彼伏。</p>
岸上的街市也热闹，正月十九的集还没散，卖糖人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摊子沿街摆了一溜，人声嗡嗡的。</p>
林清舟没有往官家码头靠。</p>
他让林清流把船撑着贴着岸边的浅滩走了一段，寻了处偏僻的野滩，把船靠了过去。</p>
那地方离主码头隔了一小片芦苇荡，岸边没有石阶，只有一段被水冲得平缓的土坡，船底擦着沙泥搁浅，</p>
周围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芦苇丛里水鸟扑棱翅膀的声响。</p>
“你看着船，我去送完货就回。”</p>
林清舟背上那只装货的背篓，踩着船头跳上了土坡。</p>
林清流坐在船头点了点头，</p>
“三哥你放心去吧，我保管看好船。”</p>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多说，转身沿着土坡上了岸，拨开芦苇丛，很快就不见了人影。</p>
岸上安静下来。</p>
芦苇在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一两只水鸟从苇丛里蹿出来，贴着水面飞一段又落回去。</p>
林清流蹲在船头，拿一根枯草茎在手指间绕来绕去，耳朵却竖着，听着四周的动静。</p>
没安静多久。</p>
芦苇荡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p>
林清流抬起头，看见三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从芦苇丛里钻了出来，走在最前头的是个黑脸膛的壮汉，腰里别着一根短棍，后面跟着两个瘦些的，一左一右地晃着膀子。</p>
三个人走到土坡边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停在浅滩上的船，目光从船头扫到船尾，最后落在林清流脸上。</p>
黑脸膛的汉子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p>
“小兄弟，这船是你的？”</p>
林清流站起来，握着手中的篙子，</p>
“是我家的船。”</p>
“哦，你家的。”</p>
黑脸膛的汉子往前迈了两步，踩到土坡边缘，靴子尖离船头不过两尺远，</p>
“那你知道这儿是哪儿不？”</p>
“青浦县啊。”</p>
“哼哼，这片地是咱们几个管的，你船停这儿，得交停泊费。”</p>
林清流皱了皱眉，</p>
“这片滩是无主的野地，又没石碑又没界桩，怎么就成你们管的了？”</p>
后面那个瘦些的汉子嘿嘿笑了两声，</p>
“小兄弟头一回来吧？青浦这一片，官码头归衙门管，野滩归咱们管，</p>
规矩早就是这样的，你这船三丈来长，不小了，停一上午少说得收三十文。”</p>
林清流闻言，被遮住的面庞下，狠狠深呼吸了一口顺气，握着竹篙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p>
他看见自己手背上浮起来的青筋，心里头那股子火气跟被风卷着的炭火星子似的，嗖嗖往上窜！</p>
他脑子里几乎是本能地闪过一个画面，黑脸膛的汉子歪着脖子倒在地上，喉咙里咕噜一声，两眼翻白，剩下的两个吓傻了似的转身就跑！</p>
他甚至能记起那种手感，抽出匕首来，从肋下斜着捅进去，又快又准，对方连喊都来不及！</p>
他喉结动了一下，牙根咬得发酸，嘴角不自觉地扯了扯。</p>
真是气死人了！</p>
黑脸膛的汉子看见他这副表情，以为是被三十文吓住了，脸上的笑意又浮上来，</p>
“怎么着，嫌贵？小兄弟你也不看看你这船，三丈长，舱里还装着货吧？停野滩头就收你三十文，已经是看你是头一回来的面子价了。”</p>
林清流没看他。</p>
他低头盯着自己攥着篙子的手，像要把竹篙捏碎似的。</p>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句话在打架，</p>
一句是从前的自己说的，‘杀了他们！’</p>
另一句是三哥说的，‘你记好了！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琉儿了！’</p>
他选了后者。</p>
他觉得自己做这个选择的时候，后背的汗都要把夹袄浸透了。</p>
只见林清流鼻子里“哼”了一声，把篙子往水里一插，用力一撑。</p>
船身猛地往河心滑出去，芦苇丛被带得哗啦一阵响，船尾的浪涌起来，把土坡边缘的泥地卷湿了一大片。</p>
三个汉子愣了愣，看着那条船离岸越来越远，谁也没下水去追。</p>
船已经滑到河心去了，竹篙在浅水区够不着底了，林清流把篙子收了，横放在船板上，也不看岸上，只盯着前方的水面。</p>
黑脸膛的汉子叉着腰站在土坡上，脸上的表情从愣怔转为好笑，偏头朝旁边两个同伴嚷了一句，</p>
“嘿，这傻子！你跑了有啥用？我分明看见你这船上下来人了，往镇上那头去了！”</p>
他说着往前迈了两步，靴子踩到土坡最边缘，朝河心的船影抬了抬下巴，嗓门又高了几度，</p>
“你别以为去了河心就能躲过去了！等会儿你那兄弟回来了，老子们再找他要！</p>
来了青浦地界，野滩头的规矩就得守！跑得脱？马脑壳！”</p>
后面那两个瘦些的汉子也跟着笑，一个拿手指朝河心点了点，</p>
“你就在河心漂着吧，看你能漂多久，你兄弟回来找不着你，还不得到岸上来寻？到时候咱们一起收，停泊费加等时费，加倍！”</p>
另一个也跟着帮腔，</p>
“对！加倍！你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青浦的野滩归咱们管，你这条船咱们记住了！”</p>
三个人站在土坡上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隔着水面传过来，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但那股子趾高气扬的劲儿一点没打折。</p>
其中一人还弯腰捡了块石头，抡圆了胳膊朝河心扔过来，石头落进水里“咚”一声，溅起一蓬水花，离船头还有好几丈远，挑衅的意思明明白白。</p>
林清流坐在船板上，把腿曲起来，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看着那块石头落水的地方慢慢漾开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像是在笑话他一样。</p>
“啊！烦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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