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8章 五月廿七，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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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七，辰时一刻。</p>
河湾镇的早市刚开，街面上人声渐起。</p>
卖菜的、卖早点的、挑担子吆喝的，挤挤攘攘地填满了道路两旁。</p>
林清舟和林清流已经到达了镇上，</p>
日头不算毒，闷热已经压下来了，空气里混着豆浆油条的香味和牲口棚的腥气。</p>
林清舟走在前头，步子比昨日稳当了许多，脸色也好多了，</p>
林清流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个布包袱，里头裹着娘给准备的菜饼，边走边啃，腮帮子鼓鼓囊囊的。</p>
三哥，你说的那个地方在哪儿啊？</p>
林清流咽下一口糕，含糊地问。</p>
“快了，跟着走就是了。”</p>
两个人拐过两条巷子，走到一处青砖门楼前。</p>
门脸不大，黑漆木门半开着，门楣上挂着块旧匾，上头陈记牙行四个字被日头晒得褪了色。</p>
门口蹲着两个半大的孩子，穿着单薄的旧衣，赤着脚，看见有人来，也不说话，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木木的眼神看着他们。</p>
林清流咬糕的动作慢了半拍，瞥了那两个孩子一眼，没吭声。</p>
林清舟走上前，抬手叩了叩门框。</p>
里头有人应了一声，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迎出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长衫，脸上堆着笑，</p>
二位客官，是来挑人的？</p>
买两个人。</p>
林清舟道。</p>
好说好说，里边请...</p>
陈牙子侧身让开，引着他们往里走。</p>
穿过一道影壁，后头是个不小的院子。</p>
院子里搭着几排凉棚，棚下或坐或站着几十号人。</p>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p>
大多数人低着头，不看人，像一摞摞码好的货。</p>
林清流跟在林清舟身后，目光扫了一圈，低声嘟囔了一句，</p>
跟牲口市似的。</p>
林清舟没接话，目光已经在棚下那些人身上来回逡巡了。</p>
他心里头有数，</p>
一个要稳重可靠的，放县里院子中烧火洗衣，跑腿看家，</p>
一个要年轻手脚麻利的姑娘，放家里帮着带孩子做饭，</p>
两个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p>
陈牙子引着他们在棚下转，嘴里不停介绍，</p>
这位婆子，五十二了，手脚利索，烧了三十年灶，洗洗涮涮没得挑，三两银子。</p>
林清舟看了一眼。</p>
赵婆子头发花白，身板倒是硬朗，只是眼神浑浊，站得有些僵。</p>
他摇了摇头。</p>
那这丫头呢？十六了，针线活好，人也勤快，还是黄花大闺女嘞，作价六两。</p>
一个瘦小的姑娘缩在柱子旁边，听见提到自己，肩膀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p>
林清舟又摇头。</p>
太贵了，而且太年轻，放到家里疏影未必使唤得动。</p>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p>
陈牙子又推荐了几个，林清舟都不太满意，要么太老干不动重活，要么太年轻不靠谱，要么就是开价太高，超出了他心里那笔账的预算。</p>
林清流在旁边看着，也是跟着林清舟一起摇头瘪嘴，一圈转下来，忍不住开口，</p>
三哥，要不换一家再看看？</p>
林清舟没理他，目光忽然往院子最角落的一处偏棚扫过去。</p>
那处偏棚比其他棚子矮半截，里头光线暗，只坐着一个男人。</p>
一个成年男人。</p>
这在人牙子的行当里是稀罕事。</p>
一般来说，成年男人要么已经在外面做工挣钱，要么就是犯了事被发配，很少会被发卖到牙行来。</p>
林清舟的脚步停了。</p>
那人靠在棚柱上，头发披散着，遮了半边脸。</p>
身上穿的衣衫破了好几处，露出来的手臂和脖颈上，隐约能看见暗红色的伤痕，看着像是棍子打的，一道一道叠着。</p>
林清舟盯着看了两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p>
他皱了皱眉，摆了下头。</p>
零散的记忆碎片奔流划过，终于被他想起来了。</p>
去年。</p>
周家。</p>
周小姐的院子里。</p>
他去过周家谈生意，在周小姐的院中廊下等过片刻。</p>
那时候廊外站着一个家丁，身量高，站姿笔直，不像寻常仆役那样缩手缩脚，反倒有种利落感。</p>
眼前这个人，</p>
竟然是他。</p>
虽然头发披散了，被打得遍体鳞伤，缩在角落里像一堆破布，</p>
但那张脸的轮廓，那副骨架，他还是认出来了。</p>
居然是周家的家丁。</p>
且不是普通的家丁。</p>
能进周小姐后院的家丁，必定是家生子，是主家信得过的自己人。</p>
周家是河湾镇数得着的大户，家生子从小在府里长大，身份世袭，主家对他们是生杀予夺的权力。</p>
那问题来了，</p>
一个家生子，为什么会在这里？</p>
林清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p>
家生子做了错事，主家有权发卖。</p>
但周家不是小门小户，家生子犯了错，轻则打一顿罚跪，重则....</p>
很少会送到牙行来公开变卖，</p>
因为这对主家的名声不好，等于告诉外人，</p>
我家的奴才我管不住，只能卖了。</p>
除非...这件事严重到周家必须把他弄走，但又没严重到要他的命。</p>
没要他的命，说明不是死罪。</p>
但打得这么狠，说明事情不小。</p>
林清舟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推断。</p>
他转头看向陈牙子，声音平静，</p>
这个人，怎么卖？</p>
陈牙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p>
客官，这位...这位腿断了，还干不了活。</p>
林清舟走过去，低头看了看。</p>
那人听见声音，缓缓抬起头。</p>
头发从脸侧滑开，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下青黑。</p>
他看见林清舟，眼神先是茫然，随即猛地一震，</p>
他认识林清舟。</p>
凡是出现在周小姐身边过的男人，他都记得。</p>
过目不忘。</p>
这是那个把春意挎包卖给小姐的人，姓林...</p>
他怎么会在这里？</p>
他为什么要...</p>
我就要这个了。</p>
林清舟说。</p>
陈牙子瞪大了眼，</p>
客官，您想清楚了？他腿伤着呢，至少养两三个月才能下地，而且....</p>
价钱便宜点就行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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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七，辰时一刻。</p>
河湾镇的早市刚开，街面上人声渐起。</p>
卖菜的、卖早点的、挑担子吆喝的，挤挤攘攘地填满了道路两旁。</p>
林清舟和林清流已经到达了镇上，</p>
日头不算毒，闷热已经压下来了，空气里混着豆浆油条的香味和牲口棚的腥气。</p>
林清舟走在前头，步子比昨日稳当了许多，脸色也好多了，</p>
林清流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个布包袱，里头裹着娘给准备的菜饼，边走边啃，腮帮子鼓鼓囊囊的。</p>
三哥，你说的那个地方在哪儿啊？</p>
林清流咽下一口糕，含糊地问。</p>
“快了，跟着走就是了。”</p>
两个人拐过两条巷子，走到一处青砖门楼前。</p>
门脸不大，黑漆木门半开着，门楣上挂着块旧匾，上头陈记牙行四个字被日头晒得褪了色。</p>
门口蹲着两个半大的孩子，穿着单薄的旧衣，赤着脚，看见有人来，也不说话，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木木的眼神看着他们。</p>
林清流咬糕的动作慢了半拍，瞥了那两个孩子一眼，没吭声。</p>
林清舟走上前，抬手叩了叩门框。</p>
里头有人应了一声，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迎出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长衫，脸上堆着笑，</p>
二位客官，是来挑人的？</p>
买两个人。</p>
林清舟道。</p>
好说好说，里边请...</p>
陈牙子侧身让开，引着他们往里走。</p>
穿过一道影壁，后头是个不小的院子。</p>
院子里搭着几排凉棚，棚下或坐或站着几十号人。</p>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p>
大多数人低着头，不看人，像一摞摞码好的货。</p>
林清流跟在林清舟身后，目光扫了一圈，低声嘟囔了一句，</p>
跟牲口市似的。</p>
林清舟没接话，目光已经在棚下那些人身上来回逡巡了。</p>
他心里头有数，</p>
一个要稳重可靠的，放县里院子中烧火洗衣，跑腿看家，</p>
一个要年轻手脚麻利的姑娘，放家里帮着带孩子做饭，</p>
两个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p>
陈牙子引着他们在棚下转，嘴里不停介绍，</p>
这位婆子，五十二了，手脚利索，烧了三十年灶，洗洗涮涮没得挑，三两银子。</p>
林清舟看了一眼。</p>
赵婆子头发花白，身板倒是硬朗，只是眼神浑浊，站得有些僵。</p>
他摇了摇头。</p>
那这丫头呢？十六了，针线活好，人也勤快，还是黄花大闺女嘞，作价六两。</p>
一个瘦小的姑娘缩在柱子旁边，听见提到自己，肩膀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p>
林清舟又摇头。</p>
太贵了，而且太年轻，放到家里疏影未必使唤得动。</p>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p>
陈牙子又推荐了几个，林清舟都不太满意，要么太老干不动重活，要么太年轻不靠谱，要么就是开价太高，超出了他心里那笔账的预算。</p>
林清流在旁边看着，也是跟着林清舟一起摇头瘪嘴，一圈转下来，忍不住开口，</p>
三哥，要不换一家再看看？</p>
林清舟没理他，目光忽然往院子最角落的一处偏棚扫过去。</p>
那处偏棚比其他棚子矮半截，里头光线暗，只坐着一个男人。</p>
一个成年男人。</p>
这在人牙子的行当里是稀罕事。</p>
一般来说，成年男人要么已经在外面做工挣钱，要么就是犯了事被发配，很少会被发卖到牙行来。</p>
林清舟的脚步停了。</p>
那人靠在棚柱上，头发披散着，遮了半边脸。</p>
身上穿的衣衫破了好几处，露出来的手臂和脖颈上，隐约能看见暗红色的伤痕，看着像是棍子打的，一道一道叠着。</p>
林清舟盯着看了两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p>
他皱了皱眉，摆了下头。</p>
零散的记忆碎片奔流划过，终于被他想起来了。</p>
去年。</p>
周家。</p>
周小姐的院子里。</p>
他去过周家谈生意，在周小姐的院中廊下等过片刻。</p>
那时候廊外站着一个家丁，身量高，站姿笔直，不像寻常仆役那样缩手缩脚，反倒有种利落感。</p>
眼前这个人，</p>
竟然是他。</p>
虽然头发披散了，被打得遍体鳞伤，缩在角落里像一堆破布，</p>
但那张脸的轮廓，那副骨架，他还是认出来了。</p>
居然是周家的家丁。</p>
且不是普通的家丁。</p>
能进周小姐后院的家丁，必定是家生子，是主家信得过的自己人。</p>
周家是河湾镇数得着的大户，家生子从小在府里长大，身份世袭，主家对他们是生杀予夺的权力。</p>
那问题来了，</p>
一个家生子，为什么会在这里？</p>
林清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p>
家生子做了错事，主家有权发卖。</p>
但周家不是小门小户，家生子犯了错，轻则打一顿罚跪，重则....</p>
很少会送到牙行来公开变卖，</p>
因为这对主家的名声不好，等于告诉外人，</p>
我家的奴才我管不住，只能卖了。</p>
除非...这件事严重到周家必须把他弄走，但又没严重到要他的命。</p>
没要他的命，说明不是死罪。</p>
但打得这么狠，说明事情不小。</p>
林清舟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推断。</p>
他转头看向陈牙子，声音平静，</p>
这个人，怎么卖？</p>
陈牙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p>
客官，这位...这位腿断了，还干不了活。</p>
林清舟走过去，低头看了看。</p>
那人听见声音，缓缓抬起头。</p>
头发从脸侧滑开，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下青黑。</p>
他看见林清舟，眼神先是茫然，随即猛地一震，</p>
他认识林清舟。</p>
凡是出现在周小姐身边过的男人，他都记得。</p>
过目不忘。</p>
这是那个把春意挎包卖给小姐的人，姓林...</p>
他怎么会在这里？</p>
他为什么要...</p>
我就要这个了。</p>
林清舟说。</p>
陈牙子瞪大了眼，</p>
客官，您想清楚了？他腿伤着呢，至少养两三个月才能下地，而且....</p>
价钱便宜点就行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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