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1章 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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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康看见林清舟，眼神复杂，茫然，警惕，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乎其微的希冀。</p>
陈牙子搓着手道，</p>
客官，这位腿脚不便，您要是需要，花二十文钱雇个板车，小老儿让人给您送到府上去。</p>
二十文？</p>
林清流在旁边地一声，</p>
这点路还要板车？三哥，我来。</p>
他走过去，二话不说弯腰蹲在周康面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p>
上来。</p>
周康愣了一下，没动。</p>
磨蹭什么，上来啊！</p>
林清流不耐烦地回头瞪了他一眼，</p>
周康迟疑了片刻，慢慢挪动身子，搭上林清流的背。</p>
林清流把他背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这人比他高半个头，身子沉，腿还直挺挺地坠着，分量不轻。</p>
三哥，走。</p>
林清流背好了人，冲林清舟喊了一声。</p>
林清舟点点头，转身走在前面。</p>
逢春赶紧跟上去，小碎步紧着走。</p>
四个人出了陈记牙行，沿着镇上的石板路往东走。</p>
日头正毒，晒得青石板泛着白光，空气里闷热得透不过气来。</p>
走了几步，林清流开口问，</p>
“三哥，咱们去哪儿？去院子里还是回船上？”</p>
林清舟头也不回，</p>
先带他去爹那儿看看腿。</p>
“哦。”</p>
仁济堂就在镇上，离陈记不算远，走一刻钟的工夫就到了。</p>
林清舟刚踏进门，里头就有人迎出来，阿福看见林清舟，笑着招呼，</p>
林掌柜来了？林大夫在后头配药方呢。</p>
劳烦跟我爹说一声，我带了个腿伤的过来。</p>
林清舟道。</p>
阿福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头去了。</p>
林清流把周康放到堂中的长木椅上，自己甩了甩胳膊，嘟囔道，</p>
沉死了，跟个麻袋似的。</p>
周康靠在椅背上，脸色灰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大概是腿被颠簸得疼了。</p>
他垂着眼，不敢东张西望，只是偶尔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一眼周围。</p>
逢春站在林清舟身后，两只手攥着衣角，不敢乱看乱说。</p>
不多时，里间的布帘子一掀，林茂源走了出来。</p>
清舟来了？</p>
林茂源看见儿子，愣了一下，目光随即落在木椅上的周康身上，</p>
这是...</p>
从牙行买的，</p>
林清舟道，</p>
腿断了，带过来看看伤。</p>
林茂源了一声，也不问儿子为何买了个腿断了的，</p>
直接走到周康面前，低头看了看他的腿。</p>
那腿上胡乱裹着的脏布已经被血和脓水浸透了，散发出一股不好的气味。</p>
林茂源皱了皱眉，伸手把布解开。</p>
布条一松开，底下露出来的景象让逢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p>
小腿肿得几乎有平常的两倍粗，皮肤发紫发黑，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渗出黄红色的液体。</p>
膝盖以下不自然地歪着一个角度，不是脱臼，是骨头断了，而且断得不好。</p>
林茂源伸出三根手指，在伤处上方轻轻按了按。</p>
周康浑身一颤，咬紧了牙关，没吭声。</p>
林茂源又仔细检查了他的手臂，后背和脖颈，那些暗红色的伤痕一道一道叠着，有新有旧。</p>
肩膀上还有一块淤青，颜色已经转青黄了，看样子是棍子打的。</p>
他直起身，沉默了好一会儿。</p>
这条腿，是被人活活打断的。</p>
用的棍棒，你看这伤痕的分布，手臂，后背，肩膀，都是挡护的时候挨的，打他的人存了心要废他，却不要他的命。</p>
堂里安静了一瞬。</p>
林清流在旁边了一声，</p>
我说什么来着？三哥你还真买了个瘸子！这人腿都这样了，养好了也走不利索吧？</p>
林茂源看了他一眼，</p>
这倒不一定，骨头接上了，修养好了说不定能恢复个八九成，只是往后这条腿使不上大力气。</p>
他说着，转向林清舟，</p>
我先给他正骨，敷药，把伤染止住，养两三个月，腿能保住，不至于废了。</p>
“劳烦爹了。”</p>
林茂源点了点头，转身去药柜前抓药配膏。</p>
他先将几味草药放在石臼里细细捣碎，又取了烈酒和金疮药，一样样摆在手边。</p>
忍着点。</p>
林茂源对周康说了一句，声音平淡，没有多余的安抚。</p>
周康咬紧了牙关，点了点头。</p>
正骨的过程并不好看。</p>
林茂源一手握住周康的小腿上方，一手托住断骨处，手指摸准了错位的骨节，猛地一推一合，</p>
一声轻微的脆响。</p>
周康的身子猛地弹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瞬间暴起一层冷汗。</p>
他死死攥着长木椅的边缘，指节发白，硬是没叫出声来。</p>
林茂源面不改色，又检查了一遍骨位，确认接正了，这才松手。</p>
他拿起捣好的草药敷在伤处，又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上去，缠得紧实牢靠。</p>
前三天不要沾水，每天换药一次。</p>
林茂源一边收拾药具一边交代，</p>
骨头接上了，能不能恢复个八九成，看他的底子。</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林清舟在旁边听着。</p>
逢春站在角落里，把整个过程都看在眼里。</p>
林清流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觉得干等着也没意思，拍了拍身上的灰，跟林清舟说，</p>
三哥，我去大江哥那边把板车拉来。</p>
去吧。</p>
林清舟道。</p>
林清流出了仁济堂，沿着石板路往河岸方向走。</p>
到了茶摊，张大江正给几个船夫倒茶，看见林清流来了，笑着招呼了一声。</p>
大江哥，板车借我用用。</p>
林清流道。</p>
使呗，在那边拴着呢。</p>
张大江朝茶摊后头努了努嘴。</p>
林清流解开板车的绳套，拉起车把，推着板车往回走。</p>
回到仁济堂的时候，林茂源已经把周康的腿包扎妥当了。</p>
周康靠在椅背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的汗还没干。</p>
来，搭把手。</p>
林清流把板车停在堂前，和林清舟一起把周康挪到板车上。</p>
周康身子沉，两个人费了点力气才把他放平稳。</p>
林清流在前面拉车把，林清舟在后面推着，板车咯吱咯吱地出了仁济堂的门，往码头方向走。</p>
逢春跟在板车旁边，脚步比刚才更小心了。</p>
他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像只刚换了主家还不熟悉路的小狗。</p>
板车走在镇上的石板路上，车轮碾过缝隙，一颠一颠的。</p>
周康躺在板车上，闭着眼，腿上敷着药的清凉气混着日头的燥热，让他昏昏沉沉，感觉跟做梦一样。</p>
走到官家码头，河面上吹来一阵风，带着水汽的凉意。</p>
清水号安安静静地泊在泊位上，乌篷船身映着水光，三丈长的船体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p>
林清流把板车拉到船边，和林清舟一起把周康从车上挪到船上，又从船舱里拖出那张旧草席铺好，把人放到草席上。</p>
行了，你就在这儿老实待着。</p>
林清流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康，指了指船板，</p>
我警告你啊，不许在船上乱拉乱尿，忍到回去再说，弄脏了我可饶不了你。</p>
周康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p>
林清流也不在意，转身跳下船，冲林清舟喊，</p>
三哥，走了！</p>
林清舟看了船舱里一眼，没说什么，转身上了岸。</p>
三个人离开码头，又把板车给张大江还回去后，才往捎带行走。</p>
进了捎带行，林清芬正在院里跟一个熟客对账，看见林清舟领着个脏兮兮的孩子进来，愣了一下。</p>
那熟客是个五十来岁的杂货商，常来捎带行发货，跟林清舟也熟，探头看了一眼逢春，好奇地问，</p>
林掌柜，这是哪儿来的小孩？</p>
林清舟脚步没停，语气平常，</p>
家里忙不过来，买了个人。</p>
那杂货商了一声，上下打量了逢春一眼，没多问。</p>
在镇上，做生意的人家买使唤人再正常不过。</p>
他收回目光，继续跟林清芬对账去了。</p>
逢春低着头，跟着林清舟往正东的土坯房走。</p>
经过院子里那几个货包，逢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些包裹码得整整齐齐，绳结打得规整，一看就是行家干的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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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康看见林清舟，眼神复杂，茫然，警惕，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乎其微的希冀。</p>
陈牙子搓着手道，</p>
客官，这位腿脚不便，您要是需要，花二十文钱雇个板车，小老儿让人给您送到府上去。</p>
二十文？</p>
林清流在旁边地一声，</p>
这点路还要板车？三哥，我来。</p>
他走过去，二话不说弯腰蹲在周康面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p>
上来。</p>
周康愣了一下，没动。</p>
磨蹭什么，上来啊！</p>
林清流不耐烦地回头瞪了他一眼，</p>
周康迟疑了片刻，慢慢挪动身子，搭上林清流的背。</p>
林清流把他背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这人比他高半个头，身子沉，腿还直挺挺地坠着，分量不轻。</p>
三哥，走。</p>
林清流背好了人，冲林清舟喊了一声。</p>
林清舟点点头，转身走在前面。</p>
逢春赶紧跟上去，小碎步紧着走。</p>
四个人出了陈记牙行，沿着镇上的石板路往东走。</p>
日头正毒，晒得青石板泛着白光，空气里闷热得透不过气来。</p>
走了几步，林清流开口问，</p>
“三哥，咱们去哪儿？去院子里还是回船上？”</p>
林清舟头也不回，</p>
先带他去爹那儿看看腿。</p>
“哦。”</p>
仁济堂就在镇上，离陈记不算远，走一刻钟的工夫就到了。</p>
林清舟刚踏进门，里头就有人迎出来，阿福看见林清舟，笑着招呼，</p>
林掌柜来了？林大夫在后头配药方呢。</p>
劳烦跟我爹说一声，我带了个腿伤的过来。</p>
林清舟道。</p>
阿福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头去了。</p>
林清流把周康放到堂中的长木椅上，自己甩了甩胳膊，嘟囔道，</p>
沉死了，跟个麻袋似的。</p>
周康靠在椅背上，脸色灰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大概是腿被颠簸得疼了。</p>
他垂着眼，不敢东张西望，只是偶尔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一眼周围。</p>
逢春站在林清舟身后，两只手攥着衣角，不敢乱看乱说。</p>
不多时，里间的布帘子一掀，林茂源走了出来。</p>
清舟来了？</p>
林茂源看见儿子，愣了一下，目光随即落在木椅上的周康身上，</p>
这是...</p>
从牙行买的，</p>
林清舟道，</p>
腿断了，带过来看看伤。</p>
林茂源了一声，也不问儿子为何买了个腿断了的，</p>
直接走到周康面前，低头看了看他的腿。</p>
那腿上胡乱裹着的脏布已经被血和脓水浸透了，散发出一股不好的气味。</p>
林茂源皱了皱眉，伸手把布解开。</p>
布条一松开，底下露出来的景象让逢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p>
小腿肿得几乎有平常的两倍粗，皮肤发紫发黑，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渗出黄红色的液体。</p>
膝盖以下不自然地歪着一个角度，不是脱臼，是骨头断了，而且断得不好。</p>
林茂源伸出三根手指，在伤处上方轻轻按了按。</p>
周康浑身一颤，咬紧了牙关，没吭声。</p>
林茂源又仔细检查了他的手臂，后背和脖颈，那些暗红色的伤痕一道一道叠着，有新有旧。</p>
肩膀上还有一块淤青，颜色已经转青黄了，看样子是棍子打的。</p>
他直起身，沉默了好一会儿。</p>
这条腿，是被人活活打断的。</p>
用的棍棒，你看这伤痕的分布，手臂，后背，肩膀，都是挡护的时候挨的，打他的人存了心要废他，却不要他的命。</p>
堂里安静了一瞬。</p>
林清流在旁边了一声，</p>
我说什么来着？三哥你还真买了个瘸子！这人腿都这样了，养好了也走不利索吧？</p>
林茂源看了他一眼，</p>
这倒不一定，骨头接上了，修养好了说不定能恢复个八九成，只是往后这条腿使不上大力气。</p>
他说着，转向林清舟，</p>
我先给他正骨，敷药，把伤染止住，养两三个月，腿能保住，不至于废了。</p>
“劳烦爹了。”</p>
林茂源点了点头，转身去药柜前抓药配膏。</p>
他先将几味草药放在石臼里细细捣碎，又取了烈酒和金疮药，一样样摆在手边。</p>
忍着点。</p>
林茂源对周康说了一句，声音平淡，没有多余的安抚。</p>
周康咬紧了牙关，点了点头。</p>
正骨的过程并不好看。</p>
林茂源一手握住周康的小腿上方，一手托住断骨处，手指摸准了错位的骨节，猛地一推一合，</p>
一声轻微的脆响。</p>
周康的身子猛地弹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瞬间暴起一层冷汗。</p>
他死死攥着长木椅的边缘，指节发白，硬是没叫出声来。</p>
林茂源面不改色，又检查了一遍骨位，确认接正了，这才松手。</p>
他拿起捣好的草药敷在伤处，又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上去，缠得紧实牢靠。</p>
前三天不要沾水，每天换药一次。</p>
林茂源一边收拾药具一边交代，</p>
骨头接上了，能不能恢复个八九成，看他的底子。</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林清舟在旁边听着。</p>
逢春站在角落里，把整个过程都看在眼里。</p>
林清流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觉得干等着也没意思，拍了拍身上的灰，跟林清舟说，</p>
三哥，我去大江哥那边把板车拉来。</p>
去吧。</p>
林清舟道。</p>
林清流出了仁济堂，沿着石板路往河岸方向走。</p>
到了茶摊，张大江正给几个船夫倒茶，看见林清流来了，笑着招呼了一声。</p>
大江哥，板车借我用用。</p>
林清流道。</p>
使呗，在那边拴着呢。</p>
张大江朝茶摊后头努了努嘴。</p>
林清流解开板车的绳套，拉起车把，推着板车往回走。</p>
回到仁济堂的时候，林茂源已经把周康的腿包扎妥当了。</p>
周康靠在椅背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的汗还没干。</p>
来，搭把手。</p>
林清流把板车停在堂前，和林清舟一起把周康挪到板车上。</p>
周康身子沉，两个人费了点力气才把他放平稳。</p>
林清流在前面拉车把，林清舟在后面推着，板车咯吱咯吱地出了仁济堂的门，往码头方向走。</p>
逢春跟在板车旁边，脚步比刚才更小心了。</p>
他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像只刚换了主家还不熟悉路的小狗。</p>
板车走在镇上的石板路上，车轮碾过缝隙，一颠一颠的。</p>
周康躺在板车上，闭着眼，腿上敷着药的清凉气混着日头的燥热，让他昏昏沉沉，感觉跟做梦一样。</p>
走到官家码头，河面上吹来一阵风，带着水汽的凉意。</p>
清水号安安静静地泊在泊位上，乌篷船身映着水光，三丈长的船体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p>
林清流把板车拉到船边，和林清舟一起把周康从车上挪到船上，又从船舱里拖出那张旧草席铺好，把人放到草席上。</p>
行了，你就在这儿老实待着。</p>
林清流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康，指了指船板，</p>
我警告你啊，不许在船上乱拉乱尿，忍到回去再说，弄脏了我可饶不了你。</p>
周康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p>
林清流也不在意，转身跳下船，冲林清舟喊，</p>
三哥，走了！</p>
林清舟看了船舱里一眼，没说什么，转身上了岸。</p>
三个人离开码头，又把板车给张大江还回去后，才往捎带行走。</p>
进了捎带行，林清芬正在院里跟一个熟客对账，看见林清舟领着个脏兮兮的孩子进来，愣了一下。</p>
那熟客是个五十来岁的杂货商，常来捎带行发货，跟林清舟也熟，探头看了一眼逢春，好奇地问，</p>
林掌柜，这是哪儿来的小孩？</p>
林清舟脚步没停，语气平常，</p>
家里忙不过来，买了个人。</p>
那杂货商了一声，上下打量了逢春一眼，没多问。</p>
在镇上，做生意的人家买使唤人再正常不过。</p>
他收回目光，继续跟林清芬对账去了。</p>
逢春低着头，跟着林清舟往正东的土坯房走。</p>
经过院子里那几个货包，逢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些包裹码得整整齐齐，绳结打得规整，一看就是行家干的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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