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5章 作践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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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的日头偏到了西山顶上，河面被染成一片橘红。</p>
周康在船舱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p>
腿上的伤经过一下午，疼劲儿缓了些，加上吃饱了饭，身子一放松，不知不觉就阖了眼。</p>
船身轻轻一晃，把他弄醒了。</p>
他睁开眼，看见船舱口站着一个身影，是个老头，提着个药箱，正低头往船舱里看。</p>
正是白日里给他正骨的那个大夫。</p>
林清舟的爹。</p>
周康赶紧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船板上。</p>
林茂源上了船，看见他已经醒了，也不意外，径直走到他跟前蹲下来，打开药箱。</p>
把手伸出来。</p>
周康乖乖伸出手腕。</p>
林茂源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着眼号了一会儿脉，又低头看了看他腿上的白布。</p>
换药吧。</p>
他打开药箱，取出新的草药和干净布条，动作熟练地把旧的拆了，重新敷药缠好。</p>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手法利落，不像白天那样仔细讲解，但也不敷衍。</p>
缠完了，他收起药箱，说了句，</p>
你身体骨还行，底子没垮，回去好好养着，这条腿以后未必不能与常人无异。</p>
周康连忙道谢，</p>
谢老爷....</p>
林茂源已经转身下了船，去码头边等板车了。</p>
周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翻了一下。</p>
这家人似乎对人都这样，不热络，不冷淡，但也绝不作践人。</p>
甚至可以说好的有些过分，毕竟哪有老爷给下人亲自换药的？</p>
不多时，码头那边传来板车咯吱咯吱的声音。</p>
是捎带行的货物拉过来了。</p>
周康在船舱里听着那些货物一件一件被搬上船，他挪动着身子，往船舱角落里缩了缩，尽量不占地方。</p>
货装完了，脚步声陆续踏上跳板。</p>
林清舟第一个上船，手里还拿着账本，在船头坐下翻看。</p>
林清流跟在后面，一跳上船就往船尾一靠，抱着膝盖开始打哈欠。</p>
林清芬提着个布包袱，在船舷边找了个位置坐了。</p>
张大海最后一个上来，肩上还扛着一捆绳。</p>
然后是逢春。</p>
他低着头，踩着跳板小心翼翼地上了船，站在船舷边上，不敢往中间站。</p>
脸上的乌青色胎记还在，在夕阳下显得更暗了些。</p>
张大江拉着空板车往茶摊方向走了，远远喊了一声，</p>
大哥，明儿见，</p>
张大海应了一声。</p>
船桨入水，清水号缓缓离岸。</p>
船上多了两个人，一下子显得挤了不少。</p>
逢春缩在船头角落，尽量不挡道。</p>
周康在船舱里靠着板壁，两个谁也没说话，只是各自安安静静地待着。</p>
林茂源坐在船中间，目光扫过逢春，微微愣了一下。</p>
白日里在仁济堂，这孩子满脸灰土，他没看清长什么样。</p>
现在洗干净了，虽然脸上多了块胎记，还有个大痦子，</p>
但也算不上难看，一双眼睛清亮亮，身形单薄，站在那儿看着也像是个规规矩矩的。</p>
林茂源没多想，知晓这也是儿子买回来的人。</p>
他招了招手，</p>
过来。</p>
逢春怯生生地挪过去。</p>
林茂源打开药箱，拉过他的手看了看，又看了看他额头上那块磕破的痂。</p>
这头是磕的吧。</p>
逢春抿着嘴不吭声，点了点头。</p>
林茂源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盒药膏，用指尖蘸了点，轻轻涂在那块伤处。</p>
药膏凉丝丝的，逢春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p>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都不能轻易伤害。</p>
以后不要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p>
逢春怔愣，他从前也听楼里的客人说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之类的话，</p>
但那都是那些读书人嘴里的，跟他这种人没关系。</p>
在他活过的十余年里，没有人跟他说过不要作践自己，</p>
在楼里，没有一个人不在作践自己，他们就是物件，物件不需要爱惜自己。</p>
他喉咙动了动，小声说，</p>
谢、谢谢...</p>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人。</p>
林清流在旁边看见了，大大咧咧地说，</p>
这是我爹，你跟着喊爷爷就行。</p>
逢春连忙改口。</p>
多谢爷爷。</p>
林茂源了一声，收起药箱，没再多说。</p>
船行在河面上，桨声欸乃。</p>
逢春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色往后退。</p>
日头已经落到了山脊下面，天边烧着一大片晚霞，红的、金的、紫的，像那日打翻的胭脂，只是全泼进了河水里。</p>
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p>
宁静。</p>
一种真正的，踏实的，什么都不用怕的宁静。</p>
从前他的生活里全是隐藏的危机，</p>
今天管事心情不好会不会挑他的错，明天有没有人要被卖到更远的地方，</p>
后天这张脸会不会被什么达官贵人看中然后命运就彻底变了。</p>
每一天都像走在薄冰上，不知道哪一步就塌了。</p>
可此刻，在这条河上，在这条晃晃悠悠的乌篷船里，他居然感受到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p>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拂在他脸上。</p>
他偷偷看了一眼船上的人，</p>
大老爷...东家...三叔...在船头翻账本，</p>
五叔坐在船尾摇橹，</p>
大海叔站在前头撑船，</p>
二姑靠在船舷边，手里拿着货单理着，</p>
爷爷坐在中间，闭目养神。</p>
没有鞭子，没有呵斥，没有算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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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的日头偏到了西山顶上，河面被染成一片橘红。</p>
周康在船舱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p>
腿上的伤经过一下午，疼劲儿缓了些，加上吃饱了饭，身子一放松，不知不觉就阖了眼。</p>
船身轻轻一晃，把他弄醒了。</p>
他睁开眼，看见船舱口站着一个身影，是个老头，提着个药箱，正低头往船舱里看。</p>
正是白日里给他正骨的那个大夫。</p>
林清舟的爹。</p>
周康赶紧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船板上。</p>
林茂源上了船，看见他已经醒了，也不意外，径直走到他跟前蹲下来，打开药箱。</p>
把手伸出来。</p>
周康乖乖伸出手腕。</p>
林茂源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着眼号了一会儿脉，又低头看了看他腿上的白布。</p>
换药吧。</p>
他打开药箱，取出新的草药和干净布条，动作熟练地把旧的拆了，重新敷药缠好。</p>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手法利落，不像白天那样仔细讲解，但也不敷衍。</p>
缠完了，他收起药箱，说了句，</p>
你身体骨还行，底子没垮，回去好好养着，这条腿以后未必不能与常人无异。</p>
周康连忙道谢，</p>
谢老爷....</p>
林茂源已经转身下了船，去码头边等板车了。</p>
周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翻了一下。</p>
这家人似乎对人都这样，不热络，不冷淡，但也绝不作践人。</p>
甚至可以说好的有些过分，毕竟哪有老爷给下人亲自换药的？</p>
不多时，码头那边传来板车咯吱咯吱的声音。</p>
是捎带行的货物拉过来了。</p>
周康在船舱里听着那些货物一件一件被搬上船，他挪动着身子，往船舱角落里缩了缩，尽量不占地方。</p>
货装完了，脚步声陆续踏上跳板。</p>
林清舟第一个上船，手里还拿着账本，在船头坐下翻看。</p>
林清流跟在后面，一跳上船就往船尾一靠，抱着膝盖开始打哈欠。</p>
林清芬提着个布包袱，在船舷边找了个位置坐了。</p>
张大海最后一个上来，肩上还扛着一捆绳。</p>
然后是逢春。</p>
他低着头，踩着跳板小心翼翼地上了船，站在船舷边上，不敢往中间站。</p>
脸上的乌青色胎记还在，在夕阳下显得更暗了些。</p>
张大江拉着空板车往茶摊方向走了，远远喊了一声，</p>
大哥，明儿见，</p>
张大海应了一声。</p>
船桨入水，清水号缓缓离岸。</p>
船上多了两个人，一下子显得挤了不少。</p>
逢春缩在船头角落，尽量不挡道。</p>
周康在船舱里靠着板壁，两个谁也没说话，只是各自安安静静地待着。</p>
林茂源坐在船中间，目光扫过逢春，微微愣了一下。</p>
白日里在仁济堂，这孩子满脸灰土，他没看清长什么样。</p>
现在洗干净了，虽然脸上多了块胎记，还有个大痦子，</p>
但也算不上难看，一双眼睛清亮亮，身形单薄，站在那儿看着也像是个规规矩矩的。</p>
林茂源没多想，知晓这也是儿子买回来的人。</p>
他招了招手，</p>
过来。</p>
逢春怯生生地挪过去。</p>
林茂源打开药箱，拉过他的手看了看，又看了看他额头上那块磕破的痂。</p>
这头是磕的吧。</p>
逢春抿着嘴不吭声，点了点头。</p>
林茂源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盒药膏，用指尖蘸了点，轻轻涂在那块伤处。</p>
药膏凉丝丝的，逢春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p>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都不能轻易伤害。</p>
以后不要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p>
逢春怔愣，他从前也听楼里的客人说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之类的话，</p>
但那都是那些读书人嘴里的，跟他这种人没关系。</p>
在他活过的十余年里，没有人跟他说过不要作践自己，</p>
在楼里，没有一个人不在作践自己，他们就是物件，物件不需要爱惜自己。</p>
他喉咙动了动，小声说，</p>
谢、谢谢...</p>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人。</p>
林清流在旁边看见了，大大咧咧地说，</p>
这是我爹，你跟着喊爷爷就行。</p>
逢春连忙改口。</p>
多谢爷爷。</p>
林茂源了一声，收起药箱，没再多说。</p>
船行在河面上，桨声欸乃。</p>
逢春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色往后退。</p>
日头已经落到了山脊下面，天边烧着一大片晚霞，红的、金的、紫的，像那日打翻的胭脂，只是全泼进了河水里。</p>
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p>
宁静。</p>
一种真正的，踏实的，什么都不用怕的宁静。</p>
从前他的生活里全是隐藏的危机，</p>
今天管事心情不好会不会挑他的错，明天有没有人要被卖到更远的地方，</p>
后天这张脸会不会被什么达官贵人看中然后命运就彻底变了。</p>
每一天都像走在薄冰上，不知道哪一步就塌了。</p>
可此刻，在这条河上，在这条晃晃悠悠的乌篷船里，他居然感受到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p>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拂在他脸上。</p>
他偷偷看了一眼船上的人，</p>
大老爷...东家...三叔...在船头翻账本，</p>
五叔坐在船尾摇橹，</p>
大海叔站在前头撑船，</p>
二姑靠在船舷边，手里拿着货单理着，</p>
爷爷坐在中间，闭目养神。</p>
没有鞭子，没有呵斥，没有算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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