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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九的更鼓还没响，西郊第三处先乱了。</p>
赵长庚把自己的木牌扔进火里。</p>
牌是湿木，没立刻烧起来。火舌舔过“愿留”两个字，只把边角烤黑。</p>
裴渡一脚把木牌踢出灶膛。</p>
“你疯了？”</p>
“我不留。”赵长庚说。</p>
“方才问你时，你说愿意。”</p>
“方才没说，不留的人也认旧役。”</p>
赵长庚右手少两指，伸进火里捡牌时动作不稳，手背很快烫起一片红。他没松开。</p>
“我守了九年。现在拉不开弓，夜里眼也花。你们挑我，是因为我这块牌好看，不是因为真用得上。”</p>
裴渡压低声音：“先把兵额拿到。”</p>
“拿到以后呢？”</p>
“以后再退。”</p>
“十年前也说以后再给我们补籍。”</p>
周围没人出声。</p>
裴渡的脸色比夜色还沉。他在承天门敢问朝廷认不认账，回到自己人面前，却想把最难听的那句话留到天亮以后。</p>
程见微从赵长庚手里拿走木牌。</p>
木牌烫得握不住。她用袖口垫着，放在第一本空册上。</p>
“愿留二字，谁写的？”</p>
“入京前问过。”裴渡说。</p>
“问的是愿不愿来京，还是愿不愿重新当兵？”</p>
裴渡没有答。</p>
程见微划掉页首原本写好的两个字，重新写：本人可撤。</p>
“每一块牌，再问一次。”</p>
“日出前交三千名。七千多人，你问得完？”</p>
“问不完，就少交。”</p>
裴渡盯着她。</p>
“少一人，朝廷以后便少养一人。”</p>
“多写一个不愿意的人，朝廷以后就会说，是他自己求的。”</p>
赵长庚把烫伤的手藏到身后。</p>
“我还要旧饷。”他说，“也要旧役。兵额我不要。”</p>
程见微把他的木牌从“未来兵额”移到“既往服役”。</p>
木牌底下留下一块焦痕。</p>
四本册也从这块焦痕开始。</p>
第一本记过去做过什么。不因今日能不能拿刀删掉。</p>
第二本记明日愿不愿再领兵额。本人可以撤。</p>
第三本记朝廷欠过什么。只暂认，不凭一块旧牌直接发钱。</p>
第四本记今晚需要粮、药和去处的人。医工、军匠、伤病、孩子都写自己的身份，不塞进“兵”字里凑数。</p>
裴渡翻到第四本。</p>
“写眷属，明日还是遣散。”</p>
“不写，今晚连粮都领不到。”</p>
“你只是给朝廷换了四种好听的叫法。”</p>
程见微把笔递给他。</p>
“那你来写第一本。”</p>
“为什么是我？”</p>
“谁守过哪里，你比我知道。谁愿意再守，你也该亲口去问。”</p>
“最得罪人的事交给我，你倒省力。”</p>
“你若只肯替他们向朝廷讨债，不肯听他们拒绝你，就别在木牌上写领头人。”</p>
裴渡没接笔。</p>
阿鹊蹲在灶边，悄悄把赵长庚那块焦黑的木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若死，尸身交阿鹊。</p>
“他领不了。”阿鹊说。</p>
程见微看过去。</p>
“什么？”</p>
“我没籍。”阿鹊用指甲抠那行字，“他死了，我领不了尸身。”</p>
赵长庚骂道：“我还没死。”</p>
“你自己写的。”</p>
“进京前怕死在路上。”</p>
“那你别写我。”</p>
“不写你写谁？”</p>
阿鹊不说话了。</p>
赵长庚也不再骂。</p>
程见微把木牌拿回来，在第四册阿鹊名字后添了一句：受赵长庚委托，可领其随身物。尸身领回资格，待京兆另验。</p>
她没有资格凭一支笔给阿鹊造户籍。</p>
至少那只木碗和旧火镰，不会因“无人可领”进官仓。</p>
裴渡终于接过笔。</p>
他写下的第一个名字仍是赵长庚。</p>
写在既往服役册。</p>
夜过二更，东平仓的人带着票匣冲进安置处。</p>
匣盖从中间劈开，像被斧头砍过。</p>
“有人强兑定北票！”</p>
四家粮商同时到仓，票面合计四万八千两。票号、日期、官印都对，兑期也在今日。仓吏因午后封兑不敢发粮，脚夫已经堵住西市仓门。</p>
来报信的主事满头是汗。</p>
“再不开仓，他们明早就带人去度支司门前烧票。”</p>
韩维山随后到了。</p>
他从车上下来，外袍系得一丝不乱，仿佛不是半夜被人叫醒，而是一直坐在车里等。</p>
程见微看见他，先看了一眼东平仓主事。</p>
主事脸上的汗更多了。</p>
韩维山取出一张兑票，放在灶棚的木案上。</p>
“程书吏，你要的证据来了。”</p>
油灯下，黄纸平整，朱印清楚。票面写定北后营左哨本月军饷，兑粮一百石。</p>
旁边正坐着赵长庚。</p>
韩维山问他：“左哨可有人将票转给粮商？”</p>
赵长庚用缺指的手拿起票，看了很久。</p>
“这不是我们的。”</p>
“你认得左哨每一张票？”</p>
“我们十年没见过票。”</p>
韩维山看向程见微。</p>
“军票可以转让。票经数手，持票粮商未必知道最初从谁手里来。你若封一张真票便要先审每一个债主，明日全城都不会再收朝廷的纸。”</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票是真的吗？”裴渡问。</p>
“是真的。”韩维山说。</p>
“人呢？”</p>
“账上也是真的。”</p>
裴渡笑了一声，把票拍回桌上。</p>
“你们养出来的人，纸做的吧。”</p>
韩维山没有理他。</p>
程见微问：“左哨账上多少人？”</p>
“一百七十。”</p>
“这批票由谁初领？”</p>
“转手数次，票背不记人名。”</p>
“军队没有，初领人没有，只有最后拿票来兑粮的人。”</p>
韩维山道：“粮商付过钱，便是债主。”</p>
“可能是。”</p>
韩维山微微一顿。</p>
他大概准备好了她会说不认，没准备她说可能。</p>
程见微把票翻过来。背面有六道商号戳记，最早一道已经被后来的印盖去一半。</p>
“粮商是否善意收票，要查。票从一支不存在的账面军队出来，也要查。两件不能互相替代。”</p>
“查多久？”韩维山问。</p>
“先封一日。”</p>
“明早粮价便涨。”</p>
“开仓，假票今晚就能换走真粮。”</p>
“你拿什么赔商户？”</p>
程见微没答。</p>
她没有钱。</p>
西郊八千人的两顿陈粮已经要朝廷临时挪仓，父亲行刑前最后一张探监牌也刚刚被她错过。她能指出哪一处会漏，却不能靠正确凭空长出粮食。</p>
韩维山等到所有人都看见她答不出来，才对东平仓主事道：“按原令封至明日午时。四家粮商的误期损失，由度支旬息池先记。若查明票真，程见微的异牒责任一并入账。”</p>
主事忙不迭应下。</p>
这是一把合法的刀。</p>
韩维山替她争到一夜，也把这一夜的粮价写到了她名下。</p>
他临走前看了一眼地上的四本册。</p>
“你把一群人拆成四本账，以为这样便没人被丢下？”</p>
程见微道：“至少丢的时候，要写清丢的是谁。”</p>
韩维山轻轻点头。</p>
“写清楚的人，通常死得比糊涂的人快。”</p>
他上车走了。</p>
裴渡问：“你们度支司都这样说话？”</p>
“韩大人只对还活着的人这样说。”</p>
赵长庚在旁边笑出一声，又很快忍住。</p>
那是这一夜第一声笑。</p>
天快亮时，四本册写完了第一轮。</p>
裴渡没有选最年轻的三千人。他按十六处旧营各留骨干，再让每个人亲手按“愿留”。有人按了又擦，有人问入营后能不能把妻子留在京畿，有人只想要一年饷便回乡。</p>
程见微不替他们回答。</p>
她只把没有答案的问题写在名字后面。</p>
赵长庚没有进入三千名单。</p>
空出的兵额给了一个二十三岁的斥候。裴渡问了他三次：愿不愿留、家里是否知道、若三十日后旧债不认还愿不愿。</p>
年轻人第三次才说愿意。</p>
阿鹊被写进医工附册。他没有原籍，京兆只能暂记西郊安置，不给大名。</p>
小吏念到“医工眷属阿鹊”时，他正抱着锅睡觉。听见自己的名字，他睁开眼，先把火镰套按住，像怕有人连这两个字也收走。</p>
初九的第一线天光越过废寺断墙。</p>
三千临时兵额册、既往服役待核册、旧欠暂认册和安置附册一并送入宫中。</p>
程见微也被召回承天殿。</p>
她一夜没睡，袖口沾着灶灰，右手拇指的红泥已经裂开。走到问事席前，她才看见御案上另放着一封刑部文书。</p>
秋决司末次复核窗口，今日午前关闭。</p>
父亲还剩九日。</p>
景帝先看三千兵额册。</p>
“朕准的是三千人。其余三册，谁让你写的？”</p>
“无人。臣女自行分开。”</p>
“朕若不认呢？”</p>
“三千人仍可入临时兵额。其余人的过去、欠饷与眼前安置另议。”</p>
“另议要钱。”</p>
“已经欠下的钱，不因国库今日不够便没欠过。”</p>
景帝把旧欠暂认册推开。</p>
“你准备让天下所有拿旧纸的人都来京城？”</p>
萧承晏出列。</p>
“儿臣请只准三项。”</p>
他一夜未去西郊，案上却有禁军、京兆和东平仓每一次报数。</p>
“其一，三千人进入临时兵额，由裴渡负责重新点验，三十日后复核。”</p>
“其二，既往服役只登记，不立即恢复整营军权。”</p>
“其三，旧欠由度支盖暂印，先验票源，不与兵额相抵。西郊其余人分批恢复民籍或另定安置，不以未入三千为由逐出京畿。”</p>
景帝问：“若有人借旧役名义混入？”</p>
“按人追。不能为防一个假名，把所有真名先删了。”</p>
这句话不像太子。</p>
程见微抬头看他。</p>
萧承晏没有看她，只把昨夜的出城凭照放到御案下。背面“借薄刀一把”旁边，有禁军校尉的签名，也有他清晨补上的批注：救治所需，不追越界。</p>
他没有替她抹掉那一笔。</p>
只对那一笔作了判断。</p>
景帝又看向韩维山。</p>
韩维山道：“可以试。旧欠暂印只认三十日，东平仓假票若不能闭环，全部重新廷议。程见微既是异牒人，应留度支供问，不得离京。”</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景帝准了。</p>
兵部临时印落在三千个名字上。</p>
户部与京兆在安置附册上同署。</p>
旧欠册最后，只落下一枚有期限的度支暂印。</p>
承天门外没有欢呼。</p>
三千人的木牌被移到左边，其余木牌仍在原处。赵长庚把自己那块烤黑的牌挂回腰间，转身去找已经十二年没见的女儿。</p>
他走出几步，又回来把阿鹊托领遗物的那行划掉。</p>
“我自己活着带走。”</p>
阿鹊抱着锅说：“那你早点回来。”</p>
赵长庚骂他晦气，走得却比方才快。</p>
御前，最后一枚印还没干，韩维山再次出列。</p>
“陛下，臣还有一事。”</p>
程见微看见他拿起刑部那封文书。</p>
“程见微所查军饷与程肃旧案使用同一兑票、同一私印。她昨日已当殿承认救父之利。依度支回避例，在三方核验人选落定前，不应再单独接触程肃卷宗。”</p>
他说的每个字都来自她昨日主动留下的记录。</p>
景帝问：“程见微，你认不认？”</p>
午时以前，她若把欠饷簿上的残印送进父案，还能赶上末次复核。</p>
只要说两案可以暂时分开。</p>
可她刚用一夜要求朝廷不能为省事删掉八千人的过去。轮到父亲，她不能把同一枚印说成两件互不相干的东西。</p>
“认。”程见微说。</p>
“父案新证由刑部、度支与第三方共同开验。臣女不得单独移卷、补记或下结论。”</p>
韩维山道：“三方人选未定以前，暂停复核。”</p>
景帝准了。</p>
刑部文书当殿加封。</p>
第一枚临时兵印救下三千个兵额；同一刻，父亲的案卷外多了一道锁。</p>
程见微用自己的办法保住八千人的名字，也亲手让父亲的九日少了一条最快的路。</p>
她走出承天殿时，日光已经照上宫阶。</p>
阶下停着九辆封车。</p>
车轴都包着铜箍，压过石面时没有寻常货车的吱响。一个穿紫衣的女人站在最前面，腕上金镯比禁军刀鞘还亮。</p>
萧承晏在程见微身后停步。</p>
“皇姑。”</p>
萧照庭没理他，只看程见微。</p>
“听说你能让陛下认账。”</p>
“只能认真的。”</p>
长公主笑了，命人揭开车布。</p>
箱中旧券层层码起，黄得像九车压实的秋叶。</p>
“开国山河券，二十七万张。”</p>
“本金四十二万石，三十年未付。”</p>
她抽出最上面一张，递到程见微面前。</p>
“既然朝廷肯认曾经拿过刀的人，也该认一认没有刀的。”</p>
程见微接过旧券。</p>
纸是真的。</p>
背面的第一枚兑讫印，是假的。</p>
? ?新时代的女孩，不仅拥有好看的外表还有条理清晰的大脑和绝对自保的能力，祝你我都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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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九的更鼓还没响，西郊第三处先乱了。</p>
赵长庚把自己的木牌扔进火里。</p>
牌是湿木，没立刻烧起来。火舌舔过“愿留”两个字，只把边角烤黑。</p>
裴渡一脚把木牌踢出灶膛。</p>
“你疯了？”</p>
“我不留。”赵长庚说。</p>
“方才问你时，你说愿意。”</p>
“方才没说，不留的人也认旧役。”</p>
赵长庚右手少两指，伸进火里捡牌时动作不稳，手背很快烫起一片红。他没松开。</p>
“我守了九年。现在拉不开弓，夜里眼也花。你们挑我，是因为我这块牌好看，不是因为真用得上。”</p>
裴渡压低声音：“先把兵额拿到。”</p>
“拿到以后呢？”</p>
“以后再退。”</p>
“十年前也说以后再给我们补籍。”</p>
周围没人出声。</p>
裴渡的脸色比夜色还沉。他在承天门敢问朝廷认不认账，回到自己人面前，却想把最难听的那句话留到天亮以后。</p>
程见微从赵长庚手里拿走木牌。</p>
木牌烫得握不住。她用袖口垫着，放在第一本空册上。</p>
“愿留二字，谁写的？”</p>
“入京前问过。”裴渡说。</p>
“问的是愿不愿来京，还是愿不愿重新当兵？”</p>
裴渡没有答。</p>
程见微划掉页首原本写好的两个字，重新写：本人可撤。</p>
“每一块牌，再问一次。”</p>
“日出前交三千名。七千多人，你问得完？”</p>
“问不完，就少交。”</p>
裴渡盯着她。</p>
“少一人，朝廷以后便少养一人。”</p>
“多写一个不愿意的人，朝廷以后就会说，是他自己求的。”</p>
赵长庚把烫伤的手藏到身后。</p>
“我还要旧饷。”他说，“也要旧役。兵额我不要。”</p>
程见微把他的木牌从“未来兵额”移到“既往服役”。</p>
木牌底下留下一块焦痕。</p>
四本册也从这块焦痕开始。</p>
第一本记过去做过什么。不因今日能不能拿刀删掉。</p>
第二本记明日愿不愿再领兵额。本人可以撤。</p>
第三本记朝廷欠过什么。只暂认，不凭一块旧牌直接发钱。</p>
第四本记今晚需要粮、药和去处的人。医工、军匠、伤病、孩子都写自己的身份，不塞进“兵”字里凑数。</p>
裴渡翻到第四本。</p>
“写眷属，明日还是遣散。”</p>
“不写，今晚连粮都领不到。”</p>
“你只是给朝廷换了四种好听的叫法。”</p>
程见微把笔递给他。</p>
“那你来写第一本。”</p>
“为什么是我？”</p>
“谁守过哪里，你比我知道。谁愿意再守，你也该亲口去问。”</p>
“最得罪人的事交给我，你倒省力。”</p>
“你若只肯替他们向朝廷讨债，不肯听他们拒绝你，就别在木牌上写领头人。”</p>
裴渡没接笔。</p>
阿鹊蹲在灶边，悄悄把赵长庚那块焦黑的木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若死，尸身交阿鹊。</p>
“他领不了。”阿鹊说。</p>
程见微看过去。</p>
“什么？”</p>
“我没籍。”阿鹊用指甲抠那行字，“他死了，我领不了尸身。”</p>
赵长庚骂道：“我还没死。”</p>
“你自己写的。”</p>
“进京前怕死在路上。”</p>
“那你别写我。”</p>
“不写你写谁？”</p>
阿鹊不说话了。</p>
赵长庚也不再骂。</p>
程见微把木牌拿回来，在第四册阿鹊名字后添了一句：受赵长庚委托，可领其随身物。尸身领回资格，待京兆另验。</p>
她没有资格凭一支笔给阿鹊造户籍。</p>
至少那只木碗和旧火镰，不会因“无人可领”进官仓。</p>
裴渡终于接过笔。</p>
他写下的第一个名字仍是赵长庚。</p>
写在既往服役册。</p>
夜过二更，东平仓的人带着票匣冲进安置处。</p>
匣盖从中间劈开，像被斧头砍过。</p>
“有人强兑定北票！”</p>
四家粮商同时到仓，票面合计四万八千两。票号、日期、官印都对，兑期也在今日。仓吏因午后封兑不敢发粮，脚夫已经堵住西市仓门。</p>
来报信的主事满头是汗。</p>
“再不开仓，他们明早就带人去度支司门前烧票。”</p>
韩维山随后到了。</p>
他从车上下来，外袍系得一丝不乱，仿佛不是半夜被人叫醒，而是一直坐在车里等。</p>
程见微看见他，先看了一眼东平仓主事。</p>
主事脸上的汗更多了。</p>
韩维山取出一张兑票，放在灶棚的木案上。</p>
“程书吏，你要的证据来了。”</p>
油灯下，黄纸平整，朱印清楚。票面写定北后营左哨本月军饷，兑粮一百石。</p>
旁边正坐着赵长庚。</p>
韩维山问他：“左哨可有人将票转给粮商？”</p>
赵长庚用缺指的手拿起票，看了很久。</p>
“这不是我们的。”</p>
“你认得左哨每一张票？”</p>
“我们十年没见过票。”</p>
韩维山看向程见微。</p>
“军票可以转让。票经数手，持票粮商未必知道最初从谁手里来。你若封一张真票便要先审每一个债主，明日全城都不会再收朝廷的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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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票是真的吗？”裴渡问。</p>
“是真的。”韩维山说。</p>
“人呢？”</p>
“账上也是真的。”</p>
裴渡笑了一声，把票拍回桌上。</p>
“你们养出来的人，纸做的吧。”</p>
韩维山没有理他。</p>
程见微问：“左哨账上多少人？”</p>
“一百七十。”</p>
“这批票由谁初领？”</p>
“转手数次，票背不记人名。”</p>
“军队没有，初领人没有，只有最后拿票来兑粮的人。”</p>
韩维山道：“粮商付过钱，便是债主。”</p>
“可能是。”</p>
韩维山微微一顿。</p>
他大概准备好了她会说不认，没准备她说可能。</p>
程见微把票翻过来。背面有六道商号戳记，最早一道已经被后来的印盖去一半。</p>
“粮商是否善意收票，要查。票从一支不存在的账面军队出来，也要查。两件不能互相替代。”</p>
“查多久？”韩维山问。</p>
“先封一日。”</p>
“明早粮价便涨。”</p>
“开仓，假票今晚就能换走真粮。”</p>
“你拿什么赔商户？”</p>
程见微没答。</p>
她没有钱。</p>
西郊八千人的两顿陈粮已经要朝廷临时挪仓，父亲行刑前最后一张探监牌也刚刚被她错过。她能指出哪一处会漏，却不能靠正确凭空长出粮食。</p>
韩维山等到所有人都看见她答不出来，才对东平仓主事道：“按原令封至明日午时。四家粮商的误期损失，由度支旬息池先记。若查明票真，程见微的异牒责任一并入账。”</p>
主事忙不迭应下。</p>
这是一把合法的刀。</p>
韩维山替她争到一夜，也把这一夜的粮价写到了她名下。</p>
他临走前看了一眼地上的四本册。</p>
“你把一群人拆成四本账，以为这样便没人被丢下？”</p>
程见微道：“至少丢的时候，要写清丢的是谁。”</p>
韩维山轻轻点头。</p>
“写清楚的人，通常死得比糊涂的人快。”</p>
他上车走了。</p>
裴渡问：“你们度支司都这样说话？”</p>
“韩大人只对还活着的人这样说。”</p>
赵长庚在旁边笑出一声，又很快忍住。</p>
那是这一夜第一声笑。</p>
天快亮时，四本册写完了第一轮。</p>
裴渡没有选最年轻的三千人。他按十六处旧营各留骨干，再让每个人亲手按“愿留”。有人按了又擦，有人问入营后能不能把妻子留在京畿，有人只想要一年饷便回乡。</p>
程见微不替他们回答。</p>
她只把没有答案的问题写在名字后面。</p>
赵长庚没有进入三千名单。</p>
空出的兵额给了一个二十三岁的斥候。裴渡问了他三次：愿不愿留、家里是否知道、若三十日后旧债不认还愿不愿。</p>
年轻人第三次才说愿意。</p>
阿鹊被写进医工附册。他没有原籍，京兆只能暂记西郊安置，不给大名。</p>
小吏念到“医工眷属阿鹊”时，他正抱着锅睡觉。听见自己的名字，他睁开眼，先把火镰套按住，像怕有人连这两个字也收走。</p>
初九的第一线天光越过废寺断墙。</p>
三千临时兵额册、既往服役待核册、旧欠暂认册和安置附册一并送入宫中。</p>
程见微也被召回承天殿。</p>
她一夜没睡，袖口沾着灶灰，右手拇指的红泥已经裂开。走到问事席前，她才看见御案上另放着一封刑部文书。</p>
秋决司末次复核窗口，今日午前关闭。</p>
父亲还剩九日。</p>
景帝先看三千兵额册。</p>
“朕准的是三千人。其余三册，谁让你写的？”</p>
“无人。臣女自行分开。”</p>
“朕若不认呢？”</p>
“三千人仍可入临时兵额。其余人的过去、欠饷与眼前安置另议。”</p>
“另议要钱。”</p>
“已经欠下的钱，不因国库今日不够便没欠过。”</p>
景帝把旧欠暂认册推开。</p>
“你准备让天下所有拿旧纸的人都来京城？”</p>
萧承晏出列。</p>
“儿臣请只准三项。”</p>
他一夜未去西郊，案上却有禁军、京兆和东平仓每一次报数。</p>
“其一，三千人进入临时兵额，由裴渡负责重新点验，三十日后复核。”</p>
“其二，既往服役只登记，不立即恢复整营军权。”</p>
“其三，旧欠由度支盖暂印，先验票源，不与兵额相抵。西郊其余人分批恢复民籍或另定安置，不以未入三千为由逐出京畿。”</p>
景帝问：“若有人借旧役名义混入？”</p>
“按人追。不能为防一个假名，把所有真名先删了。”</p>
这句话不像太子。</p>
程见微抬头看他。</p>
萧承晏没有看她，只把昨夜的出城凭照放到御案下。背面“借薄刀一把”旁边，有禁军校尉的签名，也有他清晨补上的批注：救治所需，不追越界。</p>
他没有替她抹掉那一笔。</p>
只对那一笔作了判断。</p>
景帝又看向韩维山。</p>
韩维山道：“可以试。旧欠暂印只认三十日，东平仓假票若不能闭环，全部重新廷议。程见微既是异牒人，应留度支供问，不得离京。”</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景帝准了。</p>
兵部临时印落在三千个名字上。</p>
户部与京兆在安置附册上同署。</p>
旧欠册最后，只落下一枚有期限的度支暂印。</p>
承天门外没有欢呼。</p>
三千人的木牌被移到左边，其余木牌仍在原处。赵长庚把自己那块烤黑的牌挂回腰间，转身去找已经十二年没见的女儿。</p>
他走出几步，又回来把阿鹊托领遗物的那行划掉。</p>
“我自己活着带走。”</p>
阿鹊抱着锅说：“那你早点回来。”</p>
赵长庚骂他晦气，走得却比方才快。</p>
御前，最后一枚印还没干，韩维山再次出列。</p>
“陛下，臣还有一事。”</p>
程见微看见他拿起刑部那封文书。</p>
“程见微所查军饷与程肃旧案使用同一兑票、同一私印。她昨日已当殿承认救父之利。依度支回避例，在三方核验人选落定前，不应再单独接触程肃卷宗。”</p>
他说的每个字都来自她昨日主动留下的记录。</p>
景帝问：“程见微，你认不认？”</p>
午时以前，她若把欠饷簿上的残印送进父案，还能赶上末次复核。</p>
只要说两案可以暂时分开。</p>
可她刚用一夜要求朝廷不能为省事删掉八千人的过去。轮到父亲，她不能把同一枚印说成两件互不相干的东西。</p>
“认。”程见微说。</p>
“父案新证由刑部、度支与第三方共同开验。臣女不得单独移卷、补记或下结论。”</p>
韩维山道：“三方人选未定以前，暂停复核。”</p>
景帝准了。</p>
刑部文书当殿加封。</p>
第一枚临时兵印救下三千个兵额；同一刻，父亲的案卷外多了一道锁。</p>
程见微用自己的办法保住八千人的名字，也亲手让父亲的九日少了一条最快的路。</p>
她走出承天殿时，日光已经照上宫阶。</p>
阶下停着九辆封车。</p>
车轴都包着铜箍，压过石面时没有寻常货车的吱响。一个穿紫衣的女人站在最前面，腕上金镯比禁军刀鞘还亮。</p>
萧承晏在程见微身后停步。</p>
“皇姑。”</p>
萧照庭没理他，只看程见微。</p>
“听说你能让陛下认账。”</p>
“只能认真的。”</p>
长公主笑了，命人揭开车布。</p>
箱中旧券层层码起，黄得像九车压实的秋叶。</p>
“开国山河券，二十七万张。”</p>
“本金四十二万石，三十年未付。”</p>
她抽出最上面一张，递到程见微面前。</p>
“既然朝廷肯认曾经拿过刀的人，也该认一认没有刀的。”</p>
程见微接过旧券。</p>
纸是真的。</p>
背面的第一枚兑讫印，是假的。</p>
? ?新时代的女孩，不仅拥有好看的外表还有条理清晰的大脑和绝对自保的能力，祝你我都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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