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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个人替数百名女工领钱。</p>
是每一坊都有一个“替她领”的人。</p>
有的是领工，有的是掌灶妇，有的是替全坊采买米药的女管事。工资簿上不写她们拿走多少，只在女工名字后盖一枚长条印。</p>
印上刻的是坊号。</p>
不是代领人的姓名。</p>
谢闻简把近几期工资簿分开，每一期压一块不同颜色的镇纸。织所账房按同名、同坊和领工牌号归并，程见微只在旁页记疑处。</p>
同一个人连续几期被代领，只算一名。</p>
已经撤回代领、本期改为亲领的，从当前名单剔除。</p>
前期由人代领、本期没有工钱可领的，留在旧记录，不混进本期人数。</p>
午前，年轻御史报出最后的数。</p>
“近几期四百余处。本期仍在代领项下的，三百八十六名。”</p>
他把两个数写在不同的栏里。</p>
程见微看了一遍，没有让人把前一个数擦掉。</p>
重复不是错误。</p>
把重复当成人数，才是。</p>
萧照庭道：“三百八十六人不在这里。你准备挨个问到三日以后？”</p>
“先不问人。”</p>
“那问什么？”</p>
“问印是怎么落下的。”</p>
每一笔代领，本该有三样东西。</p>
一张代领条。</p>
一枚本人指印。</p>
一块当日出工木签。</p>
代领条证明她把钱交给谁。指印证明她碰过哪张纸。出工木签证明那一天她在不在织所。</p>
三样单看都能是真的。</p>
叠在一起，才知道一笔钱是怎么离开她的名字。</p>
年轻御史先让账房调当前一期的代领条。</p>
掌事女官拿来三只薄箱。</p>
“第一织所的都在这里。其余六处要到晚间才能送齐。”</p>
“谁收的条？”年轻御史问。</p>
“各坊领工。”</p>
“谁验的印？”</p>
“各坊管事。”</p>
“谁把代领记号抄进工资簿？”</p>
“总账房。”</p>
“谁确认领工把钱交回本人？”</p>
掌事女官没有立刻答。</p>
“各坊有支用册。买米、买药、抵先支，都记在里面。”</p>
“谁把支用册和本人对过？”</p>
“各坊管事。”</p>
年轻御史抬头。</p>
“还是收条、验印的那个人？”</p>
“人手不够。”</p>
萧照庭道：“让每一个不识字的女工自己跑米铺、药铺、钱庄，她们能拿到的价只会更高。集中代领不是为了少一道核验，是为了让这一坊的人能一起买。”</p>
程见微在旁页写下一句。</p>
代领有用，不等于代领不必核。</p>
年轻御史看了，没有念出来，只把它压在主记录旁边。</p>
···</p>
第一张代领条没有问题。</p>
女工在领钱几日前按印，代领人写明，金额与工资簿相合。出工木签也在，证明她当天没有离坊去领钱。</p>
第二张的指印也是真的。</p>
可代领人先拿了钱，次日才补到本人指印。</p>
账房解释：“她当日病了。”</p>
年轻御史调出工木签。</p>
那名女工没有病。</p>
她整日都在机房。</p>
“为什么次日才按？”</p>
掌事女官道：“也许忙完才补。”</p>
“先拿钱，再问她同不同意？”</p>
“钱还是用在她身上。”</p>
“用在哪里？”</p>
“要查支用册。”</p>
支用册在另一处。</p>
收条的人说钱已经花对了，花钱的人说等拿到另一册便能证明。</p>
每一句都可能是真的。</p>
合起来，却没有一个人能当场说清这名女工的钱经过了谁的手。</p>
第三张更简单。</p>
代领条上的指印很完整，出工木签却记着那名女工当日被派去城外染场。往返要大半日，她不可能在同一个时辰回第一织所按印。</p>
掌事女官把那张纸举到窗边。</p>
“也许木签记错了。”</p>
程见微在旁页写：可以。</p>
年轻御史照着问：“若是木签错，染场当日收料的人会有记录。要调吗？”</p>
“调。”萧照庭说。</p>
她没有替掌事女官把纸按回箱里。</p>
掌事女官低声道：“殿下，我没有吞钱。”</p>
“本宫现在没有问你吞没。”</p>
“那问什么？”</p>
“问你为什么说不清。”</p>
掌事女官站在三只薄箱旁，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p>
她管七处织所的发薪、米药和急支。过去每个月，她只看总数有没有平，哪一坊有没有闹到府门前。三百八十六个人分在无数张纸里，只要总账能合，她便以为钱已经到了。</p>
她不是不知道代领。</p>
她是不知道每一个“代”字下面的人。</p>
···</p>
午后，东宫车停在织所外。</p>
萧承晏进门前，护卫先叫机房清人。</p>
梭声一架接一架停下。</p>
程见微从账房出来时，院里已经安静了一半。女工抱着未织完的绸站到墙边，谁也不知道储君为什么来。</p>
她走到萧承晏面前。</p>
“能不能不清？”</p>
护卫统领道：“殿下在此，闲杂人等必须退避。”</p>
“她们不是闲杂人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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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领看了她一眼，没接。</p>
程见微对萧承晏说：“今日查的是平常怎样领钱。人一清，管事会提前摆好所有纸，也会替所有人答。你看见的就不是平常。”</p>
“若不清场，殿下不能进机房。”统领说。</p>
萧承晏问：“不进机房，站哪里能听见？”</p>
程见微指向院门内侧。</p>
“那里。”</p>
那是一处卸丝的空地。没有座，也没有遮挡，离机房足够远，不会让女工停手。</p>
萧承晏走过去。</p>
“继续。”</p>
护卫只得把人撤到空地四周。</p>
一架织机重新响起来。</p>
随后是第二架、第三架。</p>
很快，程见微说话又得提高声音。</p>
萧承晏没有叫她走近。</p>
他站在满院梭声里，看年轻御史怎样准问，看账房怎样取册，也看掌事女官每答不出一笔，便要亲自在主记录上留一个空处。</p>
东宫能让整座织所一瞬间安静。</p>
程见微让他看的，却是没有人为他安静时，这里原本怎样运转。</p>
···</p>
未时过半，染场回单送到了。</p>
第三张代领条上的女工，当日确实在城外。</p>
指印不是她按的。</p>
年轻御史把三张纸分列。</p>
第一张：本人事前授权。</p>
第二张：事后补签，钱先离手。</p>
第三张：本人不在，印待查。</p>
“不能把三百八十六笔都写成侵吞。”他说。</p>
“也不能把一个‘代’字都写成同意。”程见微答。</p>
年轻御史准调三张代领条上的本人，萧照庭让掌事女官去叫人。</p>
第一名认得代领人，也说得出钱用在哪里。</p>
第二名承认次日补过印。领工先替她交了药钱，她没有异议，只是不记得那张纸背面还写着什么。</p>
第三名从染场赶回来时，鞋底还沾着蓝泥。她看过代领条，只说了两句。</p>
“印不是我的。”</p>
“谁领的钱，我也不知道。”</p>
本人事前授权、事后补签、完全不知。</p>
三种纸面上都只写一个“代”字。</p>
萧照庭问：“三百八十六人里，哪一种最多？”</p>
“不知道。”程见微说。</p>
“查了半日，只能答不知道？”</p>
“三张纸能证明三种情形都存在，不能证明它们各占多少。拿三个人替三百八十六个人作数，和拿一个领工替整坊人作主，是同一种错。”</p>
年轻御史在主记录旁添道：三例只定分类，不推比例。</p>
他看了一眼廊下漏刻。</p>
“只再问一个。问完你回刑部报验。”</p>
随后，掌事女官又带来一名主动要求查自己领工牌的女工。</p>
她叫罗三娘，三十岁，手指因为常年接断丝，指腹比旁人更平。她把自己的领工牌放到桌上。</p>
牌背有一枚真指印。</p>
“这是你的？”年轻御史问。</p>
“是。”</p>
“你同意本坊代领工钱、分红和所附收益？”</p>
“工钱让她领过。”</p>
“分红呢？”</p>
罗三娘愣了一下。</p>
“什么分红？”</p>
年轻御史把领工牌转过去，指给她看那行小字。</p>
罗三娘看不懂。</p>
账房念了一遍。</p>
她听完，把那只按过印的手收进袖子里。</p>
“我只说过，让她替我领那次工钱。”</p>
“这上面准她代领代结，没有期限。”</p>
“我不知道。”</p>
“印是你的。”</p>
“是我的。”罗三娘说，“可那句话不是我说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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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个人替数百名女工领钱。</p>
是每一坊都有一个“替她领”的人。</p>
有的是领工，有的是掌灶妇，有的是替全坊采买米药的女管事。工资簿上不写她们拿走多少，只在女工名字后盖一枚长条印。</p>
印上刻的是坊号。</p>
不是代领人的姓名。</p>
谢闻简把近几期工资簿分开，每一期压一块不同颜色的镇纸。织所账房按同名、同坊和领工牌号归并，程见微只在旁页记疑处。</p>
同一个人连续几期被代领，只算一名。</p>
已经撤回代领、本期改为亲领的，从当前名单剔除。</p>
前期由人代领、本期没有工钱可领的，留在旧记录，不混进本期人数。</p>
午前，年轻御史报出最后的数。</p>
“近几期四百余处。本期仍在代领项下的，三百八十六名。”</p>
他把两个数写在不同的栏里。</p>
程见微看了一遍，没有让人把前一个数擦掉。</p>
重复不是错误。</p>
把重复当成人数，才是。</p>
萧照庭道：“三百八十六人不在这里。你准备挨个问到三日以后？”</p>
“先不问人。”</p>
“那问什么？”</p>
“问印是怎么落下的。”</p>
每一笔代领，本该有三样东西。</p>
一张代领条。</p>
一枚本人指印。</p>
一块当日出工木签。</p>
代领条证明她把钱交给谁。指印证明她碰过哪张纸。出工木签证明那一天她在不在织所。</p>
三样单看都能是真的。</p>
叠在一起，才知道一笔钱是怎么离开她的名字。</p>
年轻御史先让账房调当前一期的代领条。</p>
掌事女官拿来三只薄箱。</p>
“第一织所的都在这里。其余六处要到晚间才能送齐。”</p>
“谁收的条？”年轻御史问。</p>
“各坊领工。”</p>
“谁验的印？”</p>
“各坊管事。”</p>
“谁把代领记号抄进工资簿？”</p>
“总账房。”</p>
“谁确认领工把钱交回本人？”</p>
掌事女官没有立刻答。</p>
“各坊有支用册。买米、买药、抵先支，都记在里面。”</p>
“谁把支用册和本人对过？”</p>
“各坊管事。”</p>
年轻御史抬头。</p>
“还是收条、验印的那个人？”</p>
“人手不够。”</p>
萧照庭道：“让每一个不识字的女工自己跑米铺、药铺、钱庄，她们能拿到的价只会更高。集中代领不是为了少一道核验，是为了让这一坊的人能一起买。”</p>
程见微在旁页写下一句。</p>
代领有用，不等于代领不必核。</p>
年轻御史看了，没有念出来，只把它压在主记录旁边。</p>
···</p>
第一张代领条没有问题。</p>
女工在领钱几日前按印，代领人写明，金额与工资簿相合。出工木签也在，证明她当天没有离坊去领钱。</p>
第二张的指印也是真的。</p>
可代领人先拿了钱，次日才补到本人指印。</p>
账房解释：“她当日病了。”</p>
年轻御史调出工木签。</p>
那名女工没有病。</p>
她整日都在机房。</p>
“为什么次日才按？”</p>
掌事女官道：“也许忙完才补。”</p>
“先拿钱，再问她同不同意？”</p>
“钱还是用在她身上。”</p>
“用在哪里？”</p>
“要查支用册。”</p>
支用册在另一处。</p>
收条的人说钱已经花对了，花钱的人说等拿到另一册便能证明。</p>
每一句都可能是真的。</p>
合起来，却没有一个人能当场说清这名女工的钱经过了谁的手。</p>
第三张更简单。</p>
代领条上的指印很完整，出工木签却记着那名女工当日被派去城外染场。往返要大半日，她不可能在同一个时辰回第一织所按印。</p>
掌事女官把那张纸举到窗边。</p>
“也许木签记错了。”</p>
程见微在旁页写：可以。</p>
年轻御史照着问：“若是木签错，染场当日收料的人会有记录。要调吗？”</p>
“调。”萧照庭说。</p>
她没有替掌事女官把纸按回箱里。</p>
掌事女官低声道：“殿下，我没有吞钱。”</p>
“本宫现在没有问你吞没。”</p>
“那问什么？”</p>
“问你为什么说不清。”</p>
掌事女官站在三只薄箱旁，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p>
她管七处织所的发薪、米药和急支。过去每个月，她只看总数有没有平，哪一坊有没有闹到府门前。三百八十六个人分在无数张纸里，只要总账能合，她便以为钱已经到了。</p>
她不是不知道代领。</p>
她是不知道每一个“代”字下面的人。</p>
···</p>
午后，东宫车停在织所外。</p>
萧承晏进门前，护卫先叫机房清人。</p>
梭声一架接一架停下。</p>
程见微从账房出来时，院里已经安静了一半。女工抱着未织完的绸站到墙边，谁也不知道储君为什么来。</p>
她走到萧承晏面前。</p>
“能不能不清？”</p>
护卫统领道：“殿下在此，闲杂人等必须退避。”</p>
“她们不是闲杂人等。”</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统领看了她一眼，没接。</p>
程见微对萧承晏说：“今日查的是平常怎样领钱。人一清，管事会提前摆好所有纸，也会替所有人答。你看见的就不是平常。”</p>
“若不清场，殿下不能进机房。”统领说。</p>
萧承晏问：“不进机房，站哪里能听见？”</p>
程见微指向院门内侧。</p>
“那里。”</p>
那是一处卸丝的空地。没有座，也没有遮挡，离机房足够远，不会让女工停手。</p>
萧承晏走过去。</p>
“继续。”</p>
护卫只得把人撤到空地四周。</p>
一架织机重新响起来。</p>
随后是第二架、第三架。</p>
很快，程见微说话又得提高声音。</p>
萧承晏没有叫她走近。</p>
他站在满院梭声里，看年轻御史怎样准问，看账房怎样取册，也看掌事女官每答不出一笔，便要亲自在主记录上留一个空处。</p>
东宫能让整座织所一瞬间安静。</p>
程见微让他看的，却是没有人为他安静时，这里原本怎样运转。</p>
···</p>
未时过半，染场回单送到了。</p>
第三张代领条上的女工，当日确实在城外。</p>
指印不是她按的。</p>
年轻御史把三张纸分列。</p>
第一张：本人事前授权。</p>
第二张：事后补签，钱先离手。</p>
第三张：本人不在，印待查。</p>
“不能把三百八十六笔都写成侵吞。”他说。</p>
“也不能把一个‘代’字都写成同意。”程见微答。</p>
年轻御史准调三张代领条上的本人，萧照庭让掌事女官去叫人。</p>
第一名认得代领人，也说得出钱用在哪里。</p>
第二名承认次日补过印。领工先替她交了药钱，她没有异议，只是不记得那张纸背面还写着什么。</p>
第三名从染场赶回来时，鞋底还沾着蓝泥。她看过代领条，只说了两句。</p>
“印不是我的。”</p>
“谁领的钱，我也不知道。”</p>
本人事前授权、事后补签、完全不知。</p>
三种纸面上都只写一个“代”字。</p>
萧照庭问：“三百八十六人里，哪一种最多？”</p>
“不知道。”程见微说。</p>
“查了半日，只能答不知道？”</p>
“三张纸能证明三种情形都存在，不能证明它们各占多少。拿三个人替三百八十六个人作数，和拿一个领工替整坊人作主，是同一种错。”</p>
年轻御史在主记录旁添道：三例只定分类，不推比例。</p>
他看了一眼廊下漏刻。</p>
“只再问一个。问完你回刑部报验。”</p>
随后，掌事女官又带来一名主动要求查自己领工牌的女工。</p>
她叫罗三娘，三十岁，手指因为常年接断丝，指腹比旁人更平。她把自己的领工牌放到桌上。</p>
牌背有一枚真指印。</p>
“这是你的？”年轻御史问。</p>
“是。”</p>
“你同意本坊代领工钱、分红和所附收益？”</p>
“工钱让她领过。”</p>
“分红呢？”</p>
罗三娘愣了一下。</p>
“什么分红？”</p>
年轻御史把领工牌转过去，指给她看那行小字。</p>
罗三娘看不懂。</p>
账房念了一遍。</p>
她听完，把那只按过印的手收进袖子里。</p>
“我只说过，让她替我领那次工钱。”</p>
“这上面准她代领代结，没有期限。”</p>
“我不知道。”</p>
“印是你的。”</p>
“是我的。”罗三娘说，“可那句话不是我说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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